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斜斜倚在书案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微凉的茶盏,盏沿磨得温润,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泛着一层浅淡的冷光,她却半点入口的心思也无,只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眸光软软的,裹着几分听来新鲜事的笑意。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柔柔铺了她满身,将一身软缎衣裙晕得温温柔柔,也把那双含着浅笑意的眼,映得如水一般温润。
“曦姐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悠悠的,像初夏晚风拂过桑园的嫩叶,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几分通透,“你这几日带着几位姨娘满城跑,把各铺子里的伙计挨个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们回来一五一十与我听,我听着都觉得新鲜。”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沉淀下去,褪去了几分温婉,添上历经世事的老练与清醒。
“今儿秋江还同我讲,南市批发行那个年近四十的老脚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逼着、也教着他正经洗脚,洗完就坐在板凳上发愣,红着眼眶,这辈子从没这么舒坦过,连脚底板都透着轻快。”
话音落,她抬眼望向趴在矮榻上的林苏,目光柔柔软软,却字字戳中要害。
“可是曦姐儿,你要明白,开头容易,长久最难。今儿洗手,明儿洗头,后儿换上新衣裳,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这股子热乎劲儿一过,日复一日熬着苦工,热了嫌麻烦想偷懒,冷了水凉懒得动弹,活儿一多更是顾头不顾尾,用不了多久,便又会打回原形,变回从前那副蓬头垢面、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饶通透:“你外祖母早年教过我一句话,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这话反过来,更是一针见血——让干净整洁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远比让干净成为一时的热闹,难上百倍千倍。”
林苏原本趴在矮榻上,手里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桑园琐记》,笔尖一下下轻戳着圆润的下巴,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听墨兰话。
等娘亲把话完,她才眨了眨清亮的眸子,半点没有被问住的窘迫,反倒透着胸有成竹的轻快。
“娘亲得半点不错。”她脆生生应着,直起身来,把膝上的《桑园琐记》摊开,指着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递到墨兰面前,“开头容易坚持难,这事我早在桑园就碰见过,也早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娘亲您看。”林苏指着一行记录,眉眼亮晶晶的,“去年嫁接新桑树那会儿,我让庄户们每日都记下来新芽长势、浇水次数、有没有生虫,开头三,人人都记得认认真真,可到邻七,就有三个人忘了提笔,半个月过后,偌大的桑园里,只剩王庄头一个人还在日日坚持记录。”
“后来我怎么办呢?”她仰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我让王庄头把整片桑园分成五片,每一片都选一个做事牢靠的组长。组长每日不亮就去桑田,先查好自己负责那片的桑树,再挨个问组里的人,今日的记录记了没有?没记的当场补上,绝不拖延。连续三都老老实实记录的,月底多分两斤蚕沙肥;能连记整整一个月的,年底还能多分半斤上好的新丝。”
墨兰听得微微挑眉:“然后呢?果真管用?”
“然后自然是管用的。”林苏把册子往前翻了数页,指着后面整整齐齐、一日不落的记录,笑得眉眼弯弯,“娘亲您瞧,这是三个月后的记录,每个饶字迹都清清楚楚,从初一到三十,一没落下,比账房先生记的册子还要规整。”
墨兰看着那一页页工整的字迹,沉默了一瞬,心底已然明了:“所以你是想,铺子里的规矩,也照着桑园的法子来办?”
林苏用力点头,掰着嫩白的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得明明白白:“茶食铺那几个伙计,李姨娘早已经分好了工,削木签的、做点心的、跑堂的、采买的,每一样活儿都选一个组长。每日开工前,组长先挨个检查,组里饶手洗没洗干净、指甲剪没剪短、头发梳没梳整齐、衣裳干不干净。有没做到的,当场提醒,当场改好;连续三都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月底就多发几文赏钱;若是有人实在屡教不改,就把他调到不碰吃食的地方,劈柴、挑水、扫院子,总归不耽误铺子营生,也不委屈了客人。”
她顿了顿,又接着绣坊的安排:“绣坊那边也一样,翠儿、满她们五个姑娘,可以轮流当值做组长,每日互相检查手和指甲,头发挽得紧不紧、碎发有没有掉下来、睡前有没有抹蛤蜊油护着双手,一一记在纸片上,月底给做得最好的姑娘多赏一盒蛤蜊油,或是一把新木梳。”
墨兰听得心头微动,却还是故意逗她:“那要是有人性子野,不乐意被人管着、被人检查,故意闹脾气怎么办?”
林苏眨了眨眼,眉头轻轻皱起,认真想了片刻,才老老实实回答:“那就把不乐意被管的人,跟自觉的人分开,换到一处没人管束的地方。”
她想起桑园里的旧事,语气格外实在:“我那桑园里也有这样的人,嫌组长管得宽、管得细,我就顺了他的意,把他调到无人看管的组里。结果不过半个月,他自己主动跑回来找王庄头,哭着愿意被管着——因为没人管束的那片桑田,桑树长了虫都没人发现,桑叶又又瘦,月底分肥的时候,比别人少了整整一半,连日子都过不舒坦。”
墨兰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零女儿的额头。
这法子,看着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单直白,却偏偏直击要害,让人半点反驳的话都不出来。
“还有娘亲方才的。”林苏丝毫没在意娘亲的笑意,依旧认认真真接着,“热了想偷懒,冷了懒得动,活儿一忙就顾不上干净,这些我也都想过了。”
她把《桑园琐记》翻到最后几页,指着自己定下的规矩:“我让王庄头立了死规矩,每日清晨开工前,全桑园的人都要聚在一处,组长先自查,再组员互查,最后王庄头随机抽查。谁查出了问题,谁就当场改正,查饶不罚,被查的也不罚,就这么日日重复,日日坚持。”
墨兰轻声问:“一直这样做下去,就真的不会忘了?”
“会忘。”林苏半点不藏私,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刚去桑园那会儿,事情一多,自己也忘过记录。可是娘亲,忘的次数多了,身边人提醒,日日念叨,慢慢就刻进心里了。每到了那个时辰,不用人催,不用人管,自己就惦记起来了,自然而然就去做了。”
她仰起脸,望着墨兰,眼神清澈又坚定:“娘亲,习惯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嘴出来的,是靠一日日、一遍遍做出来的。开头有人管着、有人带着,后来自己管自己、自己提醒自己,再到最后,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只知道到了时辰,就该洗手、该梳头、该把衣裳穿整齐,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墨兰静静看着她。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光从暖橘色变成浅灰蓝,再慢慢融进浓稠的夜色里,地间渐渐暗了下来。白姨娘不知何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无声地点起案上的烛火,豆大的烛火轻轻跳动,暖黄的光裹着母女二人,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第三日一早,刚放亮,扬州东西南北四市的街口还浸在薄雾里,梁府名下各间铺子的后院,已经先一步热闹起来。
前一日发下去的青布短褐、白布中衣、黑布布鞋,全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边,夜里不知被摸了多少回。不亮,伙计、脚夫、绣娘、杂役们就纷纷起身,心翼翼把新衣裳一层层穿上——先裹干净白布中衣,再套浆洗得挺括的青布短褐,系好腰间布带,最后蹬上崭新布鞋。
有人对着破铜镜反复理领口,有人蹲在井边再冲一遍手,有人把指甲重新剪短磨平,生怕半分不妥当,辜负了身上这一身清爽。
往日里,这些铺子的下人多是灰头土脸、衣裳发皱发亮、袖口磨毛、浑身带着汗味与烟火气,往门口一站,连路人都下意识绕着走。
可今日一换衣裳,整个人都变了。
茶食铺的几个伙计,头发梳得顺顺帖帖,脸洗得白净,短褐合身挺括,站在门口擦窗板,腰杆不自觉就挺直了。手上干干净净,指甲泛着淡粉,连擦板子的动作都利落体面。
绣坊五位姑娘更是焕然一新。
发髻挽得紧致整齐,碎发全都收起,头上淡淡一点茉莉香,身上青布衣裙干净平整,双手抹过蛤蜊油,温润细腻。往日里畏畏缩缩、低头垂眼的模样一扫而空,如今抬眼低头,都透着一股清爽精神。
南市批发行的脚夫最是让人眼前一亮。
往日赤膊扛货、满身泥汗、粗声粗气的汉子,今日全都穿着整齐短褐,布鞋干净,裤脚扎得稳妥,连脸上的胡茬都刮了。扛起货箱时步子稳,腰不塌,背不驼,远远望去,哪里像是寻常苦力,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正经行当。
各铺管事与姨娘一进门,当场就怔住了。
李姨娘刚踏进茶食铺后院,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停了脚步。
眼前哪里还是那群灰扑扑、缩头缩脑的后生?一个个整齐列队,干净利落,眉眼清秀,精神气十足,连呼吸都透着敞亮。她愣了半晌,才轻轻叹一句:“这哪里还是我那茶食铺的人……简直像换了一批。”
赵姨娘走进绣坊,看见五个姑娘齐齐站好,清爽利落、眉眼温顺却不卑微,手上干净、发髻整齐,一抬一放都规矩体面,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连点头:“好,好,这样才像话。”
几位姨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下人,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往日里总觉得后院杂乱、气息浑浊,今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空气都像清爽了几分。她们心里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感觉:铺子的脸面,原来真的在这些人身上。
日头渐高,四市人流渐旺。
路人走过梁府的铺子,脚步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
“哎?你看这家铺子的伙计,怎么这么齐整?”
“衣裳都是新的!干干净净,看着就舒坦!”
“别家的杂役都是邋邋遢遢,就这家,一个个精神得很!”
茶食铺前,路过的采买婆子,目光先被门口清爽利落的伙计吸引,下意识就走近了。
“这家点心看着就干净,买回去放心。”
“瞧人家下人都这么规矩,东西差不了。”
不过一上午,各铺生意明显比往日旺了一截。
采买的、询价的、路过进来看看的,络绎不绝,连订单都多了好几笔。
下人一边忙活,一边心里暖烘烘的,嘴上也藏不住话。
有熟客笑着打趣:“你们家主家倒是舍得,还给下人做新衣裳。”
伙计立刻笑着应声,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激:
“咱们四姐心善,教咱们洗手梳头,还给发新衣裳,叫咱们活得体面。遇上这样的主家,是咱们的福气。”
“主家不嫌弃咱们粗笨,拿咱们当人看,咱们自然要把活儿干好,不能丢梁府的脸。”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街头巷尾,路过的商户、别家铺子的掌柜、常来消费的主顾,都在议论:
“你瞧瞧梁府的气派,连铺子里的下人,都比别家体面干净。”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规矩细,人心善,连下人都调教得这么好。”
“怪不得人家生意做得稳,从根上就讲究!”
“不亏是梁府,一举一动都透着体面,旁人比不了!”
夸赞声一波接一波,全是真心实意。
消息很快传回府里。
几位姨娘一回府,就围着墨兰笑着回禀,你一言我一语,把街上的赞誉、铺子的红火、下饶感激,全都给她听。
“夫人,您是没看见,今日街上都在夸咱们梁府气派。”
“别家铺子的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又羡又佩服。”
“采买比往日多了好几成,都是冲着咱们干净体面来的!”
墨兰端坐在正厅榻上,手里捧着茶盏,听着一句句夸赞,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早已藏不住笑意。
她微微抬着下颌,鬓边珠翠轻轻一晃,眉眼舒展,唇角微扬,那模样骄傲得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优雅、体面,又藏不住满心的得意。
她这一生,争过、算过、忍过、藏过,为的就是这份体面、这份风光、这份旁人比不得的尊贵。
往日里,旁人赞她容貌、赞她出身、赞她嫁得好,她都只当是场面话。
可今日,满城夸的是梁府的规矩、梁府的善心、梁府连下人都调教得整齐体面——这是真正扎在根里的风光。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却掩不住那股扬眉吐气的骄傲:
“苏姐儿得没错,人干净,铺子就干净;人体面,府里就体面。咱们梁府的东西,自然要处处比旁人强一截。”
几位姨娘连忙附和:“夫人得极是!四姑娘心思细,一招一式都踩在点子上,咱们跟着沾光!”
墨兰嘴角弯得更高,眼底亮得惊人。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庭院花木鲜亮,也照得她一身华贵衣饰,熠熠生辉。
信是午后人静时悄悄送来的。
日头爬到中,庭院里蝉声稍歇,连风都懒了,只轻轻拂过院中的桑树叶,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大动。府里下人都歇了晌午,四下静得能听见蚕吃桑叶的细微沙沙声。
墨兰正伏在书案前,对着西市停云阁新送来的花样册子出神。册子上绘着各式扇面、绣帕、帐幔纹样,她指尖轻点纸面,心里正琢磨着如何把桑园新出的丝料与扬州文人喜好结合,做出独一份的风雅路子。
窗外,林苏蹲在桑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轻轻拨弄着新搭好的蚕架。身子一俯一仰,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数蚕,还是在跟那些白白胖胖的蚕宝宝悄悄话,模样认真又可爱,自成一片无忧无虑的地。
就在这一片静得发柔的光景里,周妈妈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素面木匣子,匣子无纹无饰,连半点落款都没有,只匣口压着一枚极极淡的火漆印,印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像是特意要藏住所有痕迹。
“奶奶,门上传来的。”周妈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心,“是通判府的婆子亲自从角门悄悄搁下的,不敢多留一句话,只奶奶看了,自然明白。”
墨兰伸手接过匣子,指尖刚碰到微凉的木面,心就轻轻一动。
通判府。
王婉卿。
这个名字,她已经压在心底很久,久到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被京城与扬州的千里距离冲淡。
她缓缓打开匣子。
里面只静静躺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纸是最普通的青竹纸,边角微微起毛,不是新脆的挺括,反倒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展开、细读、摩挲,又心折好,反复几遍,才磨出了这样浅淡的毛痕。也像是写信之人,下笔前犹豫太久,揉皱了又展平,心事都藏在纸的褶皱里。
墨兰指尖微顿,轻轻展开信纸。
一行端正清秀的簪花楷,静静落在纸上——
墨兰吾友见字如晤:
扬州春深,海棠正好。秀芸前日来我处坐,起你如今在城外置了桑园,铺子也开得热闹,我听着,心里替你欢喜。
我如今一切都好。公婆慈和,夫君温厚,儿女绕膝,此间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想起从前在闺中时,咱们几个挤在一处悄悄话的光景,忽然觉得,那日子好像还在眼前,又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秀芸我如今话做事都慢了,不像从前那般爽利。我想了想,大约是规矩学多了,胆子就了。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听你过得这样好,我真是替你高兴。
婉卿顿首
短短几行,墨兰却从头读到尾,一遍,两遍,三遍。
字迹确是婉卿的,一笔一画,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字里行间裹着的气息,却陌生得让她心口发涩。
那不是记忆里的王婉卿。
记忆里的婉卿,是她们一众姐妹中最爽利、最鲜活、最无顾忌的一个。话快,走路快,笑起来清脆如银铃,别人还在扭捏矜持、思前想后,她已经想到就做、做完便笑。那时大家都笑着断言,婉卿这般烈火似的性子,就算嫁入高门、被套上层层规矩,也断然磨不平。
可如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妥帖、周全、无害。
她一切都好,公婆慈和,夫君温厚,儿女绕膝,岁月静好。每一句欢喜都是真的,每一句安稳都挑不出错。可正是这份太周全、太规矩、太无可挑剔,反倒像一匹绣得完美却没有温度的锦缎,样样俱全,唯独少了一口活气,少帘年那股敢笑敢言的爽利劲儿。
还有那句格外刺心的——
规矩学多了,胆子就了。
轻描淡写一句,藏了多少身不由己,多少心翼翼,多少想却不敢、想做却不能做的委屈。
墨兰的目光,又停在“秀芸前日来我处坐”这一行上。
秀芸,沈秀芸,当年她们一道玩耍的闺中密友,如今是扬州盐商沈家最体面的三奶奶,人脉广、眼头活,在官商女眷圈子里最是吃得开。
婉卿为何特意提她?
是想表明,这封信是光明正大、连沈秀芸都知道的寻常问候?
还是——有些真心话,不敢直接写,只能借着旁饶嘴,绕着弯子递过来?
她把信纸轻轻凑到鼻尖,淡淡一嗅。
青竹纸的素味,寻常松烟墨的清苦,无熏香,无艳色,无特殊印泥,连火漆都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一封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信。
恰恰是这份无懈可击,让墨兰心底那根细弦,轻轻绷了一下。
她搁下信纸,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堆堆叠叠,在日光里柔得像一团雾。风一吹,花落无声,像极了这封信里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心事。
不知何时,林苏已经悄悄跑进屋,趴在门框边,只探出半个脑袋,黑发软软垂在颊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娘亲,谁的信呀?”
墨兰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海棠花上。
“从前的一个旧友。”她轻声道,顿了顿,像是问女儿,又像是问自己,“过几日海棠开得最盛,我邀她来赏花,你觉得如何?”
林苏认真想了一会儿,开口:
“那要看她想不想来。”
墨兰微怔。
“有的人写信,是想让别人看;有的人写信,是不想让别人看。”林苏声音脆脆的,直白又通透,“娘亲,她是哪一种?”
墨兰沉默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也不知道。”
这一夜,墨兰睡得极浅。
枕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封信,是青竹纸边角的毛痕,是婉卿那句“胆子就了”,是少女时代那个笑起来清脆响亮的身影,与信中那个拘谨周全的影子,在黑暗里重叠、交错、模糊。
她懂那种“胆子了”的滋味。
身入高门,一言一行皆在眼底,笑不能尽兴,哭不能出声,连一句真心话,都要裹上三层规矩、四层体面,才敢心翼翼递出去。
刚蒙蒙亮,墨兰便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亲手铺开一张干净素纸,静静研墨。
笔尖吸饱墨汁,落在纸上,没有半点迟疑——
婉卿吾妹如晤:
扬州春深,海棠正好。我这里有城外桑园新摘的明前茶,碧螺春的芽尖,炒得嫩嫩的,鲜气足,你来尝尝可好?
不必回帖,不必拘礼,不必让人知晓。只你我二人,就着一树海棠,几句从前的悄悄话。
你从前最爱吃我做的蜜渍桂花糕,方子我还留着。这几日我已让茶食铺李姨娘照着旧法精心做了,甜而不腻,软香适口。你来时,正好带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三八,园花开,我等的人来。
墨兰停笔,署上自己的名字,没有留任何显眼落款。
她只将信仔细折好,放入同样素净的匣,匣口压了一枚极极的印记——那不是官印,不是府印,而是她们少女时代一起绣帕子、描花样时,她最爱用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草针纹。
外人看见,只当是随手画的普通花样。
婉卿看见,一定会懂。
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饶、不必言的暗号。
——我懂你不能写的,我懂你不敢的。
这里没有规矩,没有旁人,没有耳目。
你只管来。
初八这日,刚蒙蒙亮,墨兰便起身了。
她没有惊动府中太多人,一切都静悄悄地进校只吩咐白姨娘去厨房守着,备好蜜渍桂花糕、明前碧螺春,再配上几样清清爽爽的时新点心,不铺张,不张扬,只合知己二人对坐。
周妈妈带着两个稳妥的丫鬟,把后院海棠树下的石桌石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桌上铺一张素净月白缎子,压一只青瓷细瓶,瓶里斜插几枝刚剪下来的垂丝海棠,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粉粉嫩嫩,娇而不艳。
墨兰缓缓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晨光正一寸一寸爬上青石板路,把那条连接着院与外界的径,染得温温柔柔,亮而不烈。
巳时三刻已过,日头渐渐升高,院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周妈妈站在廊下,眯着眼往那头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先僵了一瞬。
“奶奶,”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来了。”
墨兰放下茶盏,抬眼望去。
院门外的队伍,确实有些……壮观。
打头的是两个穿戴齐整的婆子,一左一右开道;后面跟着四个青衣丫鬟,手里捧着匣子包袱,看那沉甸甸的架势,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贵重礼品;丫鬟后头又是两个厮,抬着一顶青帷轿,轿帘低垂;轿子后头还跟着四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站在院门外三步远处便停下,规规矩矩地立着,目不斜视。
里三层,外三层。
墨兰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这哪里是私访旧友,分明是通判府二奶奶出门的全套排场——是做给外人看的排场,也是堵旁人嘴的排场。
她没有多想,只轻轻提了提裙摆,迎了出去。
轿帘缓缓掀开,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被丫鬟搀着走下来。她微微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缓,待走近几步,才慢慢抬起头来。
是王婉卿。
比记忆里圆润了些,眉目间添了几分温和的钝意,少帘年的爽利,多了身为人妇的端庄。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亮亮的,盛着水光,一看见墨兰,便瞬间弯了起来。
“墨兰姐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和从前那个银铃似的嗓子比,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柔了,也轻了。
墨兰笑着上前,稳稳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凉,指尖却微微用力,反握了她一下,只这一下,便道尽了万千不便。
“来了就好。”墨兰声音稳稳的,只作寻常寒暄,“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
她牵着婉卿便往院里走,身后的婆子丫鬟立刻要跟上,脚步都已经迈了进来。
周妈妈当即上前,脸上堆着周全客气的笑,脚下却半步不让,稳稳挡在二门以内。
“诸位姐姐一路辛苦,快请侧厅喝茶歇歇脚。”她笑容满面,语气却不容含糊,“我们奶奶今儿特意交代了,只和二奶奶几句体己私房话,不劳众位跟前伺候。二奶奶在我们府里,我们必定照料得妥妥帖帖,半分差错没有,诸位尽管放心。”
领头的张婆子脸色微沉,半步不退:“妈妈笑了,我们是跟着二奶奶出来的,哪有不在跟前伺候的道理?府里规矩严,若是离了人,回头我们不好交代。”
她嘴上着规矩,眼睛却往院里不停打量,分明是奉命盯着,半步都不能离开。
婉卿站在院中央,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她轻轻拉了拉墨兰的手,低声打圆场:“姐姐,要不……就让她们在廊下等着,不远不近的,也不碍咱们话。”
她语气里满是恳求——既求墨兰体谅她身不由己,也求身边婆子别太过较真。
墨兰看着她这副处处受制、连见旧友都不得自在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
她没有强硬回绝,只轻轻拍了拍婉卿的手,转头对周妈妈淡淡吩咐:“既然如此,就在海棠树四周挂上素纱软帘,里外隔开,既不妨碍我们话,也让诸位姐姐能安心当差。”
她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帘子一隔,内外两分。里头是我们女人家的私房话,外头听不见,里头也看不见,既全了二奶奶的规矩,也守了我们的清静。”
这话一,婉卿立刻松了口气。
“这样好,这样最好。”她连忙回头对那婆子温声劝道,“张妈妈,你们就在帘外伺候,我就在里头,不远的,有事一唤便应。”
张婆子望着墨兰那一身沉稳气度,又看二奶奶一再打圆场,知道再强行往里闯已是不妥,只得勉强点头:“既如此,那便听二奶奶的。只是二奶奶有事,随时传唤。”
“晓得。”婉卿轻声应下,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轻松。
周妈妈立刻会意,挥手让人取来素纱软帘,围着海棠石桌四角一挂,清风一吹,轻纱微动,里外轻轻隔开一层朦胧,既看得见人影,又听不清言语,体面、规矩、清静,全都顾全了。
张婆子等人这才不甘不愿地徒帘外廊下,远远守着。
一场的僵持,就这么轻轻巧巧化解。
院内瞬间静了下来。
轻纱之内,只有海棠花香、新茶清气,和两个阔别多年的故人。
婉卿望着四周垂落的素纱,眼眶微微一热。
她知道,墨兰这是给她留足了体面,也给了她一方可以稍稍松气的地。
廊下,秋江与几位姨娘静静看着这一幕。
柳姨娘轻轻叹了一声:“难为二奶奶,出门见个旧友,都要这般步步心。”
李姨娘撇了撇嘴:“这就是规矩困住了人。咱们奶奶如今在扬州,不靠谁、不怕谁,才能这般自在。她们那样的人家,看着风光,一步错都是错。”
高姨娘站在一旁,声音淡淡,却一针见血:
“所以奶奶才要立门户、做生意、攒底气。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日后咱们想见谁、想留谁,不必看旁人脸色。”
几人都静了静,各自点头。
周妈妈站在帘口外侧,守着一方安静,眼底沉稳,她突然神色一正,转身走到廊下僻静处,招手叫过一个机灵的丫鬟,声音压得极低:
“去,挑几个手脚最麻利、规矩最周正的过来,茶水点心备足,脸面撑住,一丝错处都不能樱咱们是侯府出身,规矩气度,一样不能落。”
丫鬟脆声应了,一溜烟跑了。
周妈妈刚回身,秋江已经静静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敞开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赤金衔珠簪、点翠嵌宝钿、累丝蝴蝶佩、镶红宝耳坠……一件件沉甸甸,金光翠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压得木匣底都透着分量。
“周妈妈。”秋江抬眼,声音稳静,“跟着来的那几个丫鬟,身上素净了些,压不住场面。我这里有几件,给她们戴上。”
周妈妈往匣子里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好。挑最亮眼、最撑体面的,让她们站在显眼处,不必多言,气势就先站住了。”
秋江点头,捧着匣子正要往厢房去,柳姨娘忽然从廊角探出头,神色带着几分文弱的犹豫,声嘀咕:
“秋江姐姐……那几件赤金的,是不是太晃眼了?会不会显得……太张扬了?”
她话一半,便抿住唇,脸上是读书人式的拘谨与不安。
秋江还未开口,李姨娘已经一阵风似的从旁边转出来,“啪”一声轻拍在柳姨娘肩上,笑得爽利亮堂:
“张扬什么张扬!这叫气派!这叫体面!”
高姨娘也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贯少言,开口却字字稳准,一针见血:
“柳妹妹,你没见过京城侯府夫人出门的排场。金子不怕亮,怕的是有了金子,撑不住那股气场。”
她淡淡往厢房方向一瞥:
“咱们的丫鬟,模样周正,规矩也扎实,缺的就是这点添头。戴上这些,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侯府的架子就立住了。”
柳姨娘张了张嘴,看看李姨娘,又看看高姨娘,再望望秋江眼里的笃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点犹豫烟消云散。
“……行吧。”她软声道,“我听你们的。”
李姨娘乐呵呵揽着她往厢房走,一路低声叨叨:
“这不是俗,这是过日子的道理!等你多跟着走几趟东市应酬,就明白了——外头的人,先看衣妆,再看排场,最后才听你话。咱们把脸面撑足了,奶奶在前面话,才硬气。”
柳姨娘轻轻点头,跟着走了。
高姨娘立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林苏蹲在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弯起嘴角,无声笑了。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听过的一句话:
钱是饶胆,衣是饶威。
日头越升越高,把海棠树的影子晒得越来越短,花瓣被暖风拂落,飘飘悠悠,落在林苏的发顶、肩头,软得像一声叹息。
正厅方向,隐隐传来婉卿轻柔的话声,和墨兰温软安稳的应声。
那些话隔着花影、隔着院墙,飘到耳边时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柔和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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