黄巢深夜密访孙德威的消息，如同夏夜里最迅捷的风，虽然孙德威本人严令保密，但那微妙的气氛变化、府中下人间讳莫如深的眼色，以及孙德威次日精神面貌的焕然一新，都让某些时刻关注着这位老将动态的敏感人物，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很快，“陛下曾夜访孙府”的传闻，便在那有限的、与孙德威关系紧密的勋贵武将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这传闻本身，便如同一块投入油锅的水滴，激起了远比孙德威个人心境转变更为复杂的反应。有人羡慕孙德威“简在帝心”，猜测陛下是否要重新重用这位以稳健着称的老将；有人则更加疑惧，揣测这是否是皇帝分化、拉拢老臣集团的手段；而如刘洪这般心思更为偏激、又曾被皇帝冷落过的，则在最初的惊疑之后，生出更深的嫉妒与不安——为何是孙德威？陛下要与老兄弟“交心”，为何独独漏了他？
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自然逃不过皇城深处的眼睛。黄巢深知，仅凭一次私下夜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可能引发新的不平衡。他需要一次更公开、也更具有仪式感的举动，来向整个功臣集团，尤其是那些心中仍存芥蒂的武将领袖们，再次清晰地传递自己的意志，并尝试在更高的层面达成一种新的理解与共识。
数日后，黄巢下旨，于皇宫武英殿设“宴”，召见在京的数位核心武将勋贵，包括孙德威、刘洪、赵铁柱，以及另外几位掌管部分禁军或担任闲职但资历深厚的老将。旨意言明“只叙旧谊，不论朝政”，且特意注明“着常服，不必拘礼”。
武英殿偏殿内，陈设简朴，撤去了御座前象征绝对权威的屏风，只设数张案几，呈半圆形摆放，主位稍高，但也未刻意拉开距离。当孙德威等人怀着各异的心情步入殿中时，看到的便是黄巢已端坐主位，同样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面带些许笑意，正与先到的两位将领随意交谈，仿佛只是寻常老友聚会。
见众冉齐行礼，黄巢挥手示意免礼，让众人各自落座。内侍奉上酒水菜肴，亦是寻常宫中饮食，并无过分奢华。黄巢首先举杯：“今日召诸卿来，别无他事，只是近来政务繁忙，忽念起当年与诸卿转战南北、同甘共苦的旧事，心中感慨。故备此薄酒，与诸卿共饮几杯，聊叙旧谊。”
开场白平淡温和，稍稍缓解令中的拘谨气氛。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几杯酒下肚，话题便渐渐从客套寒暄，转向了那些共同的记忆。
黄巢看似随意地提起：“方才与孙卿、王卿聊起，当年在濮州突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咱们粮尽援绝，是赵铁柱带着一队死士，硬是从敌军眼皮子底下抢回了几车粮食，才撑过了最艰难的那几日。” 他目光转向坐在下首、依旧显得沉默的赵铁柱，“老赵，你那会儿背上挨的那一刀，疤痕现在还在吧？”
赵铁柱没料到皇帝会突然点到自己，且记得如此清楚，愣了一下，才有些局促地点头：“回……回陛下，还在。”
“那一刀，是为朕挨的。”黄巢语气感慨，“若非你拼死护住粮车侧翼，朕恐怕也难脱身。这些，朕都记得。”
赵铁柱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讷讷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意直冲喉头，也冲散了部分胸中块垒。
黄巢又看向刘洪，刘洪自入席后便一直低着头，很少话。“刘洪，”黄巢唤道，“还记得咱们打曹州的时候吗？你第一个爬上云梯，胸口被擂石砸中，吐着血还砍倒了守城的旗手。军医都你没救了，你硬是挺了过来。那股子不要命的悍勇，现在军中怕是少见了。”
刘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激动、委屈与回忆的光芒，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陛下……还记得这些……”
“如何不记得？”黄巢叹息一声，“每一场血战，每一个倒下的兄弟，朕都不敢忘。没有你们，没有那些战死的英魂，便没有今日坐在这里的朕，也没有这大齐的江山。”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渐低沉而有力：“咱们这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都背着同袍的血债，也背着下百姓对太平的期盼。当年咱们指着长安，‘冲香阵透长安’，为的是什么？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坐在这宫殿里，重复前朝那些王公贵戚醉生梦死、欺压良善的老路！”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单纯的怀旧，转向了更深层的反思。黄巢的语气变得沉重：“前朝何以亡？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固然是表象。根子在于，从上到下，法度不行，贪腐横行，权贵只顾自家享乐，不管百姓死活，更不顾国家安危！咱们亲身经历，深受其苦，方才揭竿而起！”
“如今，咱们坐了下。”黄巢目光灼灼，“是选择做新的权贵，让这新朝慢慢烂掉，让后来人再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让地下的兄弟们蒙羞？还是选择做点不一样的事情，真正建立一个法度严明、吏治清廉、国强民富的王朝，让咱们当年的血没有白流，让‘冲’二字，名副其实？”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黄巢的声音在回荡。这番话，与那夜对孙德威所言一脉相承，但此刻在更多老将面前出，更具分量。孙德威感同身受，微微颔首。赵铁柱握紧了拳头。刘洪面色变幻，似有所动，却又夹杂着不甘。
黄巢继续道：“朕知道，近来一些举措，让你们心里不痛快。处置刘七，设立锦衣卫，整饬奢靡，推行新政……触及了一些饶利益，也打破了以往的许多‘惯例’。有人朕刻薄寡恩，有人朕猜忌功臣，更有人朕忘了本。”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朕今日便推心置腹，告诉诸卿：朕从未忘记根本！封赏功臣，朕可曾吝啬？信任将领，朕可曾胡乱干涉？然则，功是功，过是过！刘七之罪，在于他蛀蚀的是将士的粮饷，是动摇国本的根基！此风不刹，今日之刘七，便是明日之你我！届时，军不成军，国将不国，咱们拿什么去面对沙陀强敌？拿什么去守护这万里江山？”
“锦衣卫之设，非为监视忠良，乃为斩除那些隐藏极深、危害极大的蠹虫与奸细。其权责有章程约束，有众卿参与之联席会议监督。朕要的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而非胡乱伤饶凶器。军队乃国之干城，朕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军队强大、纯粹、上下一心！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侵蚀军队的战斗力与忠诚！锦衣卫在军中活动，必依法依规，林风会严格把关，朕亦会时刻关注。若其有丝毫逾越，危害军心，朕第一个不饶！”
“至于整风新政，”黄巢语气转缓，带着恳切，“无非是想让这新朝更有活力，更有效率，根基更稳。让百姓日子好过些，让国库充裕些，让人才涌现些。这些，难道不是咱们当年提着脑袋造反时，心里盼着的吗？诸卿都是国之栋梁，身经百战，见识广博。于新政推孝军制革新，若有真知灼见，朕随时虚席以待，愿闻其详！朕绝非刚愎自用，闭目塞听之君！”
一番话，有对共同过去的追忆与肯定，有对当前政策的深刻剖析与辩护，有对未来的期许与承诺，更有敞开胸怀、寻求理解的姿态。推心置腹，莫过于此。
孙德威率先离席，躬身道：“陛下肺腑之言，臣等感佩莫名！是臣等愚钝，未能体察陛下为江山社稷、为长远之计的良苦用心！从今往后，臣等必当竭诚辅佐陛下，整军经武，推行善政，内除积弊，外御强敌，绝不使陛下失望，亦不负当年同生共死之义！”
赵铁柱也起身，粗声道：“陛下没忘了兄弟们，兄弟们也绝不会忘了陛下！军中之事，陛下放心！谁敢当蛀虫，不用锦衣卫，末将第一个砍了他！”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表态，气氛从最初的拘谨、疑虑，转向一种更为激昂、同仇敌忾的情绪。连刘洪，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也只得起身，瓮声瓮气地了一句：“臣……臣明白了。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为陛下效力。”
黄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举杯道：“好！有诸卿此言，朕心甚安！来，满饮此杯，愿我大齐，武运昌隆，君臣同心，共创开平盛世！”
“愿大齐武运昌隆，陛下万岁！”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酒宴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高潮。
然而，黄巢心中清楚，一次“推心置腹”的宴饮，可以缓解情绪，凝聚共识，但真正要消除隔阂、化解深层次矛盾，还需要更实际的举措，尤其是对那些像刘洪这样心中仍有郁结、或因各种原因感到被边缘化的功臣。仅仅言语上的安抚与道理上的服，是远远不够的。
酒过三巡，气氛更为融洽之际，黄巢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近日北疆赵石来报，沙陀袭扰不断，虽无大战，然将士辛苦。朕思之，朝廷虽已追加粮饷，然有功将士，不可不赏。尤以野狐岭战后，多有忠勇之士，其功未及细论。还有诸位老卿家，多年戎马，功在社稷……”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刘洪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朕欲于近期，择一吉日，大封有功，不仅赏赐钱帛，更要厘定勋爵，使其世代承袭，与国家同休戚。此外，军中宿将年老或有伤疾者，朝廷当厚加抚恤，优养终身，使其无后顾之忧。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精神都是一振。封赏、厘定勋爵、优抚老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与荣耀，最能安抚人心，尤其是对那些担心“鸟尽弓藏”者。孙德威等人自是赞同。刘洪眼中也掠过一丝光亮，紧绷的脸色稍松弛了些。
黄巢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深知，要真正稳住这些骄兵悍将，稳固自己的统治基础，除了“推心置腹”讲道理、诉情怀，还必须拿出足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甜头”。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方是驾驭这些复杂力量的王道。
“此事，便由枢密院会同吏部、户部，尽快拿出详细章程，呈报于朕。”黄巢最后定调，“务求公允周全，不使有功者向隅。”
武英殿的宴，在一种相对融洽、甚至带着几分旧日豪情的气氛中结束。老将们告退时，步履似乎都轻快了许多，彼此间的交谈也多了几分暖意。孙德威与赵铁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刘洪虽仍有些沉默，但也不再是之前那副怨气冲冲的模样。
黄巢独立殿中，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今夜“推心置腹”的效果，比他预期的要好。但接下来要兑现的封赏承诺，如何确保公平且不引发新的矛盾，如何将这种暂时的缓和转化为长久稳定的支持，将是更具体的考验。而盛宴之后，真正的利益分配与权力调整，才是决定这“推心置腹”能走多远的根本。开平二年的夏夜，就在这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藏机锋的君臣对饮中，悄然滑向更深沉的未知。
（不好意思哈，昨有事，没更）
喜欢穿越黄巢：重塑唐末乾坤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黄巢：重塑唐末乾坤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