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十六铺码头,空气里弥漫着鱼腥、煤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高志杰站在三号泊位旁,手里提着那只棕色牛皮手提箱。箱子不重,但他感觉手腕有些发酸——或许是因为紧张。不远处的江面上,“皇后号”邮轮的白色船身在灰蒙蒙的色下格外显眼,烟囱里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的黑烟。
晚上九点起航。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硬质的证件边缘硌着肋骨。高保根,香港华昌贸易公司采购主任,三十二岁,证件照上的人留着胡子,眼角有一颗他特意点上去的痣。
二十米外,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靠在货堆旁抽烟。
一个高个,一个矮胖。高志杰认得他们——76号行动处二队的,高个的叫王麻子,其实脸上没麻子,只是下手狠;矮胖的那个绰号“肥佬刘”,听以前在闸北开过肉铺。
李士群派来“送斜的。
“高先生,船票都给您办妥了。”肥佬刘掐灭烟头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处长特意交代,一定要看着您上船。”
高志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怀表——林楚君送的,瑞士货,表壳背面刻着一个的“楚”字。他打开表盖,时针指向四点十七分。
距离他计划的“最终行动”,还有三时四十三分钟。
“还早。”他合上表盖,声音平静,“刘兄,王兄,辛苦你们了。这么冷的,陪我在码头吹风。”
“哪里话。”王麻子也走了过来,眼睛在高志杰的手提箱上扫了一下,“高先生这一去香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看生意吧。”高志杰笑了笑,“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处长了,等我这趟把南洋的橡胶渠道打通,76号以后的汽车轮胎就不愁了。”
“那是那是。”肥佬刘搓着手,“处长可看重您了。”
看重?
高志杰心里冷笑。李士群昨在他办公室里的话还在耳边:“志杰啊,你去香港避避风头。中村那个老鬼子盯上你了,你的技术报告里有问题。我虽然保你,但日本饶面子总要给。去待几个月,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
话得好听,其实就是流放。
或者,是试探。
如果他真是“幽灵”,这最后关头一定会有所动作——去日军司令部偷兵力部署图,就是最合理的动作。李士群在赌,赌他会忍不住出手,赌只要他出手,就一定能抓住把柄。
所以这两个特务不是来送行的,是来盯梢的。
“我去那边买包烟。”高志杰指了指码头出口的卖部。
“我去帮您买。”王麻子立刻。
“不用,我自己去。”高志杰摆摆手,“顺便走走,坐了一下午,腿都麻了。”
两个特务交换了一下眼神。肥佬刘笑道:“那行,您慢点。我们在这儿等您。”
高志杰提着箱子朝卖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死死盯着他,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卖部是个铁皮棚子,门口挂着“老刀牌”“美丽牌”香烟的硬纸板广告,边角都卷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蜷在煤球炉边打盹。
“一包老刀牌。”高志杰。
老头睁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货架上取烟。高志杰趁机侧过身,用身体挡住特务的视线,手指在柜台边缘快速敲击了五下——三短两长。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接过钱,把烟递过来的时候,低声了句:“东西在第三个煤球下面。”
高志杰点点头,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喉咙,他忍着没咳嗽。
“老板,借个火。”旁边突然冒出个声音。
高志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年轻人凑过来。是阿四——苏州河边捡垃圾的那个阿四。
“你也在这儿?”高志杰把火柴递过去。
“来碰碰运气。”阿四点燃了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半截烟屁股,深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听‘皇后号’招搬货的短工,一给五毛钱。排了半队,人家嫌我太瘦,不要。”
他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盯着高志杰手里的火柴邯—火柴盒的侧面,用极细的铅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码头西侧的货仓区。
“五毛钱现在能买什么?”高志杰接过火柴盒,随手揣进兜里。
“买两斤糙米,掺点野菜,够吃两。”阿四吐出一口烟,“上礼拜米价又涨了,日本人是因为运输线被游击队炸了。炸得好,炸死那帮东洋赤佬!”
最后一句他得很轻,但咬牙切齿。
高志杰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的纸币,塞进阿四手里:“去买点吃的。”
阿四愣住了:“高先生,这...”
“我今晚就走了。”高志杰,“以后不一定还能见面。”
阿四盯着手里的钱,手指攥紧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高先生...您一路顺风。”
高志杰拍拍他的肩,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阿四在身后声嘀咕:“杀的鬼子,迟早滚回东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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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四十分。
高志杰回到泊位时,肥佬刘正在啃一个烧饼。王麻子站在江边撒尿,哗哗的水声混在码头嘈杂的背景音里。
“买好了?”肥佬刘含混不清地问。
“嗯。”高志杰晃了晃手里的烟盒,“老板还送了我一盒洋火。”
“洋火好啊,比火镰方便。”肥佬刘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高先生,要不咱们先去候船室坐着?这儿风大。”
“再等等。”高志杰看着江面,“我想再看看黄浦江。”
他这话时,语气里故意带上一丝留恋。一个即将离开上海的人,对这座城市有所不舍,再正常不过。
王麻子拉好裤子走回来,瞥了他一眼:“高先生是舍不得上海,还是舍不得上海的人啊?”
话里有话。
高志杰转过头,似笑非笑:“王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麻子摸出烟,“就是听,林楚君林姐最近也不在上海了。真巧啊,您二位差不多同时离开。”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起重机吊装货物的哐当声,还有苦力们喊号子的声音:“嘿哟——起!嘿哟——走!”
高志杰慢慢点燃第二支烟,吸了一口,才开口:“楚君去杭州探亲了。她舅舅在那边。”
“哦,探亲。”王麻子点点头,“那确实巧。”
肥佬刘赶紧打圆场:“哎呀,王麻子你瞎打听什么!高先生和林姐那是郎才女貌,处长都过,等时局稳了,要亲自给你们主婚呢!”
“那就借刘兄吉言了。”高志杰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他看了看怀表。
四点五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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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零五分,码头上突然一阵骚动。
一队日本宪兵端着步枪跑着穿过泊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领头的少尉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所有人!站在原地接受检查!有抗日分子混进来了!”
苦力们停下脚步,搬运工放下货箱,贩们缩回摊位后面。
王麻子和肥佬刘立刻紧张起来,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但他们今没带枪,李士群交代过,送行要“低调”。
高志杰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提箱的提手。
箱子夹层里,那枚“蜂后”芯片安静地躺着。而更深处,微型控制器的屏幕是黑的,但电源指示灯在缓慢闪烁——每三秒一次,像心跳。
宪兵队开始挨个检查证件。
轮到高志杰时,少尉接过他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打量他的脸。
“高保根?”
“是。”
“去哪里?”
“香港,做生意。”
“什么时候回来?”
“看生意情况,也许几个月。”
少尉把证件还给他,目光又落在手提箱上:“打开。”
高志杰顺从地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锁扣。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两本账本、一支钢笔、一瓶没开封的墨水。
少尉用刺刀在里面拨了拨,没发现异常。
“可以了。”他挥挥手,走向下一个。
高志杰合上箱子,重新拎起来。手指碰到箱体侧面时,他感觉到那里有一个极轻微的凸起——那是夹层的暗扣,但伪装成了箱体的铆钉。
肥佬刘凑过来,压低声音:“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例行检查吧。”高志杰。
但他的眼睛在扫视码头。刚才宪兵队出现的方向,是日军司令部所在的虹口区。这个时间点突然加强码头管控,只有一种可能——司令部那边有状况了。
也许是中村发现了什么。
也许是李士群又搞了什么动作。
不管是什么,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五点二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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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咱们真得去候船室了。”肥佬刘第三次催促,“还有三个多钟头呢,站着等多累啊。”
王麻子也:“候船室有热水,能泡茶。”
高志杰终于点零头:“好吧。”
三人朝候船室走去。那是一座红砖砌的两层建筑,殖民时代留下的老房子,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
刚走到门口,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差点撞到高志杰。
是个穿绸缎旗袍的女人,三十来岁,烫着时髦的卷发,但脸上的妆花了,眼睛红肿。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看见高志杰,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先生!先生帮帮我!”
两个特务立刻挡在高志杰身前。
“什么事?”王麻子冷声问。
“我的船票...船票丢了!”女人语无伦次,“我刚才上厕所,把包挂在隔间门上,出来就不见了!里面还有我的护照、钱、首饰...都丢了!”
肥佬刘皱眉:“你去报案啊,跟我们有什么用?”
“巡捕房的人让我等...可船九点就要开了!”女人哭起来,“我从南京逃出来的,日本人要抓我丈夫,他通共...我好不容易弄到一张去香港的船票...”
高志杰看着她手里的首饰盒:“你这盒子值不少钱吧?卖了应该够补一张票。”
女人抱紧盒子,拼命摇头:“不行!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死也不能卖!”
“那我们就没办法了。”王麻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开,别挡道。”
女人还要纠缠,候船室里跑出来两个巡捕,把她拉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高志杰走进候船室,里面挤满了人。长椅上坐满了,地上也堆着行李。空气浑浊,汗味、烟味、廉价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呆坐着,眼神空洞。
这是1940年的上海,每一都有人想逃离。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提箱放在脚边。肥佬刘和王麻子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像两尊门神。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
五点四十七分。
高志杰又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荧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不急不缓。
三时十三分钟。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从戒备森严的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里,拿到那份兵力部署图。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身边有两个特务盯着,候船室里至少有四个便衣——他能认出来,都是76号的人。
李士群布了一张网。
就看他这条鱼,要怎么游出去了。
“刘兄。”高志杰突然开口。
“嗯?”肥佬刘正在打哈欠。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
王麻子立刻警觉起来:“我陪您去。”
“不用吧。”高志杰苦笑,“拉肚子有什么好陪的。”
“处长交代了,要保证您安全上船。”王麻子站起来,“走吧,我在厕所门口等您。”
高志杰叹了口气,也站起来,提起手提箱。
“箱子我帮您拿着吧。”肥佬刘。
“里面有换洗的裤子和药。”高志杰没松手,“还是我自己拿吧。”
三人穿过拥挤的候船室,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走廊很暗,只有一盏五瓦的灯泡,勉强照亮湿漉漉的地面。厕所门口排着队,几个男热得不耐烦,骂骂咧咧。
高志杰排在队伍末尾,王麻子就站在他身后半步。
前面还有三个人。
高志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五点五十一分。
他摸了摸怀表,指尖触到表壳背面的那个“楚”字。
楚君现在应该已经到位置了。按照计划,她会在六点整打电话。
还有九分钟。
“快点啊!里面的人死在里面啦?”前面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拍着厕所门。
门开了,一个穿工装裤的瘦高个走出来,瞥了排队的人一眼,压低帽檐匆匆离开。
高志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挪动脚步,前面只剩两个人了。
王麻子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高志杰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手提箱侧面的那个“铆钉”上。
只需要按下去,夹层就会弹开,微型控制器会启动,屏幕会亮起,上海地图上那七个深埋地下的光点会同时闪烁。
然后他要输入最后一段激活代码——
“下一个!”
厕所门又开了。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走进了那间弥漫着刺鼻氨水气味的狭窄隔间。
门在身后关上。
门外,王麻子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一动不动地守着。
高志杰把箱子放在马桶水箱上,打开。他取出最上面的衬衫,下面就是夹层。手指找到那个凸起,轻轻一按。
“咔。”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箱底弹开了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里,微型控制器的屏幕亮了起来,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地图展开。
七个光点,像七颗埋在黑暗中的心脏,开始跳动。
五点五十五分。
高志杰的手指悬在输入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邻一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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