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的调兵令和皇帝的备战旨意,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长安乃至整个关中激起了剧烈的反应与沸腾。帝国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大半年的休整与内部调整后,开始带着些许生涩与仓促,轰然启动,将齿轮咬合的尖锐声响,传向北疆那烽烟骤起的土地。
然而,身处风暴眼中心的长安城,在最初的震动与肃杀氛围之后,很快便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混杂着焦虑、亢奋与日常琐碎并行的奇特节奏。街市依旧喧嚣,西市的刻坊仍在叮叮当当地赶印着《开平识文》,勾栏里《赵老倌识字》的戏文又加演了几场,只是台下观众议论的话题,悄然从“识字有没有用”转向了“北边打得怎么样了”、“会不会打到长安来”。茶楼酒肆中,多了些携刀佩剑、风尘仆仆的军汉和传递文书的驿卒,他们带来的只言片语,迅速被放大、演绎成各种版本的“前线战报”。
真正感受到切肤之痛与压力倍增的,是帝国的官僚系统与正在艰难推进的各项新政。沙陀入寇的消息,如同一块从而降的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改革池塘。
最直接的冲击,自然是钱粮。户部尚书与度支司的官员几乎住在了衙署,算盘打得噼啪响,脸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原本为秋收后展开更大规模土地清丈、推广劝学、以及科学院下一阶段项目准备的预算,被大笔勾划,转而填向仿佛无底洞般的军费:开拔银、犒赏、粮草转运、军械补充、边民安置、阵亡抚恤……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杜谦不得不在政事堂会议上,顶着各部尚书焦急的目光,艰难地进行着权衡与切割:“工部水利工程,除关中核心灌渠外,其余暂缓……劝学所额外补贴,削减三成……科学院非紧要项目经费,暂停拨付……”每一个决定都伴随着无奈的叹息与激烈的争辩。
田制改革首当其冲。正在华州、同州紧锣密鼓筹备全面清丈的“均田清丈使司”团队,接到了来自长安的急令:清丈工作“暂缓推进”,集中力量协助地方官府“坚壁清野”,统计、迁移边境人口,征调民夫加固城防、转运军粮。李延看着手中刚刚拟定的、详细到每个里的清丈日程与人员安排,只能苦笑一声,将其锁入箱中,转身投入到组织民夫、清查仓廪、安抚惶惑百姓的繁杂事务中去。豪强们暗中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而期盼授田的贫苦农户,则心中蒙上了更深的阴影,不知这“暂缓”会是多久,更担心战火会不会烧到自己的茅屋和田地。
“扫盲令”的推广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原本计划在更多州县铺开的夜校,因经费削减和地方官吏精力转移而停滞。安平里的夜校灯火虽然还在亮着,但来学习的人明显少了——男丁多被征调去运送物资或参与修缮工事,剩下的妇孺老弱则忧心忡忡,无心向学。文待诏努力维持着教学,但教材中那些关于“田契”、“算账”的内容,在残酷的战乱传闻面前,似乎变得苍白而遥远。
朝堂之上,暗流变成了明礁。以孔纬等为代表的保守派官员,本就对激进的田制、文字改革心怀不满,此时终于找到了发声的突破口。在一次关于军费筹措的朝会上,一位御史出列,慷慨陈词:
“……陛下!当此北虏入寇,国家危难之际,正应上下同心,共御外侮。然臣闻,近日关中犹有司,不急军国之务,反汲汲于更易文字、编纂俚俗教材、鼓捣奇巧淫技,耗费公帑,淆乱人心!沙陀铁骑南下,岂是靠几个简化字、几本农书、几架纺车所能抵挡?当务之急,乃是暂停一切不急之务,集中人力物力于边备军需!请陛下明察,收回‘劝学’等不急之令,专力以对强虏!”
这番话,道出了不少因改革利益受损或观念抵触者的心声。立刻有官员附和,要求暂停科学院“非军事相关”项目,甚至有人隐晦地批评土地清丈扰民,在战时易生变乱。
沈括站在文官队列中,气得胡须颤抖,却因不擅朝堂辩论,一时难以反驳。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等实务派官员也面露难色,他们虽知改革重要,但军情如火,压力巨大。
杜谦眉头紧锁,正欲出言维护新政大局,黄巢却已先一步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殿中嘈杂的冷冽:
“卿之言,貌似有理,实则谬矣!”
殿中一静。
“沙陀南下,恃其骑射之利,行劫掠之实。我朝抵御,靠的是将士用命,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器械精良。然则,将士何来?非生地养,乃我大齐子民!城池何以固?非凭空而生,需民力修筑!粮草器械何以足?非从降,需田亩产出、工坊制造!” 黄巢目光如电,扫过那名御史,“卿言简化字、农书、纺车无用?朕来告诉你:简化字,使更多士卒能看懂军令文书,使边民能更快知晓朝廷御寇之策;农书所载增产之法,能多打粮食,充实军储,安定后方;改良纺车,能多织布帛,以制军衣,以易军资。此皆非‘不急之务’,实乃强国固本、支撑战事之根基!”
他站起身,走向御阶边缘,语气斩钉截铁:“外患临头,便仓皇失措,将内政革新一概斥为无用,此乃亡国之道!前唐何以衰微至斯?非因外虏太强,实因内政腐败,民心离散,根基朽坏!朕立大齐,开‘开平’,所为者,正是要革除积弊,固本培元,使我华夏有抵御一切外侮之底气与实力!”
“新政不会停!土地要清丈,民智要开启,技艺要革新!” 黄巢的声音回荡在宣政殿,“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各衙署需根据形势,调整重心,集中资源于最紧迫处。户部筹饷,兵部调兵,工部赶造军械,此谋前第一要务。然清丈可暂缓步骤,不可废止;劝学可因地制宜,不可中辍;科学院需优先保障军械医药研究,其他项目可暂缓而非取消。此中轻重缓急,诸卿当悉心体会,和衷共济,共度时艰,而非互相攻讦,自乱阵脚!”
一番话,既坚决扞卫了改革方向,又给出了务实灵活的调整空间,更将“内政革新”提升到“抵御外侮根基”的高度,堵住了保守派借题发挥的嘴。那名御史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杜谦、沈括等人则精神一振。
皇帝定调之后,具体的调整迅速展开。科学院内,沈括亲自督导,鲁方的“火剂”研究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所需物料一路绿灯;几位精于地理勘测和器械绘图的“待诏”,被紧急抽调,协助兵部与将作监修订北疆地图、设计改进守城器械;农学院加快整理边地作物与畜牧资料,为可能的长久对峙做准备。《新语》的推广并未停止,反而在军队中开始了范围试点——黄巢下令,在开赴前线的赵石所部中,尝试用《新语》编写最基础的操典口令和纪律条文,以观后效。
然而,前方的战报,依旧不容乐观。六月中,后续军情陆续抵达:沙陀骑兵在蔚、寰二州如入无人之境,大肆抢掠后,并未如往常般迅速北返,反而有南下围攻代州外围要塞的迹象。朔方军兵力不足,捉襟见肘,只能据城固守,野战屡屡吃亏。游骑渗透范围扩大,河东腹地已能见到股沙陀哨探。北疆的烽火,映红了大片空,也灼烧着长安决策者们的心。
黄巢知道,仅仅“坚壁清野”和“调兵遣将”还不够。必须尽快给予沙陀一次实质性的打击,挫其锋芒,稳定战线,才能为内部改革赢得喘息之机,也才能震慑其他心怀叵测的势力。
他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代州那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上的雁门关。赵石的援军还需数日方能抵达前线。朔方军能否撑到那时?沙陀主力下一步究竟意欲何为?李克用这个“独眼龙”,到底在谋划什么?
“报——!” 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声音,“河东八百里加急军报!”
黄巢猛地转身:“呈上来!”
新的军报带来了更严峻的消息,也似乎……透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沙陀的兵锋,似乎比预想的,更加诡谲难测。北疆的风云,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急剧变幻。大齐立国后的第一场对外战争,其惨烈与复杂程度,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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