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二年,三月十六。惊蛰已过,春分未至,长安城却笼罩在一场倒春寒的凄风冷雨之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阙,细密冰凉的雨丝斜织,将朱雀大街宽阔的青石板路面浸得一片湿黑,泛着冷冽的光。街道两旁,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清出宽阔的通道,设立拒马,戒备森严。然而,越是如此,越有无数百姓冒着严寒,缩着脖子,挤在兵丁划定的界线之外,踮脚引颈,向着皇城方向张望。低沉的议论声、压抑的叹息声,在雨幕中嗡嗡作响,汇成一片不安的背景音。
今日,是钦犯刘七处斩之日。
刘七贪墨案经御前朝议最终定谳,皇帝朱批,刑部复核,一切都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推进。没有秋后,没有额外的拖延,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这架法律的马车,碾过所有可能的情面与犹豫,直抵最终的刑场。
法场设在西市十字街口。这里历来是处决重犯之地,地面青石缝隙间,不知浸染过多少代饶血污,平日里商贩往来,人声鼎沸,此刻却被肃杀之气彻底笼罩。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监斩官——刑部一位素以冷面着称的侍郎——早已端坐,面前摆放着朱笔令箭,身后是持刀肃立的刽子手与衙役。台下,围观的人群被远远隔开,留出大片空旷湿滑的地面。
辰时三刻,一队黑衣玄甲的宫中侍卫押解着一辆没有篷布的囚车,从皇城方向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囚车中,刘七身穿白色粗布囚衣,颈后插着高高的亡命牌,头发披散,脸上再无往日的骄矜与红润,只剩下一片死灰与深深的皱纹。他双目微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已麻木,唯有在囚车颠簸时,身体微微晃动,显露出其内心的虚弱与绝望。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添几分狼狈与凄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开国县侯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快意,也有不忍与叹息。几个与刘七有旧的军中老卒,远远躲在人群后,看到此景,不由得眼眶发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囚车抵达法场,侍卫打开车门,将刘七拖下。他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两名衙役架着,踉跄着拖上行刑台。亡命牌被取下,掷于地上。监斩官展开最终判决文书,用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当众宣读刘七罪状及皇帝裁决:“……罪臣刘七,身为勋贵,不思报效,蠹害军国,贪墨巨额军资,证据确凿,罪无可逭。依《大齐律》及《严惩军资贪渎敕》,判处斩立决,即刻执行!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每念一句,台下人群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或议论声。当“斩立决”三字落地,空气仿佛凝固了。雨水似乎也了些,但寒意更甚。
刘七被按着跪倒在湿冷的行刑台上。刽子手上前,拔去他背后的标子,递上一碗浑浊的烈酒。刘七僵直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掠过监斩官冷漠的脸,掠过台下黑压压、表情各异的人群,最后茫然地投向灰蒙蒙的空。他没有去接那碗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是悔恨?是咒骂?还是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无人能知。
监斩官抬头看了看滴漏,时辰已到。他不再犹豫,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朱红令箭,手腕一抖,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时辰到——行刑!”
令箭落地的脆响,仿佛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刽子手举起手中雪亮沉重的鬼头刀,刀身在阴沉的空下反射出慑饶寒光。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吐气开声:
“嘿——!”
刀光如匹练般斩落!没有过多的花巧,只有千锤百炼的精准与冷酷。
“噗嗤”一声闷响,并非多么响亮,却让台下前排的观众浑身一颤。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颈处激射而出,染红了刽子手的衣襟和脚下的台板,更多的顺着雨水,迅速洇开,沿着木板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将那一片青石地面,染成刺目的暗红。
刘七的身躯向前乒,头颅滚落一旁,双目兀自圆睁,空洞地望着长安阴霾的空。曾经的开国县侯、右威卫将军,就此身首异处,结束了他复杂而堕落的一生。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法场。只有雨水冲刷血迹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传来的、被压抑的惊呼或啜泣。
监斩官面无表情,起身,拂袖,在侍卫簇拥下离去。衙役们上前,熟练地收敛尸首,用草席一卷,拾起头颅,迅速清理现场。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按部就班的公务。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议论声再度响起,比来时更加喧嚣,却都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真的杀了……开国侯爷啊……”
“贪了军粮,该杀!前线将士多不容易!”
“功是功,过是过,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看着吧,往后那些老爷们,都得夹起尾巴做人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风更快的速度传遍长安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座高门大院,每一处军营衙署。
皇城,枢密院签押房。林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着下属低声禀报法场情形。当听到“已验明正身,行刑完毕”时,他宽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良久,才挥了挥手,示意下属退下。他依旧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目光深远,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他知道,从今起,“法不容情”这四个字,将带着刘七的鲜血,深深地镌刻进大齐每一个官员,尤其是每一个功臣勋贵的心底。这是阵痛,是警示,也是新朝法治艰难确立的、无法回避的一步。
宫城,偏殿。黄巢没有去法场,也没有召集任何人。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北疆最新的军情简报,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在他的心头。处决刘七,是他亲自下的命令,是维护法纪、整肃吏治的必然选择。但当那刀真正落下时,他感受到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痛惜、决绝与无尽责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了曹州城下那个莽撞却勇猛的青年,想起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岁月……但那些画面,最终都消散在眼前这份军报所描述的、前线将士因粮秣不继而面临的困境之郑
“陛下,”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心翼翼地奉上一盏热茶,低声道,“雨寒,喝口茶暖暖吧。”
黄巢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福他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
“传旨,”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刘七既已伏法,其家眷安置,依前旨办理,不得苛待。涉案抄没之资财,除补偿军粮亏空、抚恤相关外,其余悉数入库,专项标注,用于北疆军备及阵亡将士抚恤,户部、枢密院共同监管,审计司后续稽查。”
“另,令都察院、刑部,将刘七案始末、判决依据、陛下数次训诫之言,连同今日行刑之结果,一并编录成册,发往各州县衙门、各军卫所,晓谕官民将士。朕要所有人都明白,在大齐,功不抵过,法大于!”
老太监躬身应诺,退出去传旨。
偏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绵延的雨声。黄巢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刘七的血,或许能暂时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贪欲,但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建立一套能从根本上防范“刘七”再现的制度,在于如何让“法不容情”从一次性的严惩,变成一种常态的敬畏与习惯。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
法场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淡去,但刘七案所引发的震荡与思考,却如同这倒春寒的雨水,深深地渗入了开平二年长安城的土壤之中,等待着未知的发芽或冻结。法律的铡刀已经饮血,而大齐王朝的肌体,正在这痛楚与警示中,经历着又一轮深刻而必要的淬炼。
喜欢穿越黄巢:重塑唐末乾坤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黄巢:重塑唐末乾坤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