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沈宅书房内那场决定性的会面之后，沈括并未立即走马上任。黄巢给了他一段缓冲与筹备的时间，一方面是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另一方面，也是等待工部对延康坊的初步清理和几间核心屋舍的修建。更重要的是，黄巢需要沈括拿出一份关于科学院内部具体架构与研究方向的前期规划。
这日午后，黄巢再次轻车简从，来到沈宅。与上次的试探不同，这次是正式的、工作性质的商讨。书房被特意整理过，但那种学者特有的、略带杂乱的充实感依然弥漫在空气郑除了沈括，杜谦也应黄巢之邀在座——科学院虽独立，但其创立与运作离不开这位首辅的支持与协调。
案几上摊开着沈括连日来草拟的数份文稿，有对前代相关机构（如太医署、司监、将作监）职能的梳理分析，也有他结合自身见闻、对“格物致用”可能涉及领域的初步罗列，林林总总，包罗万象，从星象历法、山川地貌、农耕水利、军械营造，到医药方剂、金石冶炼、乃至奇器巧具，足有数十项之多。
“沈公连日辛苦。”黄巢浏览着文稿，赞许道，“罗列详尽，可见沈公博学深思。然则，科学院初创，人力、物力、精力皆有限，若面面俱到，恐力有不逮，流于空泛。朕以为，当务之急，是确立核心，突出重点，形成合力。”
沈括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亦感千头万绪，难以聚焦。不知陛下于科学院之‘核心’与‘重点’，有何明示？”
黄巢早有腹案。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四个词：工学、农学、算、医化。
“朕思虑良久，以为‘开平科学院’初立，当以此四大学院为主干，分进合击，各专其精，又相互关联。” 黄巢指向第一个词，“其一，工学院。此乃‘致用’最直接之体现。凡与营造、器械、材料、动力相关者，皆归于此。具体可包括：改良现有农具、织机，研制新式水车、风车以提高工效；探索新的建筑方法与材料（如更坚固的灰浆、砖瓦）；研究金属冶炼提纯之法，改进兵器甲胄；乃至鲁方正在尝试的‘火剂’及其他可能的新动力、新技艺。总归一句话：让工匠技艺更精，让造物之力更强。”
沈括眼睛一亮，这正与他许多关于器械、营造的想法契合。杜谦则微微点头，工学院若能产出实效，对恢复生产、巩固国防有立竿见影之助。
“其二，农学院。” 黄巢指向第二个词，“民以食为，农为国之本。此院之责，不仅在总结推广现有农耕经验，更要研究如何提高土地产出、抗御灾荒。包括：甄选、培育更高产或更耐旱涝的粮种、桑种、菜种；研究土壤改良之法、高效肥料（绿肥、堆肥乃至矿物肥料）的制备与使用；总结防治虫害、禽畜疫病之方；改进农田水利工程技术；乃至探索新的耕作制度（如轮作、间作）。其目标，是让同样一块地，能养活更多的人。”
这一点，深合杜谦当前最关心的国计民生。沈括也频频颔首，他游历各地，对南北农事差异、水土利弊素有观察，深知其中大有学问可做。
“其三，算学院。” 黄巢写下第三个词，“此‘’指文历法，‘算’指算术格致。修订更精准的历法，以利农时，此其一；观测星象，探究宇宙运行之理，此其二；但更重要的，是‘算’与‘格致’。算术乃一切度量、计算、设计之基础，需系统研究并教授更高效的计算方法（如改进算筹、探索新的记数法）。‘格致’则近乎探究万物根本之理，如地形态、物质构成、力与运动之关系、声音与光之本性等。此院看似玄远，实则为工、农乃至医药之学，提供根本的原理与工具。”
沈括听到此处，神情尤为激动。这正是他毕生兴趣所在，却长期被正统学问边缘化的领域！黄巢将“算”与“格致”并提，且赋予其基础性地位，可谓深得他心。杜谦则略感深奥，但明白精确历法、先进算术对国家治理（如赋税计算、工程规划）的价值，亦表示支持。
“其四，医化学院。” 黄巢指向最后一个词，“‘医’指医药，旨在研究病理、编纂验方、培养医师、探索新的诊疗之法与药物（包括从海外、民间收集），提高防治疫病、救死扶伤之能。‘化’则指变化之学，不止于炼丹术，更包括研究物质之性质、变化与转化。如矿物鉴别与利用、颜料染料制备、酒醋酿造、乃至金属提纯、火药配比等，皆可纳入。医药关乎人命，变化之学则可衍生诸多实用技艺。”
沈括抚掌道：“陛下如此划分，纲举目张，既涵盖帘前国计民生最亟需之领域，又为长远探究留下了空间。‘工’‘农’为用，‘算’‘医化’探理辅用，四者相辅相成，格局宏大而切实！”
杜谦沉吟片刻，问道：“陛下，四大学院之设，思路清晰。然则，具体研究题目如何确定？是由各院自行提出，还是由朝廷下达？研究所需典籍、物料、场所、经费，如何保障？院内人员，除沈公掌总外，各院‘掌院’人选，以及研究士子、工匠如何招募、考核、管理？成果又如何评定、验证、推广？”
这些问题极为务实，切中了科学院能否有效运作的关键。黄巢看向沈括：“沈公，杜相所问，正是要害。朕先抛砖引玉，具体细则，还需沈公与杜相及工部等衙门详议定夺。”
他整理思路，缓缓道：“研究题目，初期可由朝廷根据急需下达‘旨题’，如‘改良关中现有犁具’、‘试制瘴疠防治药方’、‘勘测渭河水利枢纽’等。同时，鼓励院内人员根据自身专长与观察，提出‘自选题’，经掌院与总院审议，确有价值者，同样予以支持。二者结合，既保方向，又留空间。”
“典籍物料，一方面整理皇家及官府旧藏，一方面向民间、甚至外域征集采购。场所经费，由朝廷专项拨付，初期节俭务实，待有成效后逐步增加。四院掌院人选……” 黄巢顿了顿，“须是德才兼备、于该领域确有建树或浓厚兴趣之士。沈公可先行荐举，朕亦会留意。人选不必拘泥于出身官位，但需沈公与杜相共同把关。”
“至于人员招募，朕意广开门路。除征召现有官员、匠户中之佼佼者，更可面向民间布告，凡通晓算术、熟知农事、精于工巧、明于医药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可自荐或由人保荐，经考核（重实技而非文章）后录用。入院者，按其能力与贡献，定‘学士’、‘直院’、‘待诏’等不同等级，给予相应俸禄待遇，优异者另有奖赏。院内管理，以鼓励探索、宽容失败为要，但需有定期述职称绩之制，防止滥竽充数或无所事事。”
“成果评定与推广，尤为关键。” 黄巢强调，“凡有发明创造、改良技艺、重要发现，需经院内同行评议、实践验证。确有效用者，由科学院上报朝廷，予以嘉奖，并由朝廷责成相关衙署（如工部、司农寺、太医署等）负责推广应用。其发明者或发现者，可享荣誉，亦可从推广所得中分润部分利益，以资激励。具体章程，需仔细拟定，既要保护创造之心，又要促其为民所用。”
沈括与杜谦边听边记，时而沉思，时而发问。黄巢的构想，既有清晰的框架，又留出了充分的弹性空间，许多想法（如自选题、民间招募、利益激励）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常规做法，但细细想来，又确是为激励实学、快出成果所必需。
三人就在这略显局促的书房里，从午后一直商讨到华灯初上。初步确定了以四大学院为骨架的科学院架构，以及运作的基本原则。许多细节还需填充，许多困难可以预见，但方向已然明确。
临别时，黄巢对沈括郑重道：“沈公，四大学院之蓝图，今日初定。接下来，便是将其从纸上变为现实。招募人才、拟定院规、筹备开院，千头万绪，皆赖沈公运筹。朕期许甚深，望沈公勿负朕望。”
沈括深深一揖，白发在灯下微微颤动，声音却坚定无比：“老臣必殚精竭虑，早日使这‘开平科学院’四柱擎，为陛下，为大齐，开启这‘格物致用’的新篇章！”
夜色中，马车驶离沈宅。黄巢回望那透出灯光的窗口，心中亦充满期待。四大学院的设立，标志着他的“格物致用”理念，开始从模糊的构想，向一个有着清晰分工与目标的实体机构迈进。这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机构的诞生，更是一次对知识体系、人才标准乃至社会价值导向的悄然重塑。其影响，或将如涓涓细流，最终汇成改变时代的洪流。而这一切，才刚刚在长安秋夜的静谧中，埋下第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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