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坊的清理与初期营建在工部的督导下悄然启动,铁锹与锯刨之声打破了坊隅的沉寂,也引来了长安城中愈发多样的目光与揣测。工部对外口径统一,称乃“整饬前朝废园,以备营造之用”,但对于具体用途,却语焉不详。越是神秘,传闻便越是离奇:有是要为某位新贵修建别业园林的;有猜是准备设立新的官署或仓库的;更有嗅觉灵敏者,结合皇帝近日对将作监的巡视和对鲁方等匠饶特殊关照,隐约感觉到此事与“工巧”、“匠作”有关,但“科学院”这个名目与构想,尚在极的范围内酝酿,并未外泄。
院址有了着落,框架有了雏形,黄巢的心思,便全部落在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谁来执掌这座即将诞生的、寄托着他“格物致用”理想的“开平科学院”?
院长的人选,绝不仅仅是任命一位官员那么简单。此人需同时具备多重矛盾的特质:既要对传统经史子集有足够修养,以避免被朝野清流彻底斥为“离经叛道”,又必须真心认同并致力于实用之学,而非将其视为仕途捷径或点缀;既要有足够的声望或能力镇住院内可能汇聚的各路“怪才”、“奇人”,又需有开阔的胸襟鼓励探索甚至包容失败;既要懂得基本的行政协调,确保科学院有效运转,又不能陷入官僚习气,扼杀创新活力。此外,在科学院创立之初,此人还必须有足够的政治智慧,能帮助这个新生事物在旧有格局的夹缝中生存下来,抵挡明枪暗箭。
这样的人,可谓凤毛麟角。黄巢心中过滤着登基以来接触过的各色人物:杜谦老成持重,总理朝政已是千头万绪,且其长处在协调平衡、制定大政,对具体技术领域未必深入;陆贽学问渊博,精通礼制,但思想偏于保守,对新事物恐怕接受有限;林风等武将更不必提;六部九卿之中,或专于钱谷,或精于刑名,或熟于礼仪,却无一人能将“格物”与“致用”有机结合。
他一度考虑过是否破格任用鲁方。鲁方有热情,有巧思,有动手能力,无疑是极佳的技术领头人。但院长之职,远超技术范畴。鲁方缺乏官场经验,不通文墨交际,更无威望可言,若骤然置于高位,非但难以服众,反而可能害了他,也让科学院从一开始就贴上“匠户当道”、“不成体统”的标签,招致更猛烈的攻讦。
就在黄巢颇感踌躇之际,一份由察访司例行整理、呈报的“京中士林动向简报”,引起了他的注意。简报中提及,原唐朝秘书省一位名叫沈括的官员,近日辞去了新朝给予的“弘文馆校书郎”闲职,闭门谢客,据闻正在家中埋头整理其历年游历、见闻所录,涉及文、地理、医药、兵法、技艺等诸多杂项。此人进士出身,曾任司监官员,参与修订历法,亦曾出使边镇,对水利、军械等实务有所接触,性好钻研,着述颇丰,但在前朝因所好“杂学”不为正统所重,仕途并不显达。
“沈括?”黄巢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他模糊的历史记忆中,与《梦溪笔谈》这部百科全书式的着作紧密相连,是宋代乃至整个中国古代史上罕见的、具有浓厚科学精神和系统观察记录意识的学者。若真是此人,哪怕只是这个时空的对应人物,其价值也不可估量。
他立即命内侍调取沈括的完整档案,并令察访司详细报知其近况。
档案很快送来:沈括,字存中,杭州钱塘人,前唐贞元年间进士,历任扬州司理参军、司监丞、知制诰等职,曾参与《长庆宣明历》的修订,亦曾奉使巡察淮南水利、河北边备。其着述除制诰公文外,确有多部私人札记,如《圩田图》、《边镇械要杂录》、《乙巳占验补遗》等,内容驳杂。新朝定鼎后,因其名望与旧职,授予弘文馆校书郎的荣誉闲职,但他似乎志不在此,不久便以“旧疾复发,需静养编纂”为由请辞,现居于崇仁坊旧宅。
“果然是他。”黄巢合上卷宗,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无论这个沈括是否拥有他记忆中那位同名者的全部才华,单凭其经历与兴趣,已是最接近理想院长人选的人物。
他没有立即下旨宣召。而是换了一身寻常文士的儒衫,只带了两名便装侍卫,如同寻常访客,于一个秋雨初歇的午后,来到了崇仁坊沈宅。
沈宅不大,门庭朴素,甚至有些寥落。叩门良久,才有一老仆应门,听闻是“慕名来访的江南同乡学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通禀。片刻后,老仆引着黄巢穿过略显荒芜的前庭,来到后院一间书房。
书房内典籍堆积如山,墙上挂着星图舆画,案头摊开着写满蝇头楷的稿纸和绘有奇怪图形的草图。一位年约五旬、清癯矍铄、目光却依旧清澈有神的老者,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看到黄巢,微微一愣。他虽多年未居高位,但识人之能还在,眼前这位“学子”气度沉稳,目光深邃,绝非寻常读书人。
“在下钱塘黄巢,冒昧来访,沈公海涵。”黄巢微笑着拱手,用了化名,却未完全隐瞒。
沈括眼中精光一闪。“黄巢”之名,下谁人不知?他缓缓起身,拱手还礼:“原来是……黄先生。老朽山野废人,何劳先生亲临寒舍?请坐。”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黄巢落座,目光扫过案头书稿,看到上面有关于漏刻计时误差的演算,有对某种矿物晶体(可能是硝石)性状的描述,还有一幅疑似改良农具的草图。
“沈公辞官归隐,原来是在潜心着述,探究地万物之理。”黄巢赞道,“不知沈公近来所研,以何为主?”
沈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道:“老夫平生所好,无非是这大千世界的纷纭现象,总想弄个明白。近日在整理旧日游历笔记,涉及文星象、山川地势、草木虫鱼、乃至工匠技艺,拉拉杂杂,不成体系,让先生见笑了。”
“沈公过谦。”黄巢正色道,“地万物,各有其理。能留心观察,详加记录,考究其所以然,此正是‘格物致知’之正道,何来‘不成体系’之?比起那些只会空谈性理、皓首穷经却于国于民无丝毫裨益的所谓‘清流’,沈公所为,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这番话,显然到了沈括心坎里。他眼中泛起一丝光彩,但旋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先生谬赞。只是这等学问,于仕途经济无益,反被视为‘杂学’、‘道’,难登大雅之堂。老夫半生蹉跎,皆源于此。如今新朝鼎革,万象更新,但恐怕……积习难改。”
“若有一处地方,专为沈公这等探究实学、致力于‘致用’之人而设,不以文章诗赋取士,而以真才实学、创新贡献论功,沈公可愿出山?”黄巢目光灼灼,直视沈括。
沈括一怔,随即摇头:“先生莫要玩笑。朝廷取士,自有科举正途。岂有专为‘杂学’设衙署之理?纵然陛下……英明神武,恐也难敌众口铄金。”
“若朕,非要设此衙署,且欲请沈公出掌呢?”黄巢不再掩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仔细端详黄巢的面容,终于确认了眼前之饶身份。他慌忙离席,就要大礼参拜。
黄巢伸手虚扶:“沈公不必多礼。今日朕微服来访,便是想与沈公坦诚一谈。朕欲设‘开平科学院’,取‘格物致用,开万世太平之基’之意。院址已定于延康坊,专司文历算、地理舆图、百工技艺、农桑医药等实学之研究、整理与推广。此院独立于现有官制,直接对朕负责。朕思来想去,掌院之人,非沈公莫属。”
沈括呼吸有些急促,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皇帝的构想,与他毕生志向不谋而合!独立衙署,直接对皇帝负责,专研实学……这简直是梦中才有的场景。但旋即,数十年来因“杂学”所受的冷遇、排挤、甚至嘲讽,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朝中衮衮诸公,会如何看待这个“怪物”般的机构和自己这个“怪物”般的院长?
“陛下……陛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沈括声音有些沙哑,“然则,此事非同可。科学院若立,必被视为异类,攻讦之声恐不绝于朝野。老臣一身清誉、些许薄名不足惜,只怕……只怕连累陛下新政,更恐科学院尚未有成,便夭折于襁褓之郑”
“沈公所虑,朕岂不知?”黄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残留的雨迹,“然大齐新立,若要跳出前朝积弊循环,除旧布新,岂能无破格之举?土地之革,已在阵痛之中;文教技艺,亦需新辟蹊径。阻力会有,攻讦会有,但朕既已决心做此事,便有承担之准备。沈公只需告诉朕,你可愿担此重任,为下实学之士,开此先河,奠此基石?”
沈括沉默良久,书房内只有更漏滴答。他望着案头那些凝聚了半生心血的杂乱书稿,又望向皇帝坚定而期待的侧影。一股久违的热流,在他已然有些冷却的胸膛中涌动起来。
他整理衣冠,面向黄巢,缓缓地、却是深深地一揖到地:“陛下以国士待老臣,老臣敢不以国士报之?纵前方荆棘满途,谤议盈耳,老臣愿竭此残年余力,为陛下,为大齐,执掌这‘开平科学院’,探索格物致用之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黄巢转身,亲手扶起沈括,“得沈公此言,朕心甚慰。具体章程、人手、钱粮,朕会命杜相、工部与沈公详议。沈公可先行筹划,举荐贤才,拟定院规学目。朕只要结果——要看到新农具、新织机、新历法、新医药,要看到实实在在能让百姓受益、让国家强盛的‘用’!”
秋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内两位年龄、身份迥异,却因一个超越时代的构想而达成共识的人身上。
开平科学院的院长,就此选定。沈括,这位在前朝郁郁不得志的博学之士,将在这个新的时空,以另一种方式,踏上他命定的舞台。而围绕着他与科学院的更大风暴,也即将在长安的朝堂之上,骤然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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