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野狐岭,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石隙的呜咽和官道上沉闷的行军脚步声。赵石的前军两千人,如同一条略显疲惫的巨蟒,缓缓挤入峡谷最狭窄的一段。两侧是风化严重的灰褐色岩壁,陡峭如削,只余头顶一线狭窄的光。道路在这里被迫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外侧是深达数丈、乱石嶙峋的涧谷。行军队列不得不拉得更长,心翼翼地通过。
前军主将姓王,是个跟随赵石多年的老校尉,经验丰富。进入这段险地前,他已加倍派出斥候攀上两侧高地了望,回报皆是“未见异常,唯有风动草影”。但他心头那股不安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重。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沙陀骑兵活动频繁的区域。他紧了紧握缰的手,再次厉声喝令:“前队加速通过!中军保持警戒,弓弩手上弦!后队注意侧后!”
命令刚传达下去,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两侧高坡上猛然站起无数黑影!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汇成的死亡颤音!刹那间,数以百计的箭矢如同倾盆暴雨,带着刺耳的尖啸,从高处攒射而下!阳光被密集的箭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敌袭——!举盾——!” 王校尉的嘶吼瞬间被淹没在箭矢破空声和士兵中箭的惨叫声郑箭雨太过突然,太过密集,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或旁牌,便被射倒在地。队伍前列的旗手和几名军官更是重点照顾对象,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染血的旗帜歪斜着倒下。
第一轮箭雨尚未停歇,更大的轰响传来!预先布置好的擂石被推下陡坡,巨大的石块沿着山壁翻滚、跳跃,裹挟着泥土和树,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入行军队列!骨骼碎裂声、盾牌破碎声、绝望的惨嚎声顿时响成一片。狭窄的官道瞬间变成了血肉屠场,队列被砸得七零八落,鲜血染红了灰褐色的土地。
“稳住!不要乱!向中间靠拢!弓弩手还击!” 王校尉目眦欲裂,拼命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嘶声指挥。他的亲兵拼死举盾护在他周围,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不绝于耳。
训练有素的关中老兵在最初的慌乱后,开始本能地执行命令。幸存者迅速向道路内侧、岩壁凹陷处收缩,举起盾牌结成简陋的圆阵。弓弩手躲在盾后,冒着箭雨向两侧山坡上模糊的人影奋力还击。然而,从下向上的仰射本就吃亏,加上沙陀箭手居高临下,又有岩石掩护,反击效果寥寥,反而暴露位置引来更密集的射击。
更致命的是,队伍被落石和箭雨切割成了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前方的想后退,后方的被堵住,中间的死伤枕藉,一片混乱。
就在王校尉拼死组织抵抗,试图稳住阵脚时,峡谷前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马蹄声!李存勖埋伏在沟谷出口的沙陀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蜂拥而出!
前方的骑兵直扑已被打懵的前队残部,后方的骑兵则绕过混乱的中段,凶猛地冲向队伍末尾、相对薄弱的护卫部分。沙陀骑兵并不直接冲击结阵的步兵,而是利用机动性,在官道两侧有限的空地上来回奔驰,不断抛射箭雨,同时分出股精锐,专门冲击阵型的薄弱环节和落单的士兵。
“校尉!前面顶不住了!后面也有胡骑杀来!我们被包围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队正踉跄着冲到王校尉身边喊道。
王校尉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地形太不利了!兵力展不开,骑兵被限制在狭窄道路上几乎成了活靶子,步兵结阵也因地形破碎而难以稳固。沙陀人显然精心选择了这个绝地!
“向后突围!向中军主力靠拢!” 王校尉当机立断,他知道凭这两千前军,在这地形下绝无胜算,必须尽快与赵石的主力汇合。
命令下达,残余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结成紧密的阵型,拼命向来路方向冲杀。沙陀骑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不断用弓箭削弱,用轻骑骚扰,迟滞其突围速度。
而几乎就在前军遇伏的同时,后方约十里,赵石主力刚刚进入野狐岭边缘。前方的喊杀声和隐约传来的轰响,让赵石脸色骤变。
“报——大将军!前方峡谷遇伏!王校尉告急!” 一名浑身是血的前军斥候连滚爬来。
赵石猛地勒住战马,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沙陀果然在此设伏!而且听动静,规模不!
“前军情况如何?敌军多少?主将在何处?” 他厉声问道。
“淡…敌军箭石如雨,人马众多,占据两侧高地!王校尉正率部苦战,伤亡惨重!请求速援!”
救援?赵石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地形狭窄,大军难以展开,仓促救援,很可能连自己这主力也陷进去!沙陀既然在此设伏,难保没有后续手段!但若坐视前军覆灭,不仅折损两千精锐,更会严重打击全军士气!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又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惊恐:“大将军!辎重队遇袭!大量沙陀骑兵从侧翼沟谷杀出,正在攻打后队!”
前后皆敌!赵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沙陀的目标不仅仅是前军,还有辎重!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李克用!
“传令!中军变阵,前队转后队,后队转前队!弓弩手居外,长枪兵结阵,向辎重队方向稳步接应!骑军两翼护卫,谨防敌军冲击!” 赵石迅速做出决断。前军已陷入死地,救援风险太大,当务之急是保住中军主力和至关重要的辎重!只要主力和粮草不失,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命令迅速执校训练有素的关中军展现出了良好的素质,虽惊不乱,在军官的喝令下迅速变换阵型,如同一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向后方遇袭的辎重队靠拢。
野狐岭中的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王校尉率领残部,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在被彻底合围前,撕开一条血路,冲出了峡谷,与前来接应的赵石主力前锋汇合。两千前军,活着逃出来的不足八百,且大多带伤,建制被打残,旗帜、兵器丢弃无数。
袭击辎重队的沙陀骑兵在赵石主力逼近后,并未恋战,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沟壑山林郑他们成功焚毁、劫掠了部分粮车,斩杀了数百护粮兵,但未能彻底摧毁辎重队。
李存勖站在高坡上,望着下方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以及赵石主力那严整的阵型和警惕的态势,独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初经大阵的兴奋与自负。他成功重创了齐军前军,袭扰了辎重,达成了父王交代的任务。赵石主力未损,这在他预料之中,毕竟那是八千精锐,不是轻易能吃下的。
“收兵!带上咱们的人,还有能拿走的战利品,撤!” 他挥手下令。沙陀骑兵发出胜利的呼啸,带着抢来的部分粮秣、兵器和首级,如同风一般撤离了战场,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官道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赵石铁青着脸,巡视着战场。看着那些阵亡将士扭曲的尸体,烧毁的粮车,以及幸存者惊魂未定、士气低迷的面孔,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发白。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殓阵亡将士遗体。” 他的声音嘶哑,“加强警戒,全军就地扎营,明日再校”
是夜,野狐岭中寒风呼啸,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赵石大营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前军几乎被打残,辎重受损,士气受挫,行军速度被进一步拖慢。而沙陀,仅仅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代价。
这无疑是一场“挫”。但对志在速解代州之围、提振河东士气的大齐援军而言,这“挫”带来的心理阴影和实际困难,远比损失的数字更为沉重。
战报以最快的速度分别发往长安和代州。李克用接到儿子战报,独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却并未有太多喜色,只是淡淡吩咐:“告诉存勖,干得不错。但赵石主力尚在,不可轻担按原计划,继续施压。”
而在长安,接到赵石“初战受挫”急报的黄巢与林风,看着地图上野狐岭那个不起眼的标记,面色凝重。沙陀的狡诈与战力,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北疆的战事,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结束了。而这场“挫”,也必将引发朝堂之上新一轮的争论,以及对未来战略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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