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的血,在西市十字街口那片被反复冲刷却依旧泛着暗沉的青石板上,只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持续的春雨和衙役们泼洒的清水,涤荡得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淡痕。仿佛这个人,连同他的罪孽与荣耀,都随着那一道刀光和喷涌的鲜血,被这座古老而健忘的城市迅速吞噬、消化,只留下一段可供茶余饭后咀嚼数日的谈资,以及更为深远的、渗透在权力肌理中的凛冽寒意。
处决本身,只是法律程序的终点。而处决所带来的震荡与连锁反应,才真正开始显现其威力,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触动着帝国每一个敏感的神经末梢。
朝堂之上,风向悄然转变。 次日的例行朝会,气氛与之前争辩时截然不同。无人再公开为刘七或“功臣特权”辩护。奏事者无不语气恭谨,措辞严谨,涉及钱粮、军务、人事的提议,更是加倍心,力求无懈可击。几位素来与刘七往来密洽或在之前审计中曾被点名的勋贵,告病的告病,沉默的沉默,连目光都尽量避免与御座接触。皇帝关于“功臣优抚条例”和“定期召见劝诫”的承诺,如同悬在头上的蜜糖与利剑,让这个群体在恐惧与期盼中,不得不暂时收敛爪牙,重新审视自身的位置与行为边界。杜谦、陈廷敬等改革派官员,则明显感到推行新政、尤其是涉及财政审计和吏治整顿的阻力,似乎了许多。至少,公开的、激烈的反对声音暂时偃旗息鼓。
北疆前线,反应更为直接。 赵石在接到朝廷关于刘七案最终判决及抄没资产将专项用于北疆军备和抚恤的明发邸报后,于代州军中召集众将,当众宣读。起初,帐中一片死寂,不少与刘七有旧或同属一个圈子的将领面色复杂。但当赵石将邸报职其贪墨直接导致太原仓存粮亏空、质量低劣,严重影响我军供给”一段重重读出,并结合近日军中因部分补给延误、质量不佳而产生的怨气进行剖析后,帐中的气氛开始变化。
“弟兄们!”赵石将邸报拍在案上,声音沉痛而激昂,“你们都听到了!咱们在前线忍饥挨冻,跟沙陀崽子拼命,有人却在后面把咱们的救命粮偷出去卖钱!刘七该死不该死?”
“该死!” 几个性情刚直的将领忍不住吼了出来。
“朝廷杀了刘七,抄了他的家,用来补咱们的军需,抚恤阵亡兄弟的家属,这叫不叫为咱们做主?”赵石环视众将。
“……叫!” 回应声参差不齐,但越来越多。
赵石趁热打铁:“陛下圣明,法纪严明!处置了蛀虫,咱们的粮饷才能更足,军械才能更利!这才是真正为将士着想!那些心里还犯嘀咕的,摸摸自己的良心,是愿意跟刘七那样的蛀虫称兄道弟,还是愿意跟着陛下和朝廷,打胜仗,得封赏,光宗耀祖?”
一番话,将一场可能引发军心不稳的政治案件,成功转化为凝聚士气、明确敌我(内部蛀虫亦是敌)的动员。基层士卒闻讯,更是拍手称快,对朝廷的怨气多少转化为对贪官被惩的痛快,以及对后续补给改善的期待。沙陀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齐军内部气氛的微妙变化,李存勖的袭扰依旧,但骨咄禄偏师深入河东腹地后制造混乱、动摇齐军后方的企图,似乎并未完全达到预期效果——至少,因刘七案导致的军心涣散并未大规模出现。
“边时策略,意外获得助推。 刘七案暴露出的北疆军需采购、转运环节的巨大漏洞与贪腐空间,使得朝廷内部原先对“边时可能“资当或“难以管控”的担忧,被另一种更务实的考量部分替代:与其让利益在不受控的私下勾结和贪墨中流失、甚至资敌,不如将其纳入官方严格监管、利益透明的正规渠道。陈廷敬在私下与杜谦、林风商议时便指出:“刘七之流能勾结军吏盗卖官粮,正明旧有边贸管制漏洞百出。设立官市,统一管理,严查出入,虽不能完全禁绝走私,但至少能将大宗、关键物资交易置于朝廷眼皮底下,税收可入国库,交易可受监控,比暗箱操作、利益私相授受,于国更为有利。” 这一观点,逐渐获得了更多务实派官员的认同。筹备中的朔州马邑边市试点,在刘七案后,非但没有被搁置,反而被赋予了更多的“堵塞漏洞、规范贸易、充裕边用”的期望,筹备工作悄然加快。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处焦点——科学院格物院, 刘七案的震动则以另一种方式传导过来。沈括在与鲁方讨论“火剂”进展时,意味深长地道:“鲁师傅,陛下处决刘七,可见整顿内务、强固国本之决心。我等效命于科学院,钻旬火剂’这等国之利器,更当时刻谨记,一丝一毫不得马虎,更不可有半分虚浮贪冒之心。陛下如今,最需要看得见、用得上的实在东西。咱们的‘火剂’,若能早日成功,用于北疆守御,便是对陛下、对朝廷、对前线将士最好的回报,也是我等立足之根本!”
鲁方重重点头,手上因反复试验留下的灼伤疤痕似乎也在发烫。他知道,皇帝对科学院的厚望与支持,并非无条件的。刘七的下场警醒着所有人,在这个力求革新的新朝,无功即是过,虚耗资源而无实质贡献,迟早会被严苛的现实淘汰。他和助手们投入到“火剂”配比稳定性与实用化封装的研究中,更加废寝忘食,近乎痴狂。
刘七的府邸(长安侯府),在主人被处决、家产被抄没大部分后,迅速衰败。朱门紧闭,封条斜贴,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一去不返。仅剩的少数仆役守着空荡的院落,惶惶不可终日。朝廷依旨留下了部分宅院和生计之资给其家眷,但往日的富贵与权势,已如云烟散尽。这座宅邸的没落,成为矗立在勋贵聚集区的一个刺眼警示,无声地诉着“法不容情”的冷酷现实。
处决刘七,如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了一个溃烂的病灶。疼痛是剧烈的,流血是不可避免的。但它确实暂时遏制了腐败在军需命脉上的蔓延,震慑了功臣集团中最为骄纵不法的那一部分,为后续的财政整肃、新政推行乃至边防策略调整,扫清了一些障碍,争取到了一定的空间与权威。
然而,黄巢心中清楚,手术成功,不等于病人康复。切除腐肉后,如何促进伤口愈合,如何增强机体免疫,如何防止感染复发,才是更长久的考验。功臣集团的怨气与不安并未消失,只是被压制;财政体系的漏洞绝非刘七一人造成;北疆沙陀的威胁依然悬顶;新政在基层的推行依旧阻力重重;科学院的技术突破仍需时间。
深夜,处理完政务的黄巢再次独坐案前。窗外雨歇,夜空如洗,露出一弯清冷的下弦月。他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林风会同户部、河东方面呈报的、更加详细的朔州马邑边市试点实施方案;另一份,则是沈括转呈的、鲁方关于“火剂”颗粒化稳定及陶罐封装可行性取得“关键进展”的简报。
他看着这两份文书,一份关乎“柔”的经济羁縻与利益掌控,一份关乎“刚”的技术突破与武力震慑。刘七的处决,为前者减少了些许内部阻力,为后者增添了更迫切的期待。治国之道,刚柔并济,赏罚分明,然其间的分寸拿捏,势力的平衡引导,人心的聚散向背,实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提笔,在两份文书上都做了简短的批示。给边市方案的批复是:“细则甚妥,可依此秘密准备,待北疆局势稍稳,择机试校务求稳妥,首重控制。”
给科学院简报的批复则稍长:“闻有进展,朕心甚慰。鲁方等勤勉可嘉,着令嘉奖。然‘火剂’事关重大,务必确保安全、稳定、可用。可先规模试制,于京郊僻静处秘密演练其效,验证其用于守城、阻敌之可行性。所需物料人力,着沈括统筹,工部、将作监全力配合。”
放下笔,黄巢望向窗外那弯冷月。开平二年的春,在血雨腥风中艰难前校处决了一个刘七,但更多隐形的“刘七”或许仍在暗处窥伺。路漫漫其修远兮,而他,这个身负穿越者记忆与“冲”之志的皇帝,只能在这历史的迷雾与现实的荆棘中,继续摸索前行,用智慧与意志,为这个新生的王朝,劈开一条通往未知未来的道路。处决,只是一个章节的结束,而更宏大也更具挑战的治国篇章,正亟待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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