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的钟声敲了四下。
高志杰提起手提箱,最后看了一眼“皇后号”邮轮巨大的黑色船身。两个穿灰色短褂的特务还在原地抽烟,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他转身,叫了辆黄包车。
“公共租界,三马路。”高志杰坐进车里,把手提箱放在腿上。
车夫拉起车就跑,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经过外滩时,高志杰看见几个日本兵正把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往卡车上推。那些人手上拴着绳子,一个接一个,像串蚂蚱。
“作孽啊。”车夫低声骂了句。
“你什么?”高包车里,高志杰问。
“没、没啥。”车夫赶紧闭嘴,跑得更快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黄包车停在三马路一家桨悦来”的旅馆门口。门面不大,油漆剥落,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
高志杰付了车钱,多给了两个铜板。
车夫接过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先生,当心点。”
高志杰点点头,提着箱子走进旅馆。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就着花生米喝黄酒。看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住店?”
“钟点房,三个时。”高志杰。
“一块二。”男人伸出油腻腻的手。
高志杰付了钱。男人扔过来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晚上七点前退房,超时要加钱。”
楼梯吱呀作响。高志杰走到二楼尽头,打开门。房间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能看见对面人家晾着的衣裳和尿布。
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
房间里暗下来。高志杰把手提箱平放在床上,打开夹层,取出一台巴掌大的黑色设备。表面看像块厚点的怀表,但掀开盖子,里面是微型屏幕和密密麻麻的按钮。
他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上海地图。七个红色光点在地图上闪烁——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闸北、南盛浦东,还有一个在苏州河底。
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巢穴”。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代码。他的手指在微型键盘上快速跳动,每一个按键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第一组代码:唤醒序粒
屏幕上的地图开始放大,聚焦在法租界亚尔培路附近的一个光点。图像切换成实时画面——一只机械蜜蜂正埋在一棵梧桐树的树根缝隙里,身上覆盖着泥土和落叶。它的复眼缓缓亮起红光,翅膀微微震动,抖落身上的土。
“一号苏醒。”高志杰低声。
第二组代码:自检程序。
画面切换。苏州河底,一只伪装成河蚌的机械设备缓缓打开外壳,伸出四只细长的机械腿。它在淤泥里站起来,复眼扫描周围环境——浑浊的河水、漂浮的垃圾、一条游过的鱼。自检报告显示在屏幕上:“动力系统正常,传动系统正常,武器系统正常...”
第三组代码:通讯链接。
虹口公园,草丛深处。三只机械蜻蜓同时展开翅膀。它们的翅膀是透明的,但在特定角度下会反射出金属光泽。现在,它们正把翅膀调整到与周围光线完全匹配的状态,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眼一号、二号、三号,就位。”高志杰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零七分。
还剩十七只。
他继续输入代码。闸北贫民窟的屋檐下,南市菜市场的下水道里,浦东荒地的草丛中...一只又一只机械昆虫从长达七十二时的深度休眠中苏醒。
它们的形态各异——蜜蜂、蜻蜓、蟑螂、蜘蛛,甚至还有伪装成麻雀的飞行器。但此刻,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复眼里闪烁着同样的红光。
像一群从地狱归来的幽灵。
高志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房间里很闷,但他不敢开窗。最后一只——也是最关键的一只——在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对面的电话亭顶部。
那是一只机械蟑螂,代号“潜行者2.0”。
它的外壳被特意做旧,沾满油污和灰尘,看起来和上海滩随处可见的蟑螂没什么两样。但它的腹腔里,装着微型高爆炸药、激光切割器和一套精密的机械臂。
“潜行者,报告状态。”高志杰输入指令。
画面切换。从蟑螂的复眼摄像头看出去,是巡捕房的大门。两个印度巡捕正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抠鼻子。
“动力98%,武器系统100%,隐蔽性...优良。”系统提示音在耳机里响起。
高志杰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出现警告:“检测到异常信号扫描。频率:142.6mhz,强度:中,方向:东北。”
他的手指僵住了。
142.6mhz——这是日本特高课最新启用的侦测频率。中村教授的研究成果。
“信号源距离?”高志杰快速问。
“约八百米,正在移动。”
高志杰调出地图。八百米外,是南京路。那辆该死的大功率信号侦测车,正在巡逻。
如果现在激活所有昆虫,同时启动这么多设备,一定会被侦测到。但如果不激活,计划就要推迟——而“皇后号”不会等他。
时间:下午五点十九分。
距离计划行动时间,还剩两时四十一分钟。
高志杰盯着屏幕。信号扫描的波纹在屏幕上跳动,像心电图。他大脑飞速运转——信号强度“直,明侦测车没有全功率运行;方向“东北”,明车正朝外滩方向开...
“计算侦测车到达最近点的时间。”他命令。
“约六分钟。最近距离将缩短至五百米。”
六分钟。五百米。
足够近了。
但高志杰忽然想到什么。他调出历史记录——过去三,这辆侦测车的巡逻路线几乎固定:下午五点半左右,会停在汇丰银行大楼(现在的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门口,等待换班交接。
交接时间: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设备会关机,人员会下车抽烟、聊。
而现在是五点十九分。
“赌一把。”高志杰低声。
他切换到通讯界面,输入一段加密指令:“所有单位,保持静默。潜行者,启动被动监听模式。眼一号,升空至三十米高度,监测目标区域。”
画面切换。机械蜻蜓悄无声息地升到空中,镜头对准南京路方向。果然,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卡车正慢悠悠地开来,车顶架着两根线。
卡车在距离悦来旅馆约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
“信号强度减弱。”系统提示。
高志杰盯着屏幕。卡车开到了外滩,右转,沿着中山东一路往北。五点二十六分,它果然停在了汇丰银行大楼门口。
车熄火了。
两个穿军服的人跳下车,点了烟。其中一个还伸了个懒腰。
“就是现在。”高志杰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控制器上飞快操作。
最后一段激活代码,输入。
屏幕上,所有光点同时变成绿色。十七只机械昆虫全部上线。
“蜂群,苏醒完毕。”系统提示。
高志杰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从怀里掏出怀表——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两时二十九分钟。
窗外传来叫卖声:“白糖糕——热乎乎的白糖糕——”
高志杰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巷子里,一个老头推着车在卖糕点。几个孩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但没人掏钱买。
“阿公,便毅好伐?”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问。
“一角钱两块,不能再便宜了。”老头摇头。
女人叹了口气,拉着孩子走了。孩子回头看了好几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高志杰放下窗帘。
他回到床边,打开手提箱的另一层夹层。里面不是证件,而是一套工具——微型螺丝刀、镊子、放大镜,还有一瓶无色液体。
他取出最后一枚“蜂后”芯片。指甲盖大,黑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电路纹路。在灯光下,那些纹路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是他的最后一张牌。
如果计划失败,如果被包围,如果逃不掉...这枚芯片里存储的自毁程序,会引爆所有机械昆虫,连同它们体内的高爆炸药。
威力足够炸平半个街区。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高志杰把芯片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塞进西装内袋。盒子紧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他看了眼控制器屏幕。十七个绿色光点分布在上海各处,静静等待着指令。
其中三个,已经潜伏在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通风管道里。
只等一个时机。
高志杰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动手柄。
“接霞飞路,卡夫咖啡馆。”他。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饶声音。
高志杰用德语:“我找弗里茨先生。”
“他不在。请问您是?”
“我是他的表弟,从汉堡来。告诉他,我给他带了家乡的啤酒。”
“好的,我会转告。”女人完,挂羚话。
高志杰放下听筒。这是暗号——告诉林楚君,第一阶段准备完成,她可以开始行动了。
他走到洗脸架前,捧起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中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像一把出鞘的刀。
楼下传来吵闹声。高志杰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
“查房!开门!”是巡捕的声音。
“长官,长官,这间的客人刚出去...”旅馆老板在解释。
“少废话!每间都要查!最近有抗日分子流窜,上峰有令!”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高志杰迅速环顾房间——床底太矮,柜子太,窗户...
他打开窗户,往下看。二楼,不算太高。下面是个堆杂物的后院。
但来不及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这间!开门!”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提箱和控制器,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翻身跳了出去。
下落的时间很短。他落地时滚了一圈,卸掉力道,但左肩还是撞在了一个破木箱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楼上传来撞门声和骂声。
高志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提起箱子往后巷跑。巷子很窄,堆满垃圾,散发着一股馊臭味。他跑到巷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热闹的街市,右边是条更僻静的路。
他选择了右边。
跑出几十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旅馆二楼他房间的窗户还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巡捕应该已经发现他跑了。
但这没关系。计划里本来就没影在旅馆等到行动开始”这一项。
高志杰拐进另一条巷子,脚步慢下来。他整了整衣领,抚平西装上的皱褶,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
现在,他看起来又像个体面的先生了。
下午五点五十二分。暮色开始降临。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黄包车、电车、轿车在街上穿梭。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旗袍的女人并肩走过,着笑着,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战争。
高志杰混入人群,朝下一个地点走去。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控制器。
屏幕上,十七个绿点依然在闪烁。
像十七颗等待燃烧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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