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方被秘密安置于皇城东北角、原属少府监的一处僻静院落，开始了对“火剂”的摸索试制。黄巢拨给了他五名伶俐的学徒、一笔不算丰厚但可持续的经费，以及最重要的——一道手谕：“凡鲁方试验所需之物料、典籍、人手协助，各相关衙署须尽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更不得探问其用。” 这道手谕，如同给鲁方这个原本边缘的工匠套上了一层薄薄的光环，也让将作监内不少人对这个“怪人”愈发好奇，又隐隐有些不安。
黄巢的心思，却并未停留在鲁方一人一院之上。与鲁方的接触，如同推开了一扇窗，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窗外那片广阔而荒芜的领域——知识、技术、以及将它们转化为实际生产力的可能。鲁方是颗种子，但要让这样的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乃至形成森林，需要的是一片适夷土壤，一个专门的园圃。
他将这个构想，称之为“开平科学院”。
在一次与杜谦、新任工部尚书（一位同样较为务实的前朝官员）的议事中，黄巢首次正式提出了这个想法。
“朕观历代兴衰，强国之本，固在得人，然此‘人’，非仅指经纶满腹之文士，能征惯战之武将，亦当包括通晓工、明辨物性、能制利器、善兴百业之巧匠与专才。” 黄巢展开一幅粗略勾勒的草图，上面有他凭借记忆勾画的、类似后世研究所与工坊结合体的简单布局，“‘格物致用’，非空谈性理，而在实干。朕欲设一‘开平科学院’，专司蠢。”
杜谦仔细听着，眉头微蹙。他理解皇帝对实用技艺的重视，尤其是在当前百废待兴、亟需恢复生产的关头。但单独设立一个以“格物”、“工”为名的机构，且地位似乎要与国子监、太常寺等传统清贵衙门并列，这无疑是对现有文教与官僚体系的冲击。
“陛下圣虑深远，重实务而兴百工，确为富国强兵之要。” 杜谦斟酌着词句，“然则，此‘科学院’之定位、职掌、品秩、人员选任，乃至与将作监、军器监、司农寺等现有衙署如何区隔、协作，需详加斟酌。且‘格物’之名，易与方术、谶纬、奇技淫巧相混淆，恐遭清流非议。”
工部尚书则更关心实际运作：“陛下，若设此院，首要便是选址。需有足够宽敞之地，容纳不同工坊、试验场、藏书阁、以及匠师生徒居所。且临近水源（以供工坊之用）、交通便利（运送物料）、又不宜过于喧嚣扰民或易受滋扰。长安城内，合乎慈条件之地，恐怕……”
黄巢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过早陷入具体难题的争论。“定位与职掌，朕已有初步设想。此院暂不直接参与具体工程制造，那仍是将作监、军器监等之本分。科学院之要务，在于‘询与‘发’：研究地万物之理，探索新的材料、工具、方法；将研究所得，发展为可实际应用之技术、图纸、配方、乃至新作物品种，然后交由各监、各司、乃至民间，去推广实施。其职在‘前瞻’与‘基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人员，朕意不拘一格。凡有一技之长，无论是精于算术、明于文地理、擅于营造器械、熟知农事稼穑、乃至通晓医药化学，只要其技其能，经考核确有助于国计民生，皆可征召入院。初入院者，给予‘待诏’或‘学士’头衔，按贡献定其待遇与升迁。院内分设数‘学门’，如‘算’、‘地舆’、‘工学’、‘农学’、‘医化’等，各设‘掌院’主持。”
“清流非议？” 黄巢嘴角掠过一丝冷意，“‘奇技淫巧’若能多产一石粮，多织一匹布，多造一件利民之器，其功不亚于一篇锦绣文章。大齐初立，务实为要。若有空谈误国者，其言不足恤。此事，朕意已决。”
见皇帝态度坚决，杜谦不再直接反对，转而思考如何将此事落实得更稳妥：“陛下既有定见，臣等自当竭力促成。然则选址之事，确需先校长安城内，宫阙衙署林立，民居稠密，欲寻一既宽敞独立、又便于管控、且能满足诸般需求之地，确非易事。”
黄巢走到悬挂的长安城坊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坊里名称与轮廓。他的手指最终停在皇城以南、朱雀大街西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簇……可是‘延康坊’？” 他问道。
工部尚书凑近细看，点头道：“正是延康坊。此坊南临金光门大街，西近西市，东距皇城不远。坊内多前朝权贵别业园林，经此变乱，多有荒废或空置。且坊内有数处池塘水道遗迹，水源稍加疏浚便可利用。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坊内尚有少数前朝遗族或富户居住，且部分园林属前朝皇家，产权有些纠葛。”
“产权纠葛，着京兆府与户部限期厘清，该补偿的补偿，该收归的收归。” 黄巢手指点在延康坊的位置，“簇甚好。临近西市，物料采购便利；距皇城不远，便于朕关注与管理；坊内有水有地，足以规划；且相对独立，可避免与城内繁杂事务相互干扰。杜相，你以为如何？”
杜谦审视着地图，权衡利弊。延康坊的位置确实符合多项要求，且将科学院设于城内，但又相对独立于一角，既能显示朝廷重视，又不过分刺激旧有格局，是个折中而务实的选择。
“陛下明鉴，延康坊确属适宜。臣建议，可先划出坊内东南区域，那里有几处相连的废园和空地，面积颇广，且靠近安化门，运输亦便。只是营造院所、工坊、馆舍，所费不赀，当前国库……”
“营造之事，可分步进校” 黄巢决断道，“先清理场地，修建最必要的屋舍、围墙、及几处核心工坊。物料可部分利用抄没之家的梁木砖石，匠役可以工代赈，招募流民。初始不必求全求华，实用坚固即可。银钱之事，朕从内帑先拨付一部分，户部亦需尽力筹措。此事关乎长远，不可吝惜费。”
他看向工部尚书：“爱卿即刻着手，组织精于营造之人，前往延康坊实地勘测，三日内给朕一份详细的规划和预算草案。记住，规划要有余量，为将来扩张预留空间。各功能区域需划分清楚，又要便于联系。”
“臣遵旨！” 工部尚书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杜谦留下，又与黄巢商议了科学院的初步组织架构、首任掌院人选（黄巢心中已有人选，但暂未明言）、以及如何向朝野公布此事，以尽量减少阻力。两人都同意，初期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树大招风，可先以“整饬百工、振兴实务”为名，逐步推进。
数日后，一队工部官员与匠师，在持械兵丁的护卫下，开进了略显荒凉的延康坊东南隅。勘测的标杆竖起，皮尺拉开，绘图板架起，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坊内残留的住户好奇而警惕地张望着，窃窃私语，不知道这片沉寂许久的废园，又将迎来怎样的新主人。
与此同时，黄巢的手谕也秘密送达了鲁方的院，告知他科学院选址已定，并鼓励他继续“火剂”研究，且可开始留意、举荐其他在各自领域有钻研精神或独特技能的匠人、方士、乃至农夫。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延康坊开始被清理的瓦砾杂草上，也照在鲁方那摆满瓶罐、炉火不熄的试验台上。“开平科学院”，这个注定将在这个时空掀起涟漪甚至波澜的名字，终于从黄巢的构想中走出，开始寻找它在长安城中的物理坐标。它的建立，将如同投入一潭古水中的新石，其激起的，绝不仅仅是几圈关于“奇技淫巧”的争论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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