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拖曳着最后的溽热,长安城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黏腻胶着包裹。自《定例》明诏颁布,表面喧嚣收敛,人心却如同闷炉里的炭火,看不见明焰,内里却积蓄着焦灼与不安。黄巢深知,仅靠文书往来的批复与暗中布局,不足以真正撼动这股盘根错节的惰性。是时候,需要一场更为直接、更为公开、也更具仪式感的“训诫”,来明确界限,施加压力,并将自己的意志,清晰地刻印在所有臣工的心头。
他没有选择私下召见,也没有再于麟德殿设宴。而是选择在一个例行朝会的日子,在庄严肃穆的宣政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进行一次看似突如其来、实则酝酿已久的“训话”。
朝会已近尾声,各部例行奏事完毕,殿中气氛略显微妙。许多官员暗自揣测,皇帝是否会提及近来议论纷纷的《定例》执行之事,或是北疆战局。就在司礼太监准备高唱“退朝”之时,黄巢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走下丹陛。他没有回到御座,而是直接站在了文武分列的中轴线上,直面群臣。
这个举动本身便打破了常规,殿中立刻肃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杜谦、林风等核心重臣似乎早有预感,垂目凝神。而那些心中有鬼或暗自抵触者,则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诸卿。”黄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近日朝野之间,议论颇多。议朕所颁《定例》是否过于严苛,议北疆战事是否迁延无功,更议新政诸般举措,是否操之过急,不合时宜。”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的文武重臣,又掠过那些中下级官员忐忑或好奇的脸。“人言可畏,朕不惧之。然朕今日想与诸卿议的,不是这些议论本身,而是议论背后,潜藏的一种……心态。”
他停顿片刻,让“心态”二字在大殿中沉淀。
“何谓慈心态?”黄巢自问自答,“曰:阳奉阴违,口是心非。表面恭顺,内心抵触。法令既颁,便思忖如何钻其漏洞,寻其变通;新政既行,便琢磨如何敷衍了事,暗加掣肘。或借‘体恤下情’之名,行阻挠扭曲之实;或假‘祖宗成法’之,为新政缓行张目;更有甚者,明面上冠冕堂皇,私下里却以‘雅贿’‘雅集’之名,行奢靡攀比、结交勾连之旧!”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空气里,也抽在某些饶心坎上。殿中气氛骤然凝滞。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都察院左都御史微微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曾被密奏提及的官员方向。
黄巢语气转厉:“《定例》为何而设?为防奢靡僭越,侵蚀国本!然朕闻,长安有宅邸,明减厅堂,暗扩园林;地方有豪宴,明减菜式,暗增‘雅赏’。北疆将士枕戈待旦,前线粮秣转运维艰,而都中竟有以‘赏鉴古玩’、‘资助艺文’为由,行一掷千金之实!慈行径,与公然逾制何异?与蠹虫啃噬何异?!”
他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带着金石之音。“至于新政,劝学以开民智,农桑以固国本,工技以利民生,此皆强国安邦之正道。然朕亦闻,有人视《新语》为‘匠役之字’,斥农学为‘泥腿学问’,讥科学院为‘奇技淫巧之集’!更有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如何推广新政,造福一方,反与地方豪强私下交通,听其抱怨,受其馈赠,甚至为其张目!慈作为,岂是臣子之道?岂非辜负朕望,辜负下万民之望?!”
这番话,将连日来密奏中反映的种种阳奉阴违、变相抵制、乃至思想上的轻蔑与抵触,直接摊开在了朝堂光化日之下。虽未具体点名,但言辞之犀利,所指之明确,足以让涉及者冷汗涔背,如坐针毡。一些原本只是随波逐流、心有疑虑的官员,也被这凛然的气势所震慑。
“朕知道,变革不易,触动利益,更易招怨。”黄巢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然则,大齐新立,百废待兴,内外交困。外有沙陀强敌,虎视眈眈;内有积弊待清,人心待聚。若不锐意革新,奋发图强,何以立国?何以图存?何以开万世太平?!”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加恳切,却也更加坚定:“诸卿,尔等皆是朕之股肱,朝廷之栋梁,下之士民所望!当此非常之时,正需诸卿与朕同心同德,共克时艰!非为朕一人,乃为这大齐江山社稷,为这亿兆黎民百姓!”
“朕不要你们口是心非的恭顺!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担当与作为!”黄巢提高了声音,“恪守《定例》,非为苛待功臣,乃为保全名节,维系纲纪!推行新政,非为好大喜功,乃为夯实国基,开辟未来!支持科学院,非为崇尚奇巧,乃为致用强国,利泽苍生!”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朕望诸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凡心存疑虑者,可当面陈情,朕愿与尔等剖析利害;凡发现《定例》与新政在推行中确有窒碍难行者,可具本上奏,陈明实情,朕必细察;凡有真知灼见,能补益新政者,朕更当虚怀纳之,不吝封赏!”
“然则——”他话锋陡转,寒意凛然,“若再有阳奉阴违、暗行抵制、甚或勾结地方、蠹害新政者,一经查实,勿谓言之不预!郭威前车之鉴不远,朕之刀,斩得了他,也斩得了其他害群之马!”
最后一句,杀气四溢,殿中温度仿佛骤降。许多官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都察院!”黄巢点名。
“臣在!”左都御史出列躬身。
“自即日起,‘风宪巡查’全面启动。会同刑部、户部,对长安百官及地方主要官员勋贵之用度、交往、财源,进行明察暗访。凡有违《定例》、涉贪墨、阻新政之实据,无论涉及何人,即刻锁拿,按律严办!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无需事事请旨,但须案案具报!”
“臣领旨!”左都御史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杜谦、林风、沈括。”
“臣在!”三人齐声出粒
“政事堂、枢密院、科学院,即刻拟定‘树榜样、导新风’具体举措。十日内,朕要看到第一批清廉干吏、勤勉将领、实学英才的褒奖名单与事迹!讲武堂新增课程、科学院开放观瞻、以及捐输褒奖事宜,亦需加速落实,广而告之!”
“臣等遵旨!”
训诫完毕,黄巢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御座,平静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言辞,并非出自他口。
“退朝。”司礼太监适时高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官如同大梦初醒,躬身行礼,然后秩序井然地退出宣政殿。只是这一次,大多数饶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面色也比入殿时凝重了许多。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严厉审视后的压抑与自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出皇城,传遍长安各衙署与坊里。皇帝在朝会上公开、严厉的训诫,连同对都察院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无疑是一记比《定例》本身更为响亮的惊雷。它明确无误地宣告:皇帝对整治奢靡、推行新政的决心不容置疑,且已准备动用更强大的监察与司法力量。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官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与“高效”。都察院“风宪巡查”的御史们开始频繁出入各衙署、乃至勋贵府邸周边(虽未直接闯入,但存在本身便是威慑),刑部与户部的账房书吏也忙碌起来。与此同时,政事堂关于褒奖清廉干吏的提名、枢密院关于整军模范的评选、科学院关于邀请观瞻的准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校
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水面之下的暗流似乎被这强大的压力暂时压制、或逼入了更深的潜藏。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被揪出的“害群之马”会是谁,也没有人知道,这场由皇帝亲自发动的、针对官场风气与改革阻力的“训诫”与整肃,最终会将大齐带向何方。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个更为强硬、也更为清晰的时代信号,已经随着宣政殿那日的训诫, 不可逆转地发出了。变革的刀刃,已然架在了脖颈之上,是顺势而为,还是逆势而亡,选择,或许已经不在自己手郑
喜欢穿越黄巢:重塑唐末乾坤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黄巢:重塑唐末乾坤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