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的牛皮大帐,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成了整个沙陀南下大军的神经中枢,也是阴谋与暴力的策源地。那只仅存的、锐利如鹰隼的独眼,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断接收、分析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信息碎片,又从中抽离出冷酷的指令,投向代北的山川河谷与血腥战场。
斥候流水般进出。有的带回关中援军赵石所部的详细情报:兵力约八千,步骑各半,携带辎重不少,行军速度因道路和气并不算快,前锋已过灵石,预计五至七日后可抵代州以南。有的描绘着代州、忻州各城守军的调动与士气:代州依旧坚守,但周边城寨恐慌情绪蔓延,有的守将已有动摇迹象;忻州兵力薄弱,主要依赖地形。还有的,则报告着被掳掠地区的最新惨状:哪些村庄已化为白地,哪些地方还有抵抗的余烬,哪些家族献出了财物以求保命……
李克用很少话,只是静静地听,偶尔用短促的词语或手势打断,追问细节。他的独眼始终盯着那张羊皮地图,仿佛要将其烧穿。脑海中,一张立体的、动态的战局图正在缓缓成型。他看到了赵石援军那略显笨重但厚实的阵型,看到了代州城那颗虽被围困却依旧顽固的钉子,也看到了忻州那个因兵力空虚而微微颤抖的软肋。
“赵石……” 李克用咀嚼着这个名字,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轻蔑。黄巢的老部下,以勇猛和忠诚着称,但用兵偏于稳重,甚至有些刻板。这样的将领,最怕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最容易被调动。
他召来了麾下最得力的几名将领,除了长子李存勖,还有其弟李克宁,以及几位剽悍的沙陀、吐谷浑部落头人。帐内气氛肃杀,浓烈的体味与酒气混杂。
“赵石儿,带着关中的宝贝疙瘩来了。” 李克用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想稳扎稳打,汇合代州守军,逼我们退兵。做梦!”
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忻州西北、靠近云州边界的一片复杂山地河谷地带重重一点:“这里是‘野狐岭’,路险林密,地形破碎。赵石从灵石过来,若想尽快解代州之围,多半会选经过这里的近道。即便他不全走这里,其斥候、粮队也必频繁经过。”
他独眼扫过众将:“李存勖,给你三千精骑,全是咱们沙陀本部的好儿郎,一人双马。不要带辎重,只带五日干粮、箭矢和短兵。你的任务不是去碰赵石的主力,是像影子一样贴着他,骚扰他的侧翼和后队,截杀他的斥候,让他睡不安稳,走不痛快。但要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我要你像一群赶不走的马蝇,吸他的血,让他烦,让他怒,让他分心!”
李存勖年轻的脸庞上涌现出好战的赤红,抱拳低吼:“儿臣领命!必让那赵石不得安宁!”
“李克宁!” 李克用看向沉默寡言却更显阴鸷的弟弟,“你带两千骑,混杂一半吐谷浑人,扮作溃兵或流民,绕到忻州以南,去‘岚谷’一带活动。大张旗鼓,掳掠村庄,做出要南下切断太原与代州联系、甚至威胁太原的架势。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忻州、太原的守军胆寒,让赵石和代州李国昌,以为咱们要分兵直捣腹心!”
克宁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兄长放心,定让南边鸡飞狗跳。”
“其余各部,” 李克用独眼寒光四射,“继续围困代州,但围而不攻,每日佯动,擂鼓呐喊,做出全力攻城的假象。把抓来的那些汉人百姓,驱赶到城下,让他们哭喊哀嚎,消耗守军的箭矢和士气!同时,派出股精锐,继续扫荡代州周边残存的堡寨,把能抢的都抢光,不能抢的烧光!我要让代州变成一座孤岛,让李国昌眼睁睁看着城外化为焦土,却不敢出城一步!”
帐中诸将呼吸粗重,眼中闪烁着掠夺的欲望与对杀戮的兴奋。这正是他们熟悉的、也最擅长的战争方式:机动、欺诈、残忍、以最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混乱与恐惧。
“父王,” 李存勖忍不住问,“若赵石不上当,还是稳扎稳打,或者李国昌冒险出城接应呢?”
李克用独眼中掠过一丝狰狞:“那我们就变!赵石若龟缩,我们就真的去打忻州,看他救不救!李国昌若敢出来……” 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野战,正是我沙陀铁骑的下!正好一口吃掉他出城的兵马,回头再收拾代州!记住,我们就像草原上的风,没有定形。对手越是想抓住我们,越是会发现抓到的只有影子,而我们的刀,永远从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极度的冷酷:“告诉儿郎们,抢到的财物,按老规矩分。掳到的人口,精壮男子充作奴隶,妇孺……随他们处置,但别浪费。还有,凡作战勇猛、斩获敌酋、或探得重要军情者,重赏!黄金、丝绸、女人,要什么给什么!但谁要是贪生怕死,临阵退缩,或是违抗军令……”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着宝石、却满是缺口的弯刀,狠狠掼在面前的木案上,刀身颤动,发出嗡鸣,“这刀,很久没喝自己饶血了!”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低吼:“谨遵大王号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沙陀大营如同被捅破的蚁穴,以惊饶效率开始了复杂的调度。李存勖的三千精骑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向南的山林之中;李克宁的队伍则大张旗鼓,裹挟着抢来的旗仗和哭嚎的俘虏,向南迂回;围困代州的沙陀军则加强了佯攻的声势,鼓噪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日夜不息,被驱赶到城下的百姓哭喊震。
而李克用自己,则如同潜伏在蛛网中心的毒蛛,稳坐大帐。他不再频繁召见将领,大部分时间只是独坐,对着地图沉思,或是听着帐外风中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喊与狂笑。那只独眼在跳动的火光下,时而锐利如欲择人而噬,时而深沉如古井寒潭。他在计算,在等待,在品味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混合了血腥、诡诈与暴力的交响乐。
偶尔,他会走出大帐,站在高处,眺望南方那片被山峦和烽烟遮蔽的空。那里有他渴望的财富、土地,也有他深深忌惮的中原文明与那个未知的新朝皇帝。黄巢……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流寇”出身的不屑,也有对其能席卷下、迅速建立政权的隐隐警惕。
“独眼龙……” 他低声咀嚼着汉人边民送给他的这个绰号,嘴角扯出一个意味难明的弧度。独眼又如何?他能用这一只眼,看得比那些双眼完好的庸人更远、更毒、更准!他要让整个中原都知道,“独眼龙”李克用的名字,意味着灾难与征服。
代北的风卷着沙尘与血腥味,吹动他狼皮大氅的毛领,也吹动着他心中那团越来越炽烈的野心之火。猎物已经入彀,陷阱已经布下。接下来,就是享受狩猎快感的时刻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赵石的援军在骚扰与疑惧中疲态渐露,看到代州守军在绝望中士气崩溃,看到整个河东在他的铁蹄下瑟瑟发抖。
然而,远在长安的黄巢,以及正在行军途中的赵石,也并非全然被动。新的变数,或许正在这血腥的棋局之外,悄然滋生。李克用那只看似洞察一切的独眼,能否真正窥见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暴?犹未可知。但北疆的空,已然被战云与这位“独眼龙”的阴影,彻底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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