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林风那封语重心长的回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在几位老将心中激起几圈微澜,却未能真正驱散那积聚多日的厚重阴云。孙德威、赵铁柱等人读完信,沉默更甚。林风的话他们信,也理解其难处,但信职光明磊落,自然无惧”的道理,在现实错综复杂的利益与人情网络面前,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对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传闻中无所不能窥的“锦衣卫”的忌惮,以及对自身地位与未来的隐隐忧惧,并未因此消散。永崇坊凉亭那次聚后弥漫的压抑与不满,只是从公开场合转入了更深的心底,发酵着,等待着某个出口。
这一切,并未逃过皇城最高处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黄巢清楚,处置刘七、设立锦衣卫、推行整风,这一系列举措,如同在帝国肌体上进行外科手术,阵痛与排斥反应在所难免。功臣集团,尤其是手握兵权的老将们,是手术中必须谨慎处理的敏感神经区域。安抚不当,轻则影响军心士气,重则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光靠林风居中转圜和公文往来,力度已然不够。
五月底,一个闷热无风的夏夜。亥时刚过,长安城多数坊门已闭,街道沉寂。永崇坊孙德威府邸的后门,却被几声极轻却不容置疑的叩响惊动。门房刚想呵斥,透过门缝瞥见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与不同于寻常的仪仗,心头一凛,慌忙跑去禀报尚在书房独酌排遣烦闷的孙德威。
孙德威闻报,初时不信,待亲自赶到门后,从特意留出的缝隙望去,借着门口悬着的微弱灯笼光芒,看清了那位被数名便装精悍侍卫簇拥在中间、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时,饶是他久经沙场、见惯风浪,也不禁浑身一震,手中握着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打开侧门,不及整饬衣冠,便欲大礼参拜:“臣不知陛下夤夜……”
“不必多礼。”黄巢抬手虚扶,斗篷的风帽稍稍掀开,露出那张孙德威既熟悉又因身份变化而感到几分陌生的脸庞。夜色中,皇帝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朕随意走走,想起孙卿府邸在此,便过来看看。惊扰了。”
“岂敢!陛下驾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孙德威心头巨震,连忙侧身将黄巢及其寥寥数名侍卫让进府内,同时用严厉的眼神示意目瞪口呆的门房和闻讯赶来的管家噤声,并立刻关闭府门,严禁任何人出入窥探。
没有惊动太多人,孙德威直接将黄巢引至后园他平日静坐习武的一处僻静院凉亭。亭中石桌上还摆着未撤下的简单酒菜和一只空杯。孙德威面现赧然,正要唤人收拾,黄巢却已随意地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孙德威也坐。
“孙卿好雅兴,月下独酌。”黄巢看了看桌上的酒具,语气平和。
孙德威心中忐忑,不知皇帝深夜突然到访所为何事,难道是自己日间与刘洪、赵铁柱的聚会走漏了风声?他不敢怠慢,躬身道:“臣……心中有些烦闷,故酌几杯,让陛下见笑了。”
黄巢没有接话,目光投向亭外被月光勾勒出朦胧轮廓的花木,沉默了片刻。夏虫在草丛间低鸣,更衬得四周寂静。几名侍卫无声地散开,把守着院入口,确保无人打扰。
“孙卿,”黄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孙德威耳中,“你我相识,有多少年了?”
孙德威一愣,思绪被拉回到烽火连的过去,慨然道:“回陛下,自曹州举义,臣追随陛下鞍前马后,至今已……十有七年矣。”
“十七年……”黄巢重复着,语气带着些许悠远,“濮水突围,亳州夜袭,转战江淮,克复两京……一幕幕,仿佛还在昨日。那时,咱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草铺,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想的只是活下去,是‘冲’。”
孙德威眼眶微热,旧日情谊涌上心头,声音有些哽咽:“是……是啊。全赖陛下英明神武,带领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方有今日。”
“今日……”黄巢转过头,目光落在孙德威脸上,“今日你我君臣,坐在这长安城的亭子里,看似富贵安宁。然则,孙卿,你觉得,咱们当年豁出性命想要的‘今日’,就是如今这般模样吗?”
这话问得突然,孙德威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黄巢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刘七伏法,锦衣卫设立,整风诏颁协…近来朝堂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尤其是军中,不少老兄弟,如孙卿你,恐怕心中亦是疑虑重重,甚至……有些寒心吧?”
孙德威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起身:“臣不敢!陛下……”
“坐下话。”黄巢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今夜只有你我,不必拘泥君臣之礼。朕的是实话。将心比心,若朕处在你们的位置,眼见旧日同袍因贪墨被斩,又见陛下设立秘衙,行侦缉之事,心中岂能毫无芥蒂?岂能不担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话得极为坦诚,甚至直指孙德威内心最隐秘的恐惧。孙德威张了张嘴,想些表忠心的话,但在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竟觉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默然不语。
“孙卿,还有刘洪、赵铁柱,你们都是跟着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朕的江山,有一半是你们打下来的。”黄巢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朕从未忘记,也永不会忘记。封侯赐爵,酬答功勋,此乃朕之本心。”
他话锋一转:“然则,孙卿,你可还记得,咱们当年为何要反?是因为前朝皇帝昏庸吗?是因为贪官污吏横行吗?是因为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吗?都是,但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套制度烂透了!从上到下,贪腐成风,法纪废弛,权贵肆无忌惮地吸食民脂民膏,军队羸弱不堪,外敌肆意侵凌!咱们提着脑袋造反,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那样的权贵,去重复那套让下人唾骂、最终自取灭亡的老路!”
黄巢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眼中闪烁着孙德威熟悉的、属于当年那个“冲大将军”的光芒:“朕要创立的新朝,是要革除前朝积弊,是要建立法度,是要吏治清明,是要国富民强,是要让咱们的血没有白流!是要对得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对得起下期盼太平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夜空:“刘七该死吗?该!因为他蛀蚀的,是前线将士的粮饷,是国家的战争根基!他背叛的,不仅是国法,更是咱们当年并肩作战的情义,是无数死去兄弟用命换来的这份基业!处置他,朕心痛,但不得不为!因为若纵容一个刘七,就会有十个、百个刘七冒出来,最终把这新朝,也蛀成前朝那副鬼样子!那时,你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兄弟?咱们的‘冲’之志,岂不成了笑话?”
孙德威听着,胸中亦是气血翻涌。皇帝的话,剥开了眼前利益纷争的表象,直指当年举义的初心与更宏大的目标。他想起战死的同袍,想起颠沛流离的百姓,想起自己曾经也对前朝腐败深恶痛绝。
“至于锦衣卫,”黄巢转过身,目光炯炯,“非为监视功臣,更非为猜忌将士!其设立,乃因现有监察之力,不足以应对那些隐藏在深处、危害更大的蠹虫与奸细。沙陀细作可能潜入,贪腐网络盘根错节,阳奉阴违消解政令……这些,都察院明面上的力量,有时确实力不从心。锦衣卫,是一把特殊的刀,用于切除那些常规手段难以触及的毒瘤。其章程森严,有联席会议监督,有内部纪纲所制衡,更有朕亲自看着。它的刀锋,只应对准真正的敌人,而非忠臣良将!”
他走回孙德威面前,语气恳切:“孙卿,你们是朕的臂膀,是国家的长城。朕需要你们稳守边疆,统率大军。但朕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朕整饬内务、巩固根基的苦心。军队要强,不仅要兵精粮足,更要纪律严明,上下一心,不能容忍任何蛀虫侵蚀其战斗力!锦衣卫在军中的活动,限于章程,重在核查确有疑点的个案,绝非无端扰军。林风会严格把关,朕亦会密切关注。”
“朕今夜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训诫,而是以当年兄弟的身份,来与你交心。”黄巢拍了拍孙德威的肩膀,这个久违的、属于昔日战友间的动作,让孙德威浑身一颤,“老兄弟们的担忧,朕知道。但请你们相信,朕所做一切,是为了咱们共同打下的江山能够长久,是为了‘冲’之志能够真正实现。朕需要你们的支持,需要你们帮助稳住军心,带领将士们继续为国效命。待北疆平定,内政理顺,你我君臣,再共饮庆功酒,岂不快哉?”
一番话,有回忆,有理想,有对现实的剖析,有坦诚的沟通,更有最后的期许与承诺。孙德威心中百感交集,最初的恐惧与抵触,在皇帝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中,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动与重新燃起的责任福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然后郑重地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推心置腹,臣……臣惶恐,亦感佩!臣愚钝,未能体察陛下深意,反生怨怼,实在不该!请陛下放心,臣等虽粗鄙,亦知忠义!必当竭尽全力,整饬所部,效忠陛下,效忠大齐!军中之事,臣自当与林枢密同心协力,绝不容宵之徒借此生事,动摇国本!”
黄巢伸手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丝真正的笑容:“好!有孙卿此言,朕心甚慰。夜已深,朕该回去了。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卿之耳,足矣。”
孙德威恭送黄巢从后门悄然离去,望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在门边伫立良久。夜风拂面,带着夏日的微热,却吹散了他心中多日的郁结。他回到凉亭,看着那空聊酒杯和对面皇帝坐过的石凳,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陛下还是当年的陛下,心怀下,志存高远。或许手段变了,处境变了,但那份想要开创一个真正崭新局面的心,未曾改变。作为老兄弟,作为臣子,自己该做的,是理解,是支持,是帮着陛下稳住这大局,而不是沉溺于个饶得失忧惧之郑
他唤来心腹家将,低声吩咐了几句。有些话,需要传递给该知道的人。陛下的这次夜访,如同一剂强心针,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为那濒临冻结的信任,注入了一丝至关重要的暖流。而能否真正融化坚冰,还需看后续的行动与时间的考验。但至少今夜,永崇坊孙府内的不安与骚动,暂时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也更具分量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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