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前日传下去的,只梁家四姑娘,要陪着府中几位姨娘,把名下分布在扬州东西南北四市的所有铺子挨个走上一遍,明面上是看看门脸、会会伙计、盘查经营,内里是替刚掌家的老夫人,把底下的营生彻底理顺。
消息传进各间铺子时,上至管事掌柜,下至打杂伙计,心里都揣着同一套根深蒂固的规矩:主子是,下人是泥;上等人锦衣玉食、窗明几净,下等人蓬头垢面、劳苦卑贱,上下有别,尊卑有序,半分错不得。
在扬州这座繁华城里,阶级二字,早已像刻进骨血的烙印。高门大院里的主子们,衣料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绸缎,洗手用的是加了香料的皂荚膏,梳妆台上的香粉头油价值百文,连脚下踩的地毯都比下人身上的衣裳值钱百倍。他们看底层伙计、脚夫、绣娘、厨娘,眼神里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轻蔑——脏、粗、贱、上不得台面,如同地上的尘土,路边的野草,生来就该在泥里打滚,在暗处谋生,不配干净,不配体面,更不配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而那些活在最底层的人,也早已被世道磨平了心气,认了命。他们从被灌输:命贱,就要低头;活苦,就要忍耐;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连抬头直视主子的眼睛,都是僭越。脏,是他们的标签;穷,是他们的枷锁;卑贱,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上下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上层踏在云端,蔑视尘泥;下层埋在土里,仰望云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可林苏一出门,走的就不是寻常姐的路。
她没有让姨娘们先带她去柜台、库房、账房这些要紧地方,不去听掌柜们花乱坠的奉承,不去翻那些粉饰太平的账本,不去摸库房里堆着的金银绸叮她只往所有主子都不屑一顾、不愿踏足的地方去——后院的通铺、伙计歇脚的柴房、脚夫睡觉的草堆、厨娘烧水的灶台、绣娘们挤在一起分线的泥地。她要看的,从来不是铺子赚了多少银子,而是这些靠着铺子活命的人,活得有多不像人。
茶食铺还未正式开张,前院收拾得窗明几净,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为了迎接主家检查打理过的。可一进后院,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汗臭、油腻、霉味与久不洗漱的酸气,与前院的整洁形成刺目的对比。
几个伙计蹲在水井边洗刷蒸笼,蒸笼上的油垢结了厚厚一层,黑得发亮;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蹲在地上削木签,木签是用来串茯苓糕、桂花糕的,可他那双握刀的手,却脏得让人不忍直视。灰扑颇短褐早已被油污浸透,袖口黑得发亮,领口泛着一层厚厚的油光,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头发不知几日没洗,结成一股一股的黏在额前,脸上沾着面粉与尘土,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一般。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头瞥见几个穿绸着盯珠翠环绕的妇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往后退了好几步,低头垂手贴墙站着,像一排被霜打蔫聊庄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得主子不快,丢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
林苏没有走近他们,就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了片刻。
身边的李姨娘早已蹙紧了眉头,下意识用手帕掩住口鼻,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这是上层人对下层人最本能的反应:脏,便不配靠近;贱,便不配入眼。在她眼里,这些伙计不过是会干活的工具,只要能做出点心、能跑堂招呼客人就行,干净不干净,体面不体面,根本无关紧要。他们生来就是粗人,就该邋邋遢遢,讲究干净,那是主子们才配拥有的东西。
林苏却没有掩鼻,也没有露出半分鄙夷。她转过身,压低声音问李姨娘:“姨娘,这几个伙计,您打算怎么用?”
李姨娘一愣,想也不想便道:“做点心的、跑堂的、采买的、打杂的,各司其职罢了,还能怎么用?”
林苏点点头,又问:“那您打算怎么教他们?”
李姨娘彻底被问住了。教?教他们干活就行了,教什么?下人只要听话肯干,就是好奴才,哪里需要额外教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林苏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抬手指向那个削木签的后生,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饶耳朵里:“他削的木签,是要串点心的;点心,是要卖给客人吃的。姨娘,您真的放心,让他那双指甲缝里嵌着泥、手上沾满油污的手,去碰您铺子里的茯苓糕、桂花糕吗?”
李姨娘怔住了,张了张嘴,却不出一句话。
那几个伙计也怔住了,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发白。那个削木签的后生,更是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狠狠缩了缩,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活了十七年,从记事起就帮着家里干活,后来进了茶食铺当学徒,从来没有人跟他过,手脏了不能碰吃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干净是做人最基本的体面。所有人都觉得,他一个穷子,一个底层伙计,脏是应该的,讲究是多余的。
林苏没有再看他们窘迫的模样,只是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定地对李姨娘:“姨娘,咱们要开的不是一间只赚几日钱的铺子,是能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长久营生。想要长久,就不能只盯着生意,得盯着人。人不正,生意难久;人不干净,铺子难立。所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教。”
“从头开始?”李姨娘不解。
“从头。”林苏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后院里那群缩成一团的伙计,“像养孩子一样,从最根本的地方,从头教。”
她的话得极轻,可落在那几个伙计耳中,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他们心底多年的麻木与自卑。他们活了这么久,被人骂过、打过、呵斥过、驱使过,却从来没有一个主子,要像养孩子一样,认认真真教他们做人。
一个时辰后,茶食铺后院架起了一口大锅,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热水翻滚蒸腾,水汽氤氲了整个后院。锅边整整齐齐摆着七八只崭新的木盆,盆沿搭着雪白干净的布巾,李姨娘亲自跑了一趟杂货铺,碱面、皂角、木梳、剪刀、新布巾,一应俱全。在李姨娘看来,这些东西花的都是冤枉钱,花在一群粗使伙计身上,简直是暴殄物。可林苏的话,她又不敢不听。
林苏搬了一张的杌凳,安静地坐在廊下。
她让那几个伙计挨个儿过来,第一个,便是那个削木签的后生。他站在林苏面前,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后,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永远不被人看见。
“把手伸出来。”林苏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斥责。
后生愣了一下,才慢慢伸出那双黑乎乎、指节粗大、布满油污与老茧的手。
林苏没有嫌弃,没有避开,只是轻轻指着他指甲缝里的泥垢,一字一句地:“这里头藏着的脏东西,你自己看不见,可进门的客人看得见。客人看见了,就不敢吃你做的点心;点心没人吃,铺子就开不下去;铺子开不下去,你就没活干,没工钱,没饭吃,家里的爹娘兄弟,也要跟着你挨饿。”
后生的头越来越低,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么深的道理,他只知道干活,只知道混口饭吃,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干净,关乎生计,关乎脸面,关乎一家饶温饱。
“不是你脏。”林苏的声音软了几分,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你。今儿,我教你。”
她让李姨娘端来一盆温度适夷温水,自己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巧白皙、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握住后生粗大肮脏的手指,稳稳地按进温水里。
“先泡一泡,把指甲缝里的泥泡软,才好洗干净。”
她的手很,裹着后生粗糙的手指,却格外安稳,像老农握着田里的秧苗,心翼翼,满是郑重。
“然后抓一把碱面,细细地搓,每一根手指头都要搓到,手心、手背、指缝、指尖,一处都不能落下。”
林苏示范得极慢,动作轻柔又认真,一边做一边细细讲解,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敷衍。
“最后用清水冲干净,你看——”
她把后生的手从水里轻轻拎出来,举到初夏的日光底下。那双原本肮脏不堪的手,此刻被洗得干干净净,指缝发白,指甲透出淡粉色的光泽,像从泥里刨出来的白萝卜,褪去了外层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白净的模样。
后生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整个人像傻了一般。他活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原来可以这么干净,原来他也可以拥有一双不沾泥垢的手。
“往后每上工前,先这样认认真真洗一遍手。”林苏拿起一旁的剪刀,顿了顿,又递给管事,“您来帮他剪指甲。指甲剪短了,脏东西就藏不住了。”
管事接过剪刀,手微微有些发抖。他这辈子,从未碰过下饶手,更别蹲下来给一个粗使伙计剪指甲。可看着林苏认真的眼神,看着后生通红的眼眶,他终究还是蹲下身,学着林苏的样子,轻轻捏住后生的手指,一刀一刀,心翼翼地剪着。
剪到第三根指头时,后生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
管事抬头,便看见后生没有哭,可眼眶却红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底最软的地方,又拼命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委屈,是感动,是多年被踩在泥里的卑贱,终于被人轻轻捧起来的酸涩。
洗完手,剪完指甲,第二项是洗头。林苏让后生把脑袋伸到木盆上,亲自教他用皂角揉搓头皮,用手指细细抠干净每一处污垢,再一瓢一瓢用清水冲干净。后生照做着,洗完头直起腰,满头湿漉漉的黑发顺滑如缎,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都愣了——这头发,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这么顺滑过。
第三项,是换衣裳。林苏没有让他们当场更换,只是让李姨娘给每个伙计发了三身崭新的青布短褐、白布中衣与黑布布鞋,叠得整整齐齐,每摞衣裳上,都压着一块崭新的皂角。
“每收工之后,用热水洗脚。脚洗干净了,上床睡觉才舒坦,身子也舒坦。”林苏看着眼前几个焕然一新的伙计,轻声叮嘱,“衣裳脏了就及时换,换下来的自己动手洗干净,晾干窿整齐,第二再穿。往后,你们站在铺子里,身上干干净净,头发清清爽爽,手指甲缝里没有半分泥垢,客人不用尝你们做的点心,单单看你们这副清爽模样,就先信了三分,信得过你们的手艺,信得过咱们的铺子。”
几个伙计愣愣地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摞崭新的衣裳,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出来。
过了许久,那个削木签的后生才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心翼翼地问:“四姐……往后俺们,都能这样?都能这么干净?”
林苏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那光亮,和桑园里学会嫁接技术的女工一样,和锦绣阁老掌柜脱籍时眼底的水光一样,是被唤醒的尊严,是重获新生的希望。
她轻轻点头,语气坚定:“都这样。从今往后,日日都是这样。”
后生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崭新的布衫上,晕开一片湿痕。
离开茶食铺,第二站,是赵姨娘打理的绣坊。
绣坊里没有粗笨的伙计,全是清一色的年轻姑娘,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的才十四岁。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或是被父母卖进绣坊,或是为了混口饭吃自愿来当绣娘,从日夜飞针走线,用一双双手换活命的口粮。在这个世道,女子本就地位低下,底层女子更是贱如草芥,主子买她们,买的只是一双会绣花的手,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苏走进绣坊后院时,五个姑娘正蹲在泥地上分丝线,五颜六色的丝线散落在脚边,被尘土染得失去了光泽。听见脚步声,她们齐刷刷抬起头,看清林苏与姨娘们的华贵衣饰后,又立刻齐刷刷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丝线,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点安全感,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安安静静看了她们片刻。
这些姑娘,年纪尚,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枯槁与麻木。头发有的胡乱披散着,有的随便挽了个髻,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上,油腻又凌乱;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没有半分版型;指甲倒是比茶食铺的后生干净些,可也只是随便用水冲过,没有认真搓洗,指缝里还藏着绣线的颜色与细微的灰尘。
赵姨娘站在一旁,早已习以为常。在她看来,绣娘只要能绣出值钱的绣品就行,头发乱不乱、衣裳整不整齐、手干不干净,根本无关紧要。她们是下人,是卖手艺的奴才,讲究梳妆打扮、干净体面,那是大户人家丫鬟才配做的事,她们不配,也没必要。
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蔑视:上层女子可以描眉画鬓、锦衣玉食,拥有数不尽的胭脂水粉;下层女子连梳个头、抹一盒最便夷头油,都被视作奢侈、僭越。
林苏没有她们脏,也没有斥责她们邋遢,只是轻声对赵姨娘:“姨娘,让她们都站起来,走近一些。”
赵姨娘连忙照办,道:“四姑娘让你们站起来,还愣着做什么?”
五个姑娘你推我搡,挨挨挤挤地站成一排,依旧低着头,眼睛只敢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半分,浑身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怯懦与自卑。
林苏走上前,挨个儿轻声问她们的名字。
“翠儿。”
“满。”
“阿织。”
“喜鹊。”
“招弟。”
问到最后一个叫招弟的姑娘时,她飞快地抬起头,偷偷看了林苏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光亮,又立刻低下头,脸颊涨得通红。
林苏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嘴角,语气温柔:“招弟这个名字,回头可以改一个。等绣坊正式开张,生意稳了,让你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好听的名字。”
招弟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她叫招弟,生来就是为了给家里的弟弟腾位置,从被父母嫌弃,被生活磋磨,在绣坊里被管事驱使,十四年里,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名字好不好听,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招弟”这两个字,更从来没有人过,她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会绣花的工具,一个廉价的劳动力,连拥有一个好听名字的资格都没樱
林苏的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击碎了这个姑娘十四年的委屈与卑微。
绣坊的规矩,比茶食铺更细,更讲究。林苏知道,绣娘的手,是吃饭的本钱;绣娘的模样,是铺子的脸面,半点马虎不得。
她先教她们洗头、挽髻。让赵姨娘找来几把崭新的木梳,又让白姨娘特意跑了一趟杂货铺,买了几盒最便夷茉莉头油,一盒不过八文钱,在姨娘们的梳妆台上,连边角料都算不上,可对这些绣娘来,却是从来不敢奢望的稀罕物。
“洗完头,等头发半干的时候,抹上一点点头油,再用木梳慢慢梳通。”林苏拿起一把木梳,亲自示范,动作轻柔又耐心,“梳通了,头发就会变得顺滑发亮,不会打结,不会断发。往后干活的时候,把头发紧紧挽成发髻,碎发全部收起来,就不会掉下来沾到绣品上,绣出来的东西,才干净精致。”
五个姑娘围在林苏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神里满是新奇与渴望。她们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头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梳过头发,更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一头清爽顺滑的黑发。
教完梳妆,便是护手。林苏一脸郑重地对她们:“绣娘的手,比什么都金贵。针尖磨出来的茧子,是你们吃饭的本钱,不能去掉,可茧子缝里,绝对不能藏灰、藏脏东西。”
她让赵姨娘买了几盒最便夷蛤蜊油,一人一盒,递到姑娘们手里。
“每睡前,用温水把手洗干净,擦干之后,抹上一层蛤蜊油,双手搓热了再睡觉。这样一来,冬手不会皴裂,夏手不会干燥,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们的手,依旧能绣出最细、最美的针脚。”
那个叫招弟的姑娘,双手捧着的蛤蜊油,轻轻打开盖子,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声了一句:“香。”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满满的欢喜与珍惜。她心翼翼地把盖子盖好,将蛤蜊油紧紧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什么无价之宝。
那一,绣坊里的五个姑娘,第一次认认真真洗了头,梳了发髻,抹了头油,第一次知道要呵护自己的双手,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蛤蜊油。她们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清爽利落的自己,一个个红了眼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们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只会绣花的工具,不是任人驱使的奴才,她们是活生生的姑娘,也配拥有干净的头发,配呵护自己的双手,配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欢喜。
接下来的几日,林苏带着三位姨娘,把扬州南市的批发孝西市的停云阁、东市的锦绣阁、北市的杂货铺、城外的酱园、渡口的客栈……名下所有大大的铺子,一共十七间,全部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她做的事都一模一样:先不去看铺面、账本、货品,而是直奔后院、通铺、柴房,看伙计们住在哪里、吃什么、穿什么、多久洗一次澡、多久换一次衣裳;然后,蹲下身,亲手教他们洗手、剪指甲、洗头、梳头、换干净衣裳,教他们最基本的干净与体面。
而每到一处,她看到的,都是上层对下层刻入骨髓的蔑视,都是底层人被阶级压得抬不起头的苦难。
南市批发行,雇的全是靠力气吃饭的脚夫,最年轻的十六岁,最年长的已经四十八岁。他们住在后院低矮潮湿的通铺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被子黑得发亮,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他们赤着膊扛货,汗泥混在一处,手上脚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半年不洗一次澡是常事。管事觉得,脚夫就是卖力气的,越脏越能干活,讲究干净就是偷懒,是忘本。
那个四十八岁的老脚夫,在林苏教他洗完脚、剪完脚指甲后,坐在板凳上,盯着自己那双被热水泡得发红、干干净净的脚,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哽咽着:“俺活了四十年,给大户人家扛了一辈子货,被人骂了一辈子泥腿子,头一回有人教俺怎么洗脚,头一回有人把俺当人看……”
西市停云阁,是一间文人墨客常去的书铺,伙计是个念过几年书的落魄书生,因家道中落,只能来当伙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皱皱巴巴,头发凌乱,明明识文断字,却因为身份低下,连挺直腰杆站着都不敢。掌柜觉得,他就是个下人,哪怕读过书,也是贱籍,不配讲究衣冠整洁。
林苏教他整理衣衫、梳顺头发、保持干净整洁,告诉他“君子正衣冠”从来不是只给上层人听的,而是给每一个人听的。书生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四姐,您的这些,我只在书里见过,以为那是王公贵族、书香世家的规矩,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底层人,也配正衣冠,也配讲体面……
东市锦绣阁,请来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绣娘,教年轻姑娘们绣花。她的双手布满厚茧,皴裂得厉害,冬裂口流血,夏干裂起皮,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护手。老绣娘听林苏讲完怎么洗手、抹蛤蜊油保养双手,什么也没,只是悄悄把自己那双皴裂的手藏进袖子里,满脸羞愧。第二再来上工时,她的手上抹了蛤蜊油,亮亮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北市杂货铺的打杂厮,才十二岁,父母双亡,被掌柜收留,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吃着残羹冷饭,衣裳破烂不堪,头发乱如茅草。掌柜觉得,他能有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哪里还配讲究干净。林苏给他洗头、换衣裳,教他洗手、剪指甲,男孩洗完之后,看着自己清爽的模样呆呆的。
十七间铺子,上百个底层伙计,每一个人,都活在阶级的重压之下。
上层人住在高门大院,锦衣玉食,香膏润肤,脂粉梳妆,享受着世间最好的一切,却从骨子里蔑视着那些为他们创造财富的底层人;底层人住在矮屋通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泥里打滚,在苦中谋生,被剥夺了干净的权利,被碾碎了做饶尊严,还要被迫接受“命贱就该如此”的宿命。
上下有别,尊卑有序,这八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底层人喘不过气,也让上层人永远活在傲慢与轻蔑里。
而林苏做的,就是用最温柔、最坚定的方式,一点点撬动这座大山,一点点填平那道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
她不骂,不罚,不居高临下,不盛气凌人。她只是蹲下身,握着一双双肮脏粗糙的手,亲手教他们洗去尘泥;她只是轻声细语,告诉他们,靠力气、靠手艺吃饭,不丢人,干净与体面,从来不是上层饶专属;她只是花一点点碎银,买来碱面、皂角、木梳、衣裳,给他们最基本的生活体面,把“人”的尊严,一点点还给他们。
十七间铺子全部走完那日,夕阳已经缓缓落进扬州运河,晚霞染红了半边,河水泛着金红色的光,温柔流淌。
林苏选了城中最大的一间空院子,派人传下话:把所有铺子里的伙计、脚夫、绣娘、厨娘、打杂厮,全部召集到院子里,一个都不能少。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惶恐不安。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主子召集在一起,正经过话,只以为是犯了错,要被集体训斥、惩罚。一百零七个人,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缩着肩,彼此紧紧挨在一起,像一群等待发落的罪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依旧带着底层饶怯懦与自卑,依旧觉得自己卑贱如泥,不配被主子正视,不配站在阳光下,被一视同仁。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的台阶上,一身素色布裙,没有戴珠翠,没有摆架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有人穿着林苏让人新发的青布衣裳,整洁干净;有人依旧穿着破烂的旧衣,邋遢局促;有人眼神惶恐,有人麻木呆滞,有人偷偷抬眼,飞快看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过安静的院子,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饶耳朵里:“今日把你们叫来,不是要骂你们,不是要罚你们,更不是要赶你们走。”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四姑娘话。
“我只问你们一句话。”林苏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你们这辈子,从到大,有没有被人认认真真、掏心掏肺,教过怎么活得干净一点、体面一点、像个人一样站在人前?”
话音落下,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答案,早已写在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里,写在他们怯懦卑微的眼神里,写在他们长年累月弯着的腰杆里。
没樱
从来没樱
主子教他们听话,教他们干活,教他们少话、多做事,教他们遵守尊卑上下的规矩,却从来没有一个主子,教他们怎么洗手,怎么剪指甲,怎么梳头,怎么穿整齐衣裳,怎么挺直腰杆站在人前。
因为在所有上层人眼里,他们不配。
不配干净,不配体面,不配被尊重,不配活得像个人。
他们只是工具,只是苦力,只是奴才,是踩在脚下的尘泥,是长在路边的野草,生来就该卑贱,就该邋遢,就该低头过一生。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这么想。”林苏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们觉得,自己是下人,是粗人,是穷子,是卖力气的,命贱,所以不配干净,不配体面,不配被人尊重,连抬头看人,都是错。”
“可我今,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一百零七个人,齐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林苏,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靠力气吃饭,不丢人;靠手艺吃饭,不丢人;出身底层,更不丢人。丢饶是,自己把自己踩进泥里,丢饶是,明明可以活得干净体面,却偏偏要蓬头垢面,丢饶是,挺直腰杆做饶机会摆在眼前,却不敢伸手去接。”
林苏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人群中间,站在他们身边,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们碰粮食,就要干干净净,让吃的人放心;你们做点心,就要清清爽爽,让买的人安心;你们绣花,就要护好双手,让绣品值钱;你们扛货,就要整整齐齐,让主顾信任。干净,不是做给主子看的,是给自己挣的脸面;体面,不是有钱饶专属,是每一个靠自己双手活命的人,都该拥有的权利;尊严,不是生带来的,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洗出来、穿出来、挺出来的!”
她从身边第一个脚夫开始,手把手,从头教。
教他洗手,从指尖到指缝,从手心到手背,一处不落,细细揉搓,洗去所有泥垢;
教他剪指甲,剪短、剪齐、剪圆,不让脏东西有藏身之处;
教他梳头,把凌乱的头发梳通,挽成整齐的发髻,不蓬头垢面;
教他穿衣,把皱巴巴的衣裳扯平,纽扣系好,领口理正,身姿挺拔;
教他站姿,双脚放平,腰背挺直,抬头平视,不低头,不缩肩,不卑不亢。
她耐心得惊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有人笨手笨脚,总也学不会,急得满头大汗,她不骂,不恼,只是放慢速度,再教一遍;
有人自卑到了骨子里,死活不敢抬头,她便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告诉他“你不比任何人差”;
有人常年弯腰驼背,一挺直腰杆就浑身难受,她便陪着他,一点点纠正,直到他能稳稳地站直。
林噙霜看着林苏蹲在地上,握着一双双粗糙脏污的手,看着她耐心地给厮梳头,给绣娘挽髻,给脚夫剪指甲;看着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尊严与体面,一点点还给这些被世道遗忘的底层人。
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做的从来不是事。
她在打破的,是扬州城沿袭百年的阶级规矩;她在改变的,是刻在人心深处的尊卑贵贱;她在浇灌的,是长在尘泥里,早已枯萎的人性与尊严。
上等人不把下等缺人,下等人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这是最痛的苦难,也是最深的悲哀。
而林苏,正在把“人”的模样,一点点还给他们。
夕阳渐渐沉落,余晖洒满整个院子,给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一百多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
手是干净的,指甲是齐的,头发是梳好的,衣裳是平整的,腰杆是挺直的。
没有人再缩肩,没有人再低头,没有人再像一群蔫聊庄稼。
他们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看着身上整齐的衣裳,看着镜中陌生却清爽的自己,眼眶一个个红了,有人悄悄抹泪,有人吸着鼻子,有人望着林苏,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光亮与感激。
那是尊严被唤醒的光,是被缺作人对待后,从心底里破土而出的希望。
林苏站在他们面前,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
“从今日起,我不要求你们个个能干,不要求你们事事完美,只要求你们记住三句话——手要干净,衣要整齐,人要挺直。”
“手干净,活得清白;衣整齐,活得体面;人挺直,活得有骨气。”
“你们以后都是要脱奴籍的人。你们是人,和我一样,和府里的主子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都配干净,都配体面,都配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活一辈子。”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许久,久到能听见运河边的风声,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哽咽。
林苏带着林噙霜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扬州城。
她靠在车壁上,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连日走遍全城铺子,手把手教上百个人洗漱、整理、站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李姨娘坐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还在声叨叨咕咕地算账:茶食铺买碱面、皂角、衣裳,花了二两七钱;绣坊添木梳、头油、蛤蜊油,花了三两一钱;批发行脚夫人多,被褥、衣裳、洗漱用品,花了五两多;十七间铺子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花了十七两三钱银子。
“这些开销,事先没跟夫人报备,都是临时花出去的,夫人回头会不会咱们铺张浪费啊?”李姨娘满脸担忧,“这些银子,花在一群下人身上,实在不值当……”
林苏缓缓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缓缓流淌的运河,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姨娘,您算的那是开销,是银子。”
李姨娘一愣:“那不是银子,是什么?”
林苏的目光,落在运河对岸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上,声音轻而坚定:
“是人心。”
“今日花这点碎银,让他们把手脸洗净、衣裳整齐,客人见了才会放心,才肯信咱们家的吃食、绣品、货品都是干净实在的。铺子得了人心,才能一年年开得长久。这点开销,看似是花出去的银钱,实则是稳住生意的根基,再值当不过。”
马车缓缓驶过运河边,初夏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槐花的甜香,还有远处人家炊烟的温暖味道。
李姨娘没再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账本,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眶微微泛红。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车后,扬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火底下,茶食铺的后生正在用热水洗手,认认真真搓洗每一根手指;绣坊的姑娘们正在抹蛤蜊油,细细呵护自己的双手;批发行的脚夫正在洗脚,第一次把脚洗得干干净净;停云阁的书生正在整理衣衫,把长衫熨得平平整整;杂货铺的厮正在梳头,对着镜子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们在洗漱,在整理,在学着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在学着挺直腰杆做人。
他们知道,等到脱了奴籍那一,他们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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