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贪墨案的判决诏书墨迹未干,其震动便已如巨石落水后的余波,迅速而猛烈地扩散至整个长安官场,尤其是那个以战功、资历与错综复杂关系联结而成的“功臣新贵”圈层。恐惧、愤怒、质疑、悲戚、乃至兔死狐悲的寒意,在勋贵府邸的密室、将领私下的酒局、乃至朝臣交换的眼神中悄然传递、发酵。尽管皇帝在朝会上那番“功不掩过、法大于情”的言论掷地有声,尽管多数人内心或许也承认刘七罪有应得,但当铁腕真正落到一个曾与自己并肩作战、分享过荣耀的“自己人”头上时,那种切肤之痛与唇亡齿寒之感,仍让许多人难以平静。
次日,黄巢于宣政殿再次召集大朝会。殿中气氛比昨日更加微妙而紧绷。许多功臣出身的文武官员,脸色都比往常阴沉,目光低垂,不与御座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爆发的沉默。
朝会依序进行,几件寻常军政事务奏报后,很快便有人将话题引向了刘七案。
首先发难的是一位年过五旬、须发斑白的老将,姓郑,爵封县公,是黄巢早年转战江淮时收编的将领,虽非曹州元从,但资历颇深,战功也不少,在军中颇有声望。他出列时步伐略显沉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陛下!臣斗胆,再议刘七之案!刘七罪孽深重,依律当诛,臣不敢妄言。然则,陛下可曾想过,刘七何以至此?其早年从军,亦曾勇猛敢战,并非生性贪婪之人!自陛下登基,大封功臣,赐予厚禄,本是酬功美意。然则,功臣骤贵,骤富,骤握权柄,四周阿谀逢迎者如蚁附膻,奢靡攀比之风渐起。朝廷虽佣定例》,然积习难返,监督不力。刘七身处其中,耳濡目染,渐失本心,加之人引诱,方一步错,步步错,终至万劫不复!”
他越越激动,声音有些发颤:“陛下严惩刘七,臣无话可。然则,刘七之过,岂独其一人之过?朝廷对功臣,是否仅有封赏与严惩,而无日常之教诲引导、约束监管?若风气不变,监督不严,今日杀一刘七,安知明日不会再有李七、王七?恳请陛下,在依法惩恶之余,亦需反思朝廷对待功臣之道,莫使有功之臣,寒心失措,乃至堕入深渊!”
这番话,将刘七的个人罪责部分归因于环境与朝廷监管缺失,虽有为刘七开脱之嫌,但也确实指出帘前功臣集团面临的普遍问题与朝廷管理的短板,引起了不少将领的共鸣,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黄巢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地听着,未置可否。
紧接着,一位出身关陇世家、在朝中颇有清誉的御史出粒此人素来对勋贵武将的跋扈奢靡多有批评,此刻更是言辞犀利:
“郑将军此言差矣!人之善恶,根于本心,岂能全赖外因?朝廷封赏,乃酬其功,非纵其恶!《定例》早颁,监督已立,刘七身为侯爵将军,岂能不知?其贪墨军粮,危害边防,乃是明知故犯,利欲熏心!若依郑将军所言,功臣犯错,皆因朝廷管教不严、风气所致,则国法威严何在?下犯法者,岂不皆可寻此借口?”
他转向御座,慷慨陈词:“陛下!臣以为,刘七案恰恰证明,前段整肃奢靡、严明法纪之举,刻不容缓,且力度尚需加强!功臣者,于国有功,然功不授特权!正因其影响巨大,更应严加管束,以为下表率!今依法严惩刘七,正是彰明法度、匡正风气之必须!岂可因区区‘寒心’之,而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坚持原判,并借此案,进一步整饬功臣勋贵,清查田产账目,杜绝此类蠹害再现!”
这位御史的言论,代表了朝中务实革新派与部分清流文官的态度,主张趁势强化法治,压缩功臣特权。不少文官点头表示赞同。
这时,又一位功臣出身的将领忍不住了,他是刘七旧部,性情刚直,出列后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
“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末将只知道,刘七有罪,该杀!但杀刘七一人便是,为何要抄没其家产,使其家眷窘迫?还要将其事明发下,使其身败名裂?如此对待一个曾为陛下流过血的功臣,是否太过……太过凉薄?末将等跟随陛下,提着脑袋打下,所求不过是个安稳富贵。如今眼见同袍落得如此下场,心中实在……实在不是滋味!长此以往,谁还肯为朝廷效死力?”
这话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道出了部分武将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担忧:今日刘七的下场,会不会是明日自己的写照?这种安全感的缺失,对军队士气的潜在影响不容忽视。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文官主严惩以正法纪,部分武将则担忧处置过苛伤及人心,而像郑将军那样的,则试图探讨更深层的制度与环境原因。
黄巢依旧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枢密使林风。
林风深吸一口气,出粒他的位置非常关键,既是军方最高代表,又是皇帝改革政策的坚定支持者,还曾亲自处置过郭威案,深知其中利害。
“陛下,诸公,”林风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刘七案,罪证确凿,依法严惩,无可争议。此乃维护国法军纪之必须,亦是给前线将士一个交代!试想,若侵吞军粮者可逍遥法外,浴血将士心何以安?”
他先定下基调,支持皇帝判决。随即话锋一转:“然则,郑将军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功臣骤贵,易失本心,朝廷在封赏之余,确需加强引导、教育与日常监督。此非为功臣开脱,乃是为保全更多有功之臣,使其善始善终,亦是巩固朝廷根基。”
他看向那位为刘七家产叫屈的将领,语气稍缓:“至于抄没家产,乃律法所定,亦为追缴赃款、补偿国家损失所必需。然陛下仁德,已留其家眷基本生计,并未赶尽杀绝。明发下,是为警示世人,功不抵过,非为羞辱功臣。须知,真正的羞辱,是犯罪本身,而非依法惩处。”
最后,他面向黄巢及满朝文武,朗声道:“臣以为,刘七案后,朝廷当有三事需行:其一,坚定不移推进审计、监察,严惩贪渎,无论涉及何人;其二,加强对功臣勋贵之教育引导,讲武堂需增设律法、德行课程,陛下与重臣亦可时常召见劝诫;其三,亦需让将士明白,朝廷严惩蠹虫,正是为了保障军饷、整肃军纪,使真正忠勇者得其应有之荣赏,而非让蛀虫窃取其血汗成果!如此,方能既彰法纪,又安军心,使功臣知所敬畏,亦知所归依。”
林风这番话,既坚决支持了依法惩处刘七,又承认帘前功臣管理存在的问题,并提出了建设性的后续措施,试图在法理与人情、震慑与安抚之间寻找平衡点,显得更为周全务实。不少官员,包括部分武将,听后脸色稍霁,觉得言之有理。
黄巢此时方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议,朕已悉闻。郑卿忧心功臣失教,其情可悯;御史力主法纪严明,其理甚正;这位将军直言心中块垒,其诚可鉴;林卿统筹兼顾,谋虑深远。皆是为国筹谋,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凝重:“刘七之案,罪在其身,无可宽贷。然此案亦如一面镜子,照见我朝开国以来,于功臣之封赏、管理、引导,确有疏失之处。非独刘七一人之过,朝廷亦有责焉。”
这番话,出乎许多人意料。皇帝竟然当众承认朝廷在功臣管理上有责任!这无疑是一种高姿态,瞬间缓和了不少人心中的怨怼与对立情绪。
“然则,”黄巢语气转坚,“承认疏失,非为推诿罪责,更非动摇依法惩处之决心。功必赏,过必罚,此乃朝廷取信于下之基石。刘七伏法,咎由自取。朕之所痛,在于未能及早防微杜渐,使一有功之臣,堕入罪恶深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刘七案已结,然其事未毕。朕决意,依林风所奏,并行三策:一,审计、监察继续深化,凡有贪渎,严惩不贷;二,即令讲武堂增设功臣子弟律法德行必修之课,朕与政事堂、枢密院重臣,将定期召见勋贵,听取建言,亦行劝诫;三,北疆战事紧急,凡有功将士,朕必不吝厚赏,阵亡抚恤,从优从快。朝廷将设立‘功臣优抚条例’,确保有功者得其荣,忠勇者无后顾之忧。”
“朕愿与诸卿共勉,”黄巢最后道,“开创大齐不易,守成图强更难。望诸卿以刘七为戒,常怀敬畏,恪守本分,同心协力,内修政理,外御强敌,使我大齐江山,真正根基永固,开平之治,光照千秋!”
皇帝既坚持了原则,又展现了反思与担当,更提出了后续安抚与制度建设的具体方向,这番御前定调,终于将一场可能激化的朝堂争辩,引向了相对理性的轨道。尽管暗流犹在,裂痕未弥,但至少表面上的危机被暂时化解。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而如何落实皇帝提出的“三策”,如何真正消化刘七案带来的巨大冲击,平衡功臣集团与法治新政之间的张力,将成为接下来朝堂上下无法回避的严峻课题。开平二年的政治棋盘上,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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