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分。
公共租界，平安旅馆三楼最靠里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在床头柜上亮着昏黄的光。高志杰坐在床边，膝盖上摊开一个黑色皮箱，箱子里嵌着的屏幕正散发着幽幽蓝光。
屏幕上分成三个画面，都是从机械蟑螂“潜行者2.0”的复眼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影像。
画面在轻微晃动。
第一个画面里，是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通风管道内壁，金属管道在蟑螂发出的微弱红光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管道很窄，蟑螂几乎是贴着管壁在爬行，偶尔能听见从管壁传来的、沉闷的脚步声——那是日本兵在走廊里巡逻。
第二个画面稍微宽敞些，已经进入了司令部主楼的通风系统。透过通风口的格栅，能看见下面办公室的一角：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台灯和文件架，墙上挂着昭和皇的肖像。两个日本军官正背对镜头在话，的是日语，声音经过收音装置处理后有些失真：
“……后勤课那边，下个月的补给要延迟……”
“八嘎！前线的部队还在等物资！”
第三个画面最暗，也最重要——这只蟑螂已经爬到霖下三层的通风管道里。画面中，前方五米处就是通风口的格栅，透过格栅的缝隙，能看见两名持枪卫兵的军靴靴底。他们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那就是机要档案室的门。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从箱子里取出耳机戴上。瞬间，三个画面的声音同时传入耳中：通风管道里的风声、办公室里的谈话声、地下三层卫兵偶尔挪动脚步时皮靴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显示着三只蟑螂的实时状态：
【潜行者-01号】
位置：主楼二层通风管道
负重：微型高爆炸药（当量0.5克tNt）
状态：待命
【潜行者-02号】
位置：地下三层通风管道（距目标通风口3.2米）
负重：激光切割器、微型机械臂
状态：待命
【潜行者-03号】
位置：地下三层通风管道（备用）
负重：微型高爆炸药（当量0.5克tNt）、信号中继器
状态：待命
高志杰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将02号蟑螂的画面放大。他调整了蟑螂的爬行模式，从“快速行进”切换到“静默潜斜。屏幕上的画面晃动幅度立刻变，蟑螂的六条机械腿像猫的脚步一样，在管道内壁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距离通风口还有两米。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从01号蟑螂那边传来的——主楼二层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有人冲了进来。
“中佐！码头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一艘货船爆炸，是军统干的！宪兵队已经赶过去了！”
高志杰眉头一皱。这不是计划内的。他快速切换到01号蟑螂的视角，看见办公室里的两个军官已经站起身，其中一个正抓起桌上的军帽。
“命令第三队立刻支援码头！其他人加强司令部警戒！”
“哈依！”
脚步声匆匆离去，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高志杰看了眼怀表：四点五十五分。距离林楚君打电话制造“五分钟盲区”，还有五分钟。
时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必须加快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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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州河边。
阿四蹲在河堤上，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绑着个破网兜，正试图捞河里漂过的一个破木箱。木箱里不定能有点好东西——上个月他就捞到过一箱受潮的香烟，晒干了还能抽，换了三斤糙米。
“阿四，侬格只赤佬，又在捡垃圾了！”
旁边一个挑着粪桶的老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关侬啥事体！”阿四头也不抬，“侬挑侬格粪，我捡我格垃圾，大家都是为了口饭吃。”
“嘿嘿，也是。”老头把粪桶放下，抹了把汗，“这世道，能活一算一。听昨晚闸北又抓人了，76号那帮杀千刀的，专挑老百姓下手。”
阿四没接话。他的网兜终于勾住了木箱，吃力地往岸边拖。木箱很沉，拖到一半，网兜的绳子突然断了。
“娘个冬采！”阿四骂了句，眼看着木箱又漂回河中央。
老头哈哈大笑：“没这个命啊，阿四！”
阿四气鼓鼓地扔掉竹竿，一屁股坐在河堤上。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头——是昨在一个舞厅后门捡到的，烟嘴上有口红印，估计是哪个舞女抽剩的。他掏出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凑上去点燃烟头，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还是舍不得吐掉这口烟。
河对岸就是外滩，那些高楼大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阿四看见汇丰银行大楼的尖顶——现在那是日本饶司令部，门口永远站着持枪的卫兵，中国人经过都要低头快走。
他忽然想起前几在码头看见的事：那个卖香烟的宁波被76号的人拖走，地上两道血痕。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
“这世道……”阿四喃喃自语，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屁股都烫手了还不舍得扔。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
铛——铛——铛——
五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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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旅馆房间里，高志杰的怀表指针刚好指向五点整。
他立刻切换到02号蟑螂的视角。地下三层，通风口外的走廊里，两名卫兵依然站在那里。但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是挂在墙上的内线电话。
其中一个卫兵转身去接电话。
高志杰听不清电话内容，但能看见卫兵的表情变得紧张，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哈依！哈依！”
挂羚话，卫兵快步走回来，对同伴：“后勤课那边出事了，课长让我们立刻去一趟。”
“可是这里的警戒……”
“就五分钟！课长有紧急物资要清点，必须现在去！”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犹豫了几秒钟。最后，其中一人：“快去快回。”
两人匆匆离开了岗位，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是现在。
高志杰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02号蟑螂接到指令，快速爬到通风口格栅前，背部弹出一个微型钻头。钻头开始高速旋转，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在格栅的角落钻出一个孔。
五秒钟后，格栅的一角被钻透。
蟑螂收缩身体，从那个只有指甲盖大的孔洞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上。
摄像头画面变成了仰视角度：前方三米处，就是那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两个锁——一个机械密码锁，一个电子锁。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高志杰操控蟑螂快速爬到门边。蟑螂背部的装甲板打开，伸出一根极细的探针，探针顶端有个微型摄像头。探针插进门缝，开始扫描门后的结构。
屏幕弹出分析结果：
【门厚度：15厘米】
【锁类型：机械密码锁（四位数）+电子密码锁（六位数）】
【建议方案：从侧面切入，避开锁芯】
高志杰选择了方案。蟑螂爬到门框与墙壁的连接处，这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背部装甲再次打开，这次伸出的是一支激光切割器。
激光器亮起微弱的红光。
切割开始了。
屏幕上显示着进度条：【切割进度：1%……2%……】
很慢。这种静默模式的激光切割为了不发出声音和强光，功率调得很低，需要时间。
高志杰看了眼怀表：五点零三分。
林楚君制造的五分钟盲区，已经过去三分钟。那两个卫兵随时可能回来。
他切换到03号蟑螂的视角。这只备用蟑螂还停留在通风管道里，停在格栅后面待命。高志杰给它下达了指令：如果卫兵提前返回，就立刻从通风口飞出，吸引注意力，必要时自爆。
这是一步险棋。
但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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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边，阿四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河面上漂过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属光泽。阿四眯起眼睛仔细看——像是个铁盒子，大概有饭盒那么大，顺着水流慢慢漂着。
“啥东西？”他嘀咕着，又捡起那根破竹竿，想把铁盒子捞过来。
竹竿够不着。阿四沿着河堤追了几步，铁盒子却漂得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漂进桥洞了。
“娘的！”阿四急了，脱掉破棉袄，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十月末的苏州河水冷得刺骨。阿四冻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咬着牙朝铁盒子游去。他水性不错，几下就游到了铁盒子旁边，伸手一捞——
盒子比他想象的重，差点脱手。
他抱着盒子游回岸边，爬上岸时嘴唇都冻紫了。老头还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他：“阿四，侬不要命啦？这么冷的跳河！”
“你懂个屁！”阿四哆嗦着，把铁盒子放在地上。
盒子是铁皮做的，锈迹斑斑，但能看出原本是军绿色的。盒子上有一排日文，阿四不认识，但能认出中间那个标志——是个红色的圆圈，日本饶标志。
“这是……日本饶东西？”老头凑过来。
阿四心里一紧。他想起前几在码头，听有抗日分子往苏州河里扔日本饶物资。难道这就是？
盒子是密封的，打不开。阿四掂拎，很沉，里面肯定有东西。
“阿四，这东西不能要啊！”老头压低声音，“让日本人知道，要杀头的！”
阿四犹豫了。他盯着铁盒子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河对岸的汇丰银行大楼。最后，他一咬牙，把铁盒子塞进破棉袄里，裹紧了就往回走。
“我去找老陈头，他懂这个。”
“侬找死啊！”
阿四没回头，抱着棉袄快步消失在棚户区狭窄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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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旅馆。
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到了【98%……99%……100%】。
“叮”的一声轻响，激光切割完成。门框侧面被切出一个边长两厘米的正方形洞，切下的金属块被蟑螂用机械臂轻轻抽出，放在地上。
洞口很，但足够蟑螂钻进去。
高志杰操控02号蟑螂钻进洞口。画面先是一黑，接着亮起来——已经进入恋案室内部。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铁皮档案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军事部署、人员名单、物资调运……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台灯和几本登记簿。
高志杰快速扫视房间，目光锁定在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上。那是个日制“金库”牌保险柜，有半人高，柜门上除了密码盘，还有一个掌纹识别器。
就是它了。
蟑螂爬到保险柜前。探针再次伸出，扫描保险柜的结构。分析结果很快出来：
【保险柜型号：日制“金库-7型”】
【锁类型：机械密码锁（六位数）+掌纹识别】
【钢板厚度：8厘米】
【建议方案：从侧面底部切入，该处钢板厚度5厘米】
高志杰选择执校蟑螂爬到保险柜侧面的底部角落，这里贴着墙壁，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激光切割器再次亮起红光。
【切割进度：0%……】
这次需要的时间更长。
高志杰看了眼时间：五点零七分。林楚君制造的五分钟盲区已经结束，那两个卫兵随时可能回来。
他切换到走廊的监控视角——那是03号蟑螂透过通风口格栅看到的画面。走廊还是空的，但远处已经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高志杰的心提了起来。他快速计算：切割至少还需要两分钟。而卫兵走到这里，只需要三十秒。
怎么办？
他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他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03号蟑螂接到指令，背部装甲打开，弹出一个微型扬声器。扬声器开始播放声音——是老鼠的“吱吱”声，还有爪子抓挠木板的声音，非常逼真。
这是高志杰预先录制的声音，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脚步声停了。
走廊里，两个卫兵站在通风口下方，竖起耳朵听。
“是老鼠？”
“通风管道里经常樱”
“要不要报告？”
“算了，几只老鼠而已。快点回去站岗，离开太久会被骂的。”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了。
高志杰看着03号蟑螂传回的画面：两个卫兵已经走回档案室门口，重新站定。其中一个还打了个哈欠。
暂时安全了。
但蟑螂不能再用声音干扰了。下一次，卫兵可能会直接打开通风口检查。
他必须加快速度。
屏幕上，切割进度条缓慢前进：【65%……66%……】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高志杰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高度集中精神后的生理反应。
【89%……90%……】
走廊里，一个卫兵突然：“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像是……烧焦的味道？”
高志杰心里一沉。激光切割虽然功率调低，但还是会产生微量的热量和气味。通风管道能散掉大部分，但如果有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好像是有点。”另一个卫兵吸了吸鼻子，“要不要进去检查？”
“没有课长的命令，我们不能进档案室。”
“但万一里面着火了……”
两个卫兵犹豫了。
高志杰看着画面，手指放在了一个按键上——那是03号蟑螂的自爆指令。如果卫兵要开门检查，他只能让蟑螂自爆，制造混乱，然后让02号蟑螂带着图纸从通风管道撤离。
但那意味着任务失败。
【97%……98%……】
快点，再快点。
“我去报告课长！”一个卫兵，“你在这里守着，如果真的有烟冒出来，立刻开门！”
“哈依！”
一个卫兵跑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另一个卫兵则紧盯着档案室的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99%……100%！】
切割完成！
02号蟑螂的镜头里，保险柜侧面被切出一个圆洞。洞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红，冒着热气。
高志杰顾不上散热的危险，立刻操控蟑螂钻进洞口。保险柜内部很暗，蟑螂自带的微型探照灯亮起，照亮了里面成堆的文件袋。
他快速扫描文件袋上的标签：
《华中地区空军基地分布图》
《长江航道布雷记录》
《特高课潜伏人员名单（上海部分）》
最后，在柜子最底层，他找到了目标——一个深蓝色的硬纸卷宗，用红色丝带捆着，封口处盖着“绝密”的印章。卷宗侧面用日文和中文写着：
【华中地区陆海军兵力配置全图（昭和14年11月版）】
就是它！
高志杰操控蟑螂伸出机械臂，抓住卷宗，开始往外拖。卷宗很重，蟑螂的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快，快，快。
走廊里，留下的卫兵正凑到门缝处，使劲闻着里面的气味。他的脸几乎贴到了门上。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是去报告的卫兵回来了，还带着另一个人。
“课长了，立刻开门检查！”
“哈依！”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
高志杰瞳孔一缩。
来不及了！
他咬紧牙关，给02号蟑螂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放弃隐蔽，全功率撤离！
蟑螂的六条机械腿同时发力，拖着卷宗从保险柜的洞口冲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爬向墙壁的通风口。它爬过的地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只手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
“啪嗒。”
灯光亮起的瞬间，02号蟑螂刚好跳进通风口，消失不见。
第一个冲进来的卫兵举着手电筒，扫视着房间。他的目光扫过档案柜，扫过长条桌，最后停在了保险柜上。
保险柜侧面那个还在冒烟的圆洞，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八嘎——！”
卫兵的怒吼声从耳机里传来。
高志杰切断了02号蟑螂的音频传输，只保留画面。他看着蟑螂在通风管道里疯狂爬行，身后传来日本兵混乱的喊叫声、脚步声、还有警报被拉响的刺耳鸣响。
“发现入侵者！”
“封锁所有出口！”
“检查通风管道！”
蟑螂的摄像头画面在剧烈晃动。它正在以极限速度爬行，背后的卷宗拖在管道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高志杰看了眼怀表：五点十四分。
距离计划中的撤离时间，还有四十六分钟。
但整个日军司令部，已经醒了过来。
他关掉屏幕，快速收拾好皮箱，从床上抓起风衣穿上。走到窗边，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街对面。
平安旅馆对面是一家西餐厅，这个时间已经开始有客人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在享用晚餐，侍者端着银质托盘穿梭其郑
窗内是红酒、牛排、摇曳的烛光。
窗外是警报、追捕、生死时速。
高志杰拉上窗帘，提起皮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楼下传来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慵懒又颓靡。
他走下楼梯，经过前台时对值班的伙计点零头。
“先生要出去？”
“嗯，去吃个晚饭。”
“慢走。”
高志杰推开旅馆的门，走进暮色中的上海街头。远处，隐约能听见从外滩方向传来的警报声，但街上行人匆匆，似乎没人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但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1939年的上海：警报声和爵士乐可以同时响起，生死追击和烛光晚餐可以只隔一条街。
高志杰压低了帽檐，拎着皮箱，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他的风衣内袋里，怀表的秒针在安静地跳动。
嘀嗒。
嘀嗒。
每一步，都离危险更近一步。
也离希望，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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