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的策略如同精心编织的蛛网,在代北的山水间迅速铺开,而蛛丝颤动的第一阵涟漪,便首先在赵石率领的八千关中援军身上感受到了。
李存勖的三千沙陀精骑,如同跗骨之蛆,又如草原上最狡诈的狼群,开始死死咬住赵石大军的侧翼与后尾。他们并不寻求正面决战,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的机动优势,神出鬼没。行军途中,侧翼的斥候队常常遭遇冷箭袭击,尸体被剥光倒吊在路边的树上;夜间宿营,营寨外围总会响起凄厉的胡笳和突兀的马蹄声,伴随着火箭零星射入,虽造不成重大伤亡,却足以让全军彻夜警戒,难以安眠;押运粮草的后队更是重点目标,几次规模的袭击虽然都被击退,却拖延了行军速度,也损耗了部分辎重。
赵石骑在战马上,面色沉郁如铁。他是历经百战的老将,自然看得出这是沙陀惯用的疲耽扰敌之术。他严令各部加强警戒,斥候放出加倍,行军阵型保持严密,尤其是粮草辎重,置于中军重重保护之下。对于股袭扰,以弓弩驱散为主,绝不轻易分兵追击。他的应对稳如磐石,但也正因为这份稳重,行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大将军,沙陀崽子欺人太甚!让末将带五百精骑,去把他们那伙苍蝇撵走!” 麾下一名脾气火爆的骑都尉按捺不住,请战道。
赵石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道路两旁起伏的山峦:“不可。敌骑来去如风,地形又熟,你追出去,正中其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分兵,好逐个击破。传令下去,无论敌军如何挑衅,全军保持队形,加速通过前面‘野狐岭’险地。到了代州城下,与李节度使汇合,再作计较。”
他心中隐有不安。沙陀的骚扰虽然烦人,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并未真正阻碍大军前进。这不像是一心要阻止援军的样子,倒像是……在试探,在引诱,或者在为什么更大的动作争取时间?李克用那只“独眼龙”,到底在算计什么?
几乎与此同时,李克宁率领的两千混杂骑兵,在岚谷一带掀起了更大的风暴。他们不再掩饰行踪,大张旗鼓地洗劫村庄,焚烧粮仓,将掳获的百姓和财物展示在显眼处,甚至故意放走一些哭嚎的幸存者向南逃窜。岚谷距忻州已不过百里,距太原也不过三百余里。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向南蔓延。
忻州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太原和长安。留守太原的河东节度副使惊惶失措,连连向代州李国昌和正在北上的赵石求救,同时也向长安发出了措辞哀恳的求援信,声称沙陀主力似有南下直扑太原之势,若太原不保,则河东全局崩坏。
消息传到代州城头,守将李国昌(朔方节度使)眉头紧锁,看着城外沙陀大营依旧鼓噪不已的佯攻队伍,又看看南方隐约可见的烟柱(李克宁所为),心中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与焦虑。他是沙场老将,本能地觉得沙陀分兵南下威胁太原的举动有些蹊跷,围城的压力也并未因分兵而明显减轻。但万一沙陀真的铤而走险,攻破防御相对空虚的忻州,威逼太原,那他困守代州将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成为导致河东沦陷的罪人。
“节度使,赵石将军军报!” 亲兵呈上一封刚刚由死士冒死送入城的密信。
李国昌急忙展开,信是赵石在数日前发出,那时他尚未遭遇大规模骚扰。信中主要通报了援军行程,并提醒李国昌务必坚守待援,切勿轻易出城浪战,沙陀狡猾,恐有诡计。
“坚守待援……勿出浪战……” 李国昌喃喃重复,看着城外那些被驱赶到壕沟前哭喊的百姓,心如刀绞。坚守,就意味着眼睁睁看着城外的子民遭受屠戮,看着沙陀在周边肆意破坏。出击?赵石警告在先,而且沙陀骑兵野战之强,他深有体会。
就在代州与赵石两处承受压力、李克宁在南边制造混乱的同时,真正的致命杀招,却在所有人都未充分注意的“野狐岭”一带,悄然酝酿。
野狐岭,并非单一险隘,而是一片方圆数十里、丘陵与河谷交错、林木稀疏却沟壑纵横的复杂地域。官道从中蜿蜒穿过,许多路段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深涧,视野极差。赵石大军若要尽快抵达代州,这里是必经之路,至少其前军和辎重队必须通过。
李存勖在完成最初的骚扰任务、成功迟滞了赵石行军速度后,便按照其父的密令,将主力悄悄隐入了野狐岭北侧的一片密林与乱石滩郑他放弃了继续贴近骚扰,转而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开始精心布置陷阱。
他派出最机灵的哨探,摸清了官道在野狐岭中最狭窄、最曲折的几处路段。然后在两侧高坡的灌木丛、石缝后,伏下了五百名最善射的沙陀箭手,每人配足箭矢,并准备了擂石。又在一处官道急转弯、外侧是深涧的地方,秘密堆积了大量干燥的柴草和兽脂,预备火攻。其余骑兵,则分散隐蔽在几条可快速接近官道的沟谷出口附近,只等赵石前军或辎重队进入伏击圈,便切断其首尾,发起致命突击。
李存勖伏在一处石后,独眼(他完好的一只眼此刻也眯得像其父一般锐利)死死盯着下方蜿蜒的官道。年轻的脸上既有狩猎前的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如此规模的伏击战,对象还是大齐有名的宿将。
“少头人,探马来报,赵石前军约两千人,已进入野狐岭,离咱们这还有不到十里。队形还算严整,斥候放得挺远。” 一名部落头人压低声音禀报。
“辎重队呢?” 李存勖问。
“还在后面,被前军拉开了差不多十里地,护卫似乎不如前军严密。”
李存勖眼中精光一闪。父王料得准,赵石用兵求稳,前军开路,中军主力,辎重押后。这野狐岭地形,大军难以迅速展开,正是分割打击的好机会!
“传令下去,放过前军斥候,等其前军主力完全进入伏击峡谷,听我号角为令,箭石齐发,重点打击其军官和旗手!伏兵尽出,务必将其前军拦腰切断,搅乱!其余骑兵,待前方打响,立刻从侧后沟谷杀出,直扑其后队的辎重!动作要快,要狠!得手后不恋战,迅速向北撤离,与父王主力汇合!”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野狐岭中,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一片死寂,但那寂静之下,却弥漫着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杀机。沙陀的弯刀已经擦亮,箭镞在阴影中闪烁着寒光。
赵石的前军,在谨慎的斥候引导下,正一步步踏入这片看似平静的死亡之地。领军的将领并非无能之辈,也注意到霖形的险恶,下令加倍心。然而,他们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不如在簇生活、狩猎、乃至劫掠了多年的沙陀人。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峡谷,在官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前军的旗帜在微风中轻扬,士兵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在谷中回响。
李存勖的手缓缓握紧了号角,独眼紧盯着下方那如同长蛇般蜿蜒行进的军队,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跳动。
冲突,一触即发。沙陀南下的第一场真正硬仗,即将在这片名为“野狐岭”的杀戮场中,拉开血腥的序幕。而这场冲突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河东战局的走向,甚至牵动长安城中那场关于改革与战守的激烈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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