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军报带来的,不仅是沙陀游骑已渗透至忻、代之间、威胁太原粮道的噩耗,更附有一份由前线斥候拼死送回、关于沙陀大军内部动向的零星情报碎片。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让黄巢、林风、乃至整个枢密院的参谋们,眉头锁得更紧——此次南下的沙陀军,其组织结构与作战方式,似乎与以往记载中那些松散剽掠的胡骑有所不同。
而这一切差异的根源,似乎都指向那个高踞战马之上、仅剩的独眼在烟尘与血色中闪烁着幽光的男人——沙陀酋长,李克用。
黄巢的记忆碎片中,关于此饶信息混杂着正史与演义:骁勇绝伦,善骑射,统领的“鸦儿军”凶悍异常;性情暴烈而多疑,却又颇有政治手腕;在唐末乱世中纵横捭阖,最终成为河东实际的统治者,甚至其子李存勖日后建立了后唐……然而,此刻的李克用,还远未达到其权势的顶峰,他正像一头蛰伏在代北草原与群山之间的独狼,贪婪而谨慎地窥伺着中原的混乱,寻找着撕开血肉、壮大自身的最佳时机。
长安的揣测与推演,远不及身处朔州以北、临时搭建起的牛皮大帐中,那位沙陀之主自己的盘算来得真牵
帐内弥漫着腥膻的奶酒味、皮革与汗水的混合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炭火盆映照着悬挂的简陋羊皮地图,上面用炭条粗犷地勾勒出河东的山川河流与城池要点。李克用踞坐在铺着熊皮的胡床上,他年约四旬,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却异常精悍结实,披散的黑发间已见霜色,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额头斜划至左颊,使得那只本应同样锐利的左眼只剩下灰白的盲瞳,而完好的右眼则亮得惊人,仿佛淬了火的寒铁,顾盼间带着猛兽般的警觉与凶戾。
他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唐式明光铠,外罩一件做工粗糙的狼皮大氅,这身打扮不伦不类,却恰是他此刻心态的写照:既渴望攫取中原的富庶与文明,又深深警惕乃至蔑视着那份文明背后的文弱与算计。
“父王,儿臣巡哨归来。代州城依旧龟缩不出,周边堡寨能搬空的都搬空了,粮食、布匹、铁器装了上百车,还有两千多口丁壮,已分批押送北返。” 一个身材高大、面庞与李克用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沧桑与戾气的青年将领掀帐而入,正是李克用的长子李存勖(此时尚未被赐名,但为叙事方便,以其日后闻名之名代称)。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征掠后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克用独眼扫过儿子,鼻腔里哼了一声:“两千丁壮?多是老弱妇孺吧?真正能打仗的汉子,早被朔方军收拢进城了。粮食布匹是好,但铁器……哼,多是些破锄烂锅,真正的好铁,都在城里武库里。”
李存勖脸上的兴奋稍减,辩解道:“虽如此,亦足以充实部族,震慑诸部。父王,儿臣观朔方军士气低落,只敢守城。我大军兵锋正盛,何不全力南下,直扑太原?拿下晋阳,河东膏腴之地,尽入我手!”
“直扑太原?”李克用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当李国昌(朔方节度使)是泥塑木雕?还是当关中那个黄巢是唐僖宗那般的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点在代州、太原一线,“看见没?山峦起伏,关隘重重。我军长于野战奔袭,短于攻坚。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道漫长,关中援军一到,前后夹击,你我都得留在这河东喂了野狗!”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烁着狡黠与冷酷的光芒:“此番南下,本就不是为了灭国占地。咱们沙陀,还没那么好的牙口。目的有三:一是抢,粮食、财货、人口,抢到手的就是咱的,让儿郎们过个肥年,也让依附咱们的吐谷浑、党项那些墙头草看看,跟着我李克用有肉吃!二是探,探探这大齐新朝的虚实,看看他们的兵能不能打,官有没有种,皇帝有没有胆!三是乱,把河东搅得翻地覆,让黄巢顾此失彼,让他那些什么均田、劝学的狗屁新政搞不下去!只要中原自己乱起来,咱们就有的是机会,慢慢啃,一点点吞!”
李存勖若有所思:“父王是……我们就像草原上的狼群,不跟猛虎硬拼,只不断骚扰、撕咬,让它流血、疲于奔命,等它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
“有点长进。” 李克用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但随即又冷下脸,“但还不够。狼群撕咬,也要看准地方。你以为黄巢真会坐视河东糜烂?关中援军已经在路上了。领兵的是赵石,黄巢的老部下,不是易与之辈。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啃太原那块硬骨头,而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忻州、代州之间的区域画了个圈:“在这里,找机会,狠狠咬赵石一口!打掉大齐援军的锐气,让黄巢知道疼,让他不敢轻易再派兵来。然后,咱们带着抢到的东西,风风光光地回草原去。让黄巢和河东的官老爷们,慢慢收拾烂摊子吧!等到他们内部因为损耗、因为流民、因为那些搞不下去的新政再闹起来的时候……” 他独眼中凶光毕露,“咱们再回来!”
帐外传来一阵喧嚣,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男子的呵斥。李克用皱了皱眉。李存勖连忙道:“是下面儿郎们……又按捺不住,在处置抢来的妇人。”
李克用面无表情,独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不是人间惨剧,而是风吹草动。“管束着点,别弄死太多。活的带回去,还能生崽子,还能干活。死的,就浪费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牲畜,“告诉各部首领,抢掠归抢掠,但军令要听。谁要是因为贪抢财物、玩弄妇娶误了正事,或是泄露了行军动向,别怪我李克用的刀不认识亲戚!”
“是!” 李存勖肃然应道。
“还有,” 李克用坐回胡床,端起一碗浑浊的奶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派去雁门关那边的人,有消息没有?那个守关的唐将(前朝遗留),到底肯不肯给咱们让条路,或者……卖点粮食兵器?”
李存勖低声道:“还在谈。那人贪财,但胆子,既要钱,又怕事后朝廷追究。”
“加钱!” 李克用不耐烦地挥手,“告诉他,只要行个方便,或者睁只眼闭只眼,黄金、骏马、女人,随便他挑!事成之后,他若愿意,可以带家眷来草原,我给他个首领当当。若不敢,拿钱走人,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再犹豫,等老子打破关隘,他全家老,一个不留!”
冷酷的杀意伴随着酒气弥漫开来。李存勖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李克用独眼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和远处营地里升起的、混杂着哭泣与狂笑的喧嚣炊烟,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而满足的弧度。中原的花花世界,锦绣河山,他既向往,又充满了一种征服者与破坏者混合的欲望。黄巢?一个贩私盐出身的流寇头子,侥幸得了下,就真以为自己是真命子了?也配坐拥这万里江山?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的铁蹄与利刃之下,那看似坚固的新朝壁垒,正悄然绽开裂痕。而他,李克用,将像他的沙陀祖先一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再次刻下属于野蛮与力量的印记。战争,才刚刚开始;狩猎,正步入高潮。而最终的猎物究竟是谁,犹未可知。
牛皮大帐外,北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与血腥味,也卷动着那面绣着狰狞狼头的沙陀大纛,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南方那片灯火依稀的富庶之地,发出无声而凶暴的咆哮。李克用的身影,在帐内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被拉得长长的,扭曲而巨大,如同盘踞在北疆阴影中的一头真正的、择人而噬的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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