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烽烟虽散,血腥气却仿佛凝滞在河东的群山之间,更沉沉地压在了赵石的心头,以及长安枢密院那幅日益详尽的北疆地图之上。
赵石所部在野狐岭以北二十里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扎下营盘,深沟高垒,戒备森严。连日的激战与高度紧张的行军让将士们疲惫不堪,营中弥漫着一种挫败后的沉闷与压抑。伤兵的呻吟声在夜晚格外清晰,军医和民夫穿梭忙碌,血腥与草药味混合,挥之不去。
中军大帐内,油灯将赵石的身影投在帐幕上,拉得又长又直,却透着一丝僵硬的沉重。他独自一人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前,案上摊开着粗糙的河东地形草图,旁边是亲兵根据幸存者口述、勉强勾勒出的野狐岭遇伏经过简图。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简图上标注的沙陀伏兵位置、箭雨覆盖范围、擂石滚落路线,以及沙陀骑兵出击的沟谷方向。每一个箭头,每一个标记,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反复灼烧着他的将帅尊严与军事判断。
“骑兵……骑兵……” 赵石低沉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沙陀之胜,胜在骑兵。来去如风的骚扰,精准狠辣的伏击,迅捷致命的切割,无一不是将骑兵的机动、突袭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反观自己,八千步骑混杂,步兵固然坚韧,但在这种复杂山地与开阔原野交错的战场上,面对飘忽不定、聚散无常的沙陀骑兵,就像笨重的铁锤试图击中灵巧的飞燕,空有力量,却无处着落。
他回想起沙陀箭手居高临下的攒射,那箭雨的密度和突然性,绝非寻常弓手可为,必是常年马背生涯练就的骑射精锐。还有那些伏击的沙陀骑兵,冲击时并非一味蛮干,而是远近配合,先以箭雨削弱,再寻隙突入,一击即走,绝不纠缠。这种战术素养,绝非寻常游牧部落可比,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和无数次实战磨砺的。
“我军骑兵……” 赵石眉头紧锁。他麾下也有两千骑兵,多为关症河东本地招募或收编的前朝边军,马匹、装备、训练参差不齐。与沙陀精骑相比,差距是全方位的:马匹的耐力与速度、骑手的马术与射术、股部队的独立作战与协同能力,乃至对战场态势的敏锐嗅觉。野狐岭之战,己方骑兵受限于地形和命令,几乎未能发挥作用,反在护卫辎重时吃了亏。
“光靠步兵结阵,被动防守,只能挨打。要想破局,必须有一支能跟沙陀骑兵正面周旋、甚至战而胜之的强军!” 赵石重重一拳捶在案上,震得油灯摇晃,“可这样的骑兵,非一朝一夕可成。马从何来?人从何来?练法何依?钱粮何出?”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为将者,岂不知兵种相克之理?岂不知无精锐骑兵,北疆难宁?然则,现实的桎梏如同重重枷锁。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重心在内政革新,国库捉襟见肘,战马更是稀缺资源。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沙陀凭借骑兵优势,在河东来去自如,不断放血?
就在赵石于前线营帐中苦思骑兵破敌之策时,长安的枢密院内,气氛同样凝重。野狐岭的败报,连同赵石后续对沙陀战术的分析与己方困境的陈述,已被林风会同参谋反复研讨。
“陛下,赵石所陈,句句属实,亦句句诛心。” 林风站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向御驾亲临枢密院的黄巢禀报,“沙陀之强,首在骑兵。其来去如风,聚散无常,善用地形,精于骑射袭扰。我朝步卒虽勇,然难以追及,被动防御,处处受制。若无得力骑兵制衡,纵有十万甲士,亦难靖北疆。”
黄巢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地扫过沙盘上代北那片广袤而标识着沙陀活动区域的山川。野狐岭的失利,并未让他过于意外。作为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冷兵器时代,一支强大的、高度机动的骑兵对于中原王朝意味着什么。汉有匈奴,唐有突厥,宋有辽金蒙古……北方的威胁,很大程度上就是骑兵优势的威胁。
“林风,依你之见,我大齐若要组建一支可抗衡沙陀、乃至制霸北疆的骑兵,需从何处着手?” 黄巢缓缓问道。
林风早有腹案,沉声道:“陛下,骑兵之建,首重三事:马、人、法。”
“其一,马。良马乃骑兵之本。我国中战马,多来自陇右、河西及河套,然经前朝末年战乱、吐蕃侵夺、回鹘衰落,马政废弛,优质战马来源萎缩,且多为各镇藩将把持。当务之急,是重设‘牧监’,于适宜养马之地(如陇山、岐山北麓、河套部分地区)设立官营牧场,引进、培育良种,并制定《养马令》,鼓励民间养马,以马代税,或平价收购。”
“其二,人。骑兵非仅善骑即可,需精于骑射、劈刺、队配合,更需坚韧敢战之心。可先从现有边军、禁军中遴选善骑射、敢搏杀之精锐,组建骑兵种子部队。同时,招募北地归附蕃部中精于骑射者为‘蕃骑’,以夷制夷,但需加强掌控,不可使之坐大。更长远看,需改革军中骑射教习,设立专门骑兵讲武堂,系统培训军官。”
“其三,法。即骑兵战术与编制。沙陀骑兵虽悍,然其战法仍偏重传统游骑袭扰,集群冲击与步骑协同尚有不足。我朝新建骑兵,当博采众长。可研究汉之轻骑奔袭、唐之玄甲破阵、乃至借鉴西域、回鹘乃至更远方的骑兵战法。装备亦需革新,除弓箭、长矛、弯刀外,可加强甲胄(特别是战马护甲)研发,提升防护与冲击力。编制上,宜大结合,既有可独立作战、灵活机动的队侦骑,也有可集群冲锋、摧垮敌阵的重装骑队。”
黄巢听着林风的阐述,微微颔首。林风不愧是宿将,所言切中要害。他补充道:“除了这三件,还有一事至关重要:后勤与支持。骑兵耗费远胜步兵,马匹饲养、蹄铁更换、鞍具维护、饲料运输,皆是庞大开销。须有专门的军需体系支持。此外,骑兵行动依赖情报与向导,需加强边地斥候培养与地图测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至于沙陀现有的优势,也并非无懈可击。其长在机动野战,短在攻坚与持久。我军当前,一方面要加快骑兵建设,另一方面,也不能坐等骑兵建成。可双管齐下:守,则依托城池、地形,结合强弩、壕沟、乃至……” 他想到了科学院鲁方那边尚未成功的“火剂”,“乃至未来可能的新式守城器械,打造坚固防线,让沙陀骑兵无处下口。攻,则需步、骑、弓、弩乃至车阵协同,扬长避短。赵石此败,亦提醒我等,行军宿营,需更加谨慎,对地形的利用与反利用,要提到更高位置。”
林风深以为然:“陛下明见。骑兵建设非旦夕之功,当前战事,确需立足现有条件,灵活应对。臣已草拟命令,飞骑传与赵石及河东诸将,重申稳扎稳打、加强侦察、步骑协同、勿轻敌冒进之要。同时,责令兵部、将作监,即刻开始筹备牧监选址、良马采购、骑兵教范编撰等事宜。”
“可。” 黄巢点头,“此事由你枢密院总揽,户部、工部、兵部协同。所需钱粮,在保证前线供给和基本国政的前提下,尽力筹措。科学院那边,凡与马匹改良、骑兵装备、地图测绘相关之研究,也一并纳入支持。”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晦暗的空,语气坚定:“沙陀以骑兵逞凶一时,便让我大齐上下,皆起‘骑兵之思’。此思,非仅思其强悍,更要思我之不足,思如何迎头赶上,乃至超越!今日之挫,未必不是明日之强之始。让赵石顶住压力,让河东军民看到朝廷的决心与方略。北疆之患,迟早要在我大齐铁骑之下,彻底犁庭扫穴!”
命令与方略从长安发出,如同注入强心剂。赵石接到枢密院详细指示和皇帝口谕后,精神为之一振,迅速调整策略,不再急于赶路,转而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同时派出大量侦骑,更谨慎地选择行军路线和宿营地。
而在更广阔的层面上,“骑兵之思”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开始在大齐的军事体系乃至国家战略中,漾开一圈圈深远的涟漪。重振马政、编练新骑、革新战术……一项项远非易事的计划,开始被提上日程,预示着这个新生王朝,在经历初战挫折后,正以其特有的务实与韧性,开始着手锻造一把属于自己的、足以定鼎北疆的锋利骑枪。前路漫漫,但变革的齿轮,已然在战马的嘶鸣与将领的沉思中,再次艰难而坚定地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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