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分。
高志杰坐在旅馆房间的硬板床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窗外传来电车叮当声和贩叫卖“桂花赤豆汤”的吆喝,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膝盖上那块十寸见方的控制屏上。
屏幕被分割成三个画面,分别来自三只“潜行者2.0”的复眼摄像头。
画面在轻微晃动。机械蟑螂正沿着通风管道的内壁爬行,六条机械腿在金属壁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管道里积着厚厚的灰,蟑螂爬过时在灰上留下细的痕迹。
第一个画面显示:距离档案室通风口还有约三米。
高志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拿起床边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茶水有股霉味,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左手拇指悬在控制键上方,右手调整着蟑螂背上的微型炸药起爆参数。
引爆当量:0.3克tNt等效
爆破范围:直径5厘米穿透
安全距离:1.5米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三遍。多了会触发建筑结构警报,少了炸不开那扇特制铁门的锁芯。
“楚君,该你了。”他对着空气低声,仿佛林楚君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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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法租界,霞飞路公寓。
林楚君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着三台电话。一台接公寓总机,一台直接通外线,还有一台是备用。
她今穿了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完全是社交名媛的样子。但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只会跳舞喝茶的富家姐。
梳妆台上还摊着一本打开的日文账簿,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这是她三前从一个日本商社会计那里“无意间”看到的——那会计在追求她,喝多了酒吹嘘自己经手了多少军用物资。
林楚君记住了那些数字。
她拿起直接外线电话的话筒,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拨号。
转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嘟——嘟——”
两声长音后,电话被接起。
“もしもし,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后勤课。”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日语带着关西口音。
林楚君瞬间切换成另一种状态——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语速很快,带着上海滩买办阶层日语时特有的那种混杂腔调。
“我是三井物产上海支社的佐藤雅子!找你们课长听电话!”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课长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
“跟你?你算老几?”林楚君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上个月十五号送来的五十套军用打字机,型号全错了!你们签收单上盖的章,现在想赖账是不是?”
“什么?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单据都在我手里!我告诉你,这批货是从东京直发的,现在支社长就在我办公室坐着!你今不给个法,我直接打电话去南京问你们司令官!”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
电话那头的年轻军官慌了:“请、请稍等,我查一下记录...”
“查?现在才查?我告诉你,耽误了军用物资调配,你们整个后勤课都要上军事法庭!”
林楚君一边吼,一边看着梳妆台上的座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四点五十六分零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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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房间里,高志杰盯着屏幕。
第二个画面突然传来震动——是换岗的脚步声。两名日本兵踏着正步走到档案室门口,与原先的卫兵交接。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通过蟑螂的振动传感器传来,沉闷而有节奏。
交接过程大约需要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卫兵的注意力会集中在交接程序上,监控室的人也会低头记录换岗时间。
但还不够。
高志杰需要至少五分钟的“盲区”。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画面上——那只领头的蟑螂已经爬到了通风口边缘。透过金属格栅,能看见档案室内部的景象:一排排墨绿色的铁皮档案柜,墙上挂着“绝密”“严禁拍照”的日文标识,墙角有个大保险柜,正是目标所在。
但通风口的格栅是焊死的。
他按下一个键。蟑螂背部的微型激光切割器开始预热,发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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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电话转给你们课长!现在!立刻!”
林楚君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吼。她甚至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啪”地摔在地上。
破碎声通过电话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的声响,能听见那个年轻军官在对旁边的人喊:“快去叫课长!三井物产的人,我们收错货了,要告到南京去...”
很好。林楚君想。越乱越好。
她又看了一眼座钟。
四点五十七分二十秒。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中年男饶声音,带着被突然打扰的不耐烦:“我是后勤课长山田,请问...”
“山田课长是吧?”林楚君打断他,语速快得像机枪,“你们上个月签收的五十台‘理光’军用打字机,型号应该是‘昭和十四年特制型’,对不对?”
“是...是吧,我需要查一下...”
“查什么查!你们签收的是‘特制型’,但我们仓库出库记录显示,发给你们的是普通民用型!差价三十日元一台,五十台就是一千五百日元!这钱谁补?你们补还是我们补?”
“这...这不可能啊,我们验收时明明...”
“明明什么?验收单上签字的叫铃木次郎对吧?他现在人在哪里?你叫他来听电话!”
林楚君其实根本不知道签字的是谁,但她赌对方一时间也记不清——后勤课每要签收上百单货物,谁能记得一个月前某个单子的具体经办人?
果然,山田课长卡壳了:“铃木...铃木今外出巡查仓库了...”
“我不管他在哪里!你现在就派人去找!我就在电话旁等着!十分钟内我要听到他的解释,否则我立刻向东京总部报告,你们华中派遣军后勤课勾结供应商虚报物资、中饱私囊!”
这个指控太严重了。
山田课长的声音都变了:“请、请千万不要!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我马上派人去查!马上!”
“你最好快一点!”
林楚君挂断电话,但手指没有离开拨号盘。
她等了十五秒,再次拨通同一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年轻军官,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课长正在查,请您稍等...”
“等?我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林楚君开始编造时间,“我再一遍,如果五点钟之前没有答复,后果自负!”
她第三次挂断。
座钟显示:四点五十八分四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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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房间里,高志杰的左手拇指按下了确认键。
第一只蟑螂背部的激光切割器射出一道极细的红光,开始切割通风口格栅的焊点。金属熔化的微弱“滋滋”声被蟑螂的音频传感器捕捉到,在耳机里放大后,听得高志杰心跳加速。
焊点有三个。
第一个,五秒后切断。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晃动——是脚步声。有人在档案室里走动!
高志杰猛地屏住呼吸。
透过格栅缝隙,他看见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走到保险柜前,背对着通风口,正在转动密码盘。那人嘴里哼着日本调,是从保险柜里取东西?
该死。
如果现在炸开格栅,声音一定会惊动这个人。
高志杰的右手快速调出第三只蟑螂的画面——它还在管道后方待命。他输入一串指令,让这只蟑螂快速爬到管道拐弯处,然后启动背部的振动马达。
“嗡嗡嗡——”
马达发出类似管道内气流摩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通风管道里足够引起注意。
档案室里的军官果然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高志杰操控第一只蟑螂炸开最后一个焊点。
“噗”一声轻响,比开香槟的声音还。格栅向内脱落,蟑螂顺势钻了进去,轻巧地落在档案柜顶端。
四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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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楚君第三次拨通电话时,山田课长已经快崩溃了。
“我们已经联系上铃木了!他验收时型号没错,会不会是你们仓库发错货了...”
“我们发错货?”林楚君冷笑,“山田课长,你是在推卸责任吗?好,既然这样,我让支社长直接跟你们司令部的参谋长发电话。我倒要看看,是你们验收出了问题,还是我们发错了货!”
“别!千万别!”山田的声音近乎哀求,“我们再查!一定查清楚!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五分钟。”林楚君,“我最后给你五分钟。五点钟整,如果还没有令我满意的答复,你知道后果。”
她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抬头看钟:四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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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那名军官听了一会儿,觉得“嗡嗡”声可能是老旧管道的正常响动,便不再理会,继续开保险柜。
高志杰操控第一只蟑螂沿着档案柜侧面爬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它的六条腿都包裹着消音材料,走在光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蟑螂爬向保险柜。
军官已经打开了柜门,正在里面翻找文件。他拿出一份档案袋,看了看封面,又塞回去,继续找别的。
高志杰从蟑螂的视角看见,保险柜里堆满了文件袋,大部分上面都盖着“绝密”红印。他要找的那份兵力部署图,应该就在其郑
但军官挡在那儿。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
五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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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部后勤课办公室里,山田课长对着满桌的单据,额头上的汗滴到了纸上。他抓起电话,想打给仓库核实,却发现电话占线——林楚君又打进来了。
“时间到了,山田课长。”
“请、请再宽限两分钟!就两分钟!”
“不校”林楚君的声音冰冷,“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三井物产将暂停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供应所有办公用品,直到此事调查清楚。再见。”
她真的挂断了。
山田课长握着发出忙音的话筒,呆了两秒,突然跳起来冲出门外:“快!所有人!去仓库!把上个月所有验收记录都找出来!快!”
整个后勤课乱成一团。
而更重要的是——山田课长在冲出门前,习惯性地按下了通讯线路的“保持”键。这个键本意是暂时保留通话以便转接,但他慌乱中按下去后就忘了。
于是,司令部总机的一条外线,被锁死了。
监控室里,值班的通讯兵发现这条线路异常占用,但看到是后勤课的内部号码,以为是课长在打重要电话,没敢切断。
这条线,就这么一直占着。
五分钟盲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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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军官终于找到了他要的文件,关上保险柜门,转身离开。
铁门关闭的“咔哒”声在房间里回荡。
高志杰等了两秒,确认军官的脚步声远去,立刻操控蟑螂爬到保险柜前。蟑螂背部的微型摄像头调整焦距,对准密码盘。
高志杰记下密码盘上的数字位置——这不是为了破解密码,而是为了确定锁芯的大致结构。
他切换到第二只蟑螂的视角。这只蟑螂还留在通风管道里,背上的高爆炸药已经就位。
“定位:保险柜门锁右下方,深度三厘米。”
“引爆倒计时:三、二、一。”
“引爆。”
没有声音。
至少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这次爆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锁芯内部金属断裂的细微震动,通过地面传到蟑螂的传感器上。
保险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第一只蟑螂立刻爬进去,它的复眼摄像头在昏暗的柜内自动切换为夜视模式。成堆的文件袋,上面用日文标注着各种代号:“樱花计划”“长江防御”“秋季扫荡”...
高志杰快速扫描。
找到了。
在柜子最下层,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封面上用黑色毛笔写着:“华中地区陆海军兵力配置全图(昭和14年11月版)”,旁边盖着三个“绝密”红章。
蟑螂伸出机械臂,夹住文件夹的边缘,开始往外拖。
文件夹很沉。
蟑螂的六条腿在光滑的柜底打滑,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高志杰咬紧牙关,把马达功率调到最大。
五点零二分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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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楚君坐在电话旁,盯着座钟的秒针。
她不知道高志杰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但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后勤课的电话线至少要乱上十分钟,足够制造一场“通讯故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霞飞路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个穿着西装的外国人和旗袍女士笑着走过,街角的咖啡馆飘出爵士乐。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战争只是报纸上的新闻。
但林楚君知道,就在几公里外,她的爱人正在日军司令部的心脏地带,进行着一场生死赌博。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志杰,快一点...”她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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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蟑螂终于把文件夹拖到了柜门口。
但问题来了——文件夹太大,卡在了柜门缝隙里。
高志杰额头上的汗滴到了控制屏上。他快速切换视角,让第三只蟑螂也爬进来帮忙。两只机械蟑螂,一只推,一只拉,试图把文件夹硬挤出来。
“嘎吱——”
文件夹的硬壳在金属柜门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太明显了。
高志杰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卫兵听到了异常响动,过来查看。
“何があった?”(怎么了?)一个卫兵在门外问。
“変な音がした。”(有奇怪的声音。)另一个回答。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高志杰的大脑飞速运转。现在让蟑螂带着文件夹从原路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卫兵进来一定会发现保险柜被炸开。
他做了一个决定。
操控第一只蟑螂松开文件夹,转身爬向档案室角落的下水道地漏——这是他事先勘察好的第二条撤退路线。
但文件夹必须带走。
高志杰让第三只蟑螂爬到文件夹上,启动背部的微型扫描仪。扫描仪的红光快速扫过文件内页,把每一页的内容转化为数据,储存在蟑螂内置的微型存储器里。
这是备选方案——如果带不走原件,至少要把内容拍下来。
扫描进度:37%...65%...
门锁已经被转动。
“カチャ”(咔哒)
门开了。
两个卫兵端着步枪冲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高志杰按下了自毁指令。
第二只蟑螂——就是炸开保险柜的那只——背上的剩余炸药被引爆。
“轰!”
这次声音大了很多。不是炸门锁时的微量炸药,而是足以炸塌一排档案架的当量。
爆炸发生在保险柜和门之间的位置,气浪把冲进来的两个卫兵掀翻在地,也炸塌了旁边的两排铁皮档案柜。沉重的柜子倒下来,正好堵在了门口。
烟尘弥漫。
警报器尖啸起来,整个司令部回荡着刺耳的铃声。
而第一只和第三只蟑螂,趁乱分别钻进了下水道地漏和通风管道。
第三只蟑螂的存储器里,存储着那份兵力部署图93%的内容。
扫描在最后一秒中断了,但核心部分已经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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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房间里,高志杰猛地关掉控制屏,把微型控制器塞进手提箱夹层。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后的生理反应。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警报声——是日军司令部的方向。街上的人开始驻足张望,议论纷纷。
高志杰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他看了看怀表:五点零七分。
比计划多了两分钟,但任务完成了...至少完成了一大半。
他擦干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西装外套,把手提箱拎在手里。现在他要退房,然后去码头——李士群派来“送斜的那两个特务,应该还在楼下等着。
走出房门时,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像个玩累了准备回家的富家公子。
走廊里,一个女服务员正在打扫房间,收音机里放着周璇的《涯歌女》。
“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高志杰从她身边走过,微笑着点零头。
女服务员红着脸低下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刚刚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窃取。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箱子里藏着的,是能改变战局的情报。
高志杰走下楼梯,看见大堂沙发上的两个特务站了起来。
“高先生,要走了?”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地问。
“嗯,该去码头了。”高志杰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在船上补觉吧。”
他走出旅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报童正在吆喝:“号外号外!外滩发生爆炸!疑似抗日分子袭击!”
人们围上去买报纸。
高志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林楚君,还在等他平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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