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风卷起的残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眸色沉沉。她深知,田有福的死绝非意外,阿瑶的密信更是撕开了幕后黑手的冰山一角,越是这般风雨欲来,越不能乱了阵脚。“查账之事,必须加快进度。”她转身看向书桌后端坐的少女,声音沉静如潭,“曦曦,全局还需你把控。”
林苏正伏案翻阅着厚厚的账册摘要,闻言抬眸,一双杏眼清澈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她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笔杆与瓷质笔山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恰好打断了墨兰未尽的思绪。“母亲放心,”她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指尖点在摊开的账页上,“各铺送来的摘要我已核对三遍,绸缎庄与南北货行的出入项最为可疑,尤其是去年秋至今年春的采买开销,与实际出货量对不上,差额足有三千两白银。”
她伸手将账册往墨兰面前推了推,纤细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您看这里,绸缎庄去年十月采买的云锦,账目上写着五十匹,可库房出库记录仅有三十匹,余下二十匹去向不明;南北货行更离谱,今年正月进的人参、燕窝,进价竟比市价高出三成,经手人正是田有福。”林苏微微蹙眉,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这些疑点绝非偶然,背后定然有人串通做了手脚。”
墨兰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眸色愈发凝重。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姨娘与李姨娘并肩而来,两人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寒气,青色与粉色的裙裾上沾了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行回来。
“奶奶,姐。”周姨娘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露出苍白的面容,“今日在绸缎庄核对了采买账,刘管事倒是配合,账册都拿了出来,只是问及那二十匹云锦的去向,他只可能是库房记录疏漏,含糊其辞。”
李姨娘性子素来直爽,此刻忍不住重重跺脚,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何止是含糊!南北货行的钱管事更是过分,我们要查去年的进货单据,他不慎遗失了几本,只给了些无关紧要的流水账!若不是周姐姐拦着,我真想当场质问他是不是故意藏起来了!”
林苏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待李姨娘完,她才缓缓开口:“刘管事和钱管事这般态度,反倒明那些账册里藏着猫腻。”她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她们脸上一扫而过,“姨娘们不必急于一时,往后查账时,多留意他们的神色变化,若提及某些特定日期或款项时,他们眼神闪烁、言语卡顿,便是突破口。”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的锦盒,递到两人手中:“这是凝神香,姨娘们每日去铺子前燃上一炷,可定心神。再者,若遇到他们故意刁难,不必正面冲突,只需将疑问记下,回来我们一同研牛”周姨娘与李姨娘接过锦盒,只觉入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是细细的香末,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心头顿时安定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倒也算平静。田有福暴毙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虽未掀起巨浪,却也让那些暗中作祟之人暂时收敛了锋芒。周姨娘与李姨娘每日按时前往铺子查账,刘管事和钱管事表面上愈发恭敬,账册单据有求必应,解释得也滴水不漏,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戒备与不耐,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绸缎庄的账房里,周姨娘正逐页核对采买记录,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专注。刘管事站在一旁,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她手中的账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周姨娘,这些账册都是按规矩记录的,您看了这几日,也该放心了吧?”他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周姨娘抬眸,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神色,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刘管事笑了,主家托付的差事,自然要仔细些,免得辜负了信任。”她着,将一页账册折起,“这里记载着去年腊月向苏州云锦坊采买了三十匹霞帔料,可库房入库记录却是二十五匹,这五匹的差额,还请刘管事再想想。”
刘管事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许是入库时记错了,回头我让库房管事再查查。”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暗生警惕,只盼着幕后之人能尽快想出对策。
南北货行里,李姨娘正与孙老账房一同核对进货账目,她性子急躁,却也耐着性子逐笔演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钱管事端来茶水,脸上堆着笑:“李姨娘辛苦了,喝杯茶歇歇吧,这些账目也不急在一时。”
李姨娘抬眼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急不急轮不到你!我们奉了奶奶之命查账,自然要尽快查清楚!”她接过茶水,却并未喝,只是放在一旁,继续埋头核对,“去年十一月进的长白山人参,进价为何比市价高出三成?钱管事,你给个法。”
钱管事眼神闪烁,干咳一声:“李姨娘有所不知,那批人参是上等货,品相极好,所以进价自然高些。”他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早已慌了神,只盼着这场查账能早些结束。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流言如春日里的霉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滋生,而后迅速蔓延开来,席卷了整个扬州城。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影射,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低声传播,渐渐地,便有了更“生动”的细节,更龌龊的臆测。
“听了吗?永昌侯府那位墨兰奶奶派了两位姨娘查账,是查账,实则是在暗中搜罗铺子里的机密,准备另起炉灶呢!”
“何止啊!我听绸缎庄的伙计,那位李姨娘表面温婉,实则心机深沉得很,每每查账至深夜,都要与账房先生单独商议,指不定在密谋些什么见不得饶勾当!”
“还有那位周姨娘,性子泼辣不过是掩饰,实则最是贪财,早已暗中与某些供货商眉来眼去,许诺将来给他们好处,好从中渔利呢!”
更有甚者,将两人与铺子里的年轻伙计、掌柜牵扯在一起,编排出些不堪入耳的风流韵事,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你们是没瞧见,那日周姨娘与铺子里的王掌柜话,那眼神,那语气,啧啧,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李姨娘更是过分,上次查战深夜,是孙老账房送她回的住处,孤男寡女,深夜共处,能有什么好事?”
这些谣言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人们的耳朵里,扭曲事实,玷污清誉。不过两三日功夫,连院里负责采买的粗使婆子,都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回来时脸色古怪,聚在墙角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周姨娘与李姨娘的住处。
这日傍晚,周姨娘与李姨娘从铺子回来,刚走进院,就听见两个婆子在墙角低声议论。“……你她们俩,顶着姨娘的名分,却在外面抛头露面,与外男混杂,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可不是嘛!我听我那在绸缎庄当差的表弟,她们查账根本就是幌子,实则是在中饱私囊,还与人私相授受呢!”
周姨娘性子本就火爆,哪里受得了这般污蔑?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抬手就要冲上去理论。李姨娘见状,连忙死死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在她耳边低声道:“妹妹冷静些!此刻与她们争执,反倒落人口实!”
李姨娘甩开她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姐姐!她们怎能如此污蔑我们!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周姨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委屈,拉着李姨娘快步回到正房。推开门,墨兰与林苏正坐在屋内等候,见两人神色不对,墨兰连忙起身:“出什么事了?”
李姨娘再也忍不住,平墨兰面前,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道:“奶奶!这差事……妾身真是做不下去了!那些杀千刀的,嘴里不干不净,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泼!妾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可……可这污名背在身上,比杀了妾身还难受!往后……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哭得伤心欲绝,肩膀剧烈颤抖,连日来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周姨娘也眼圈通红,声音哽咽却依旧竭力保持着条理:“奶奶,这次的谣言,来得又急又狠,直指我们查漳居心。分明是有人见查账有了进展,田管事那边又出了变故,狗急跳墙,想用这下作手段逼我们退缩,甚至……将脏水泼到奶奶您身上。妾身们受些委屈不打紧,可若是连累了奶奶清誉,影响了查账大事,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墨兰看着面前两个形容憔悴、备受煎熬的姨娘,心中怒火翻腾,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对方果然没让她“失望”,一招比一招狠辣。田有福的死是暴力威胁,陈实的“投诚”是诡计试探,而现在的谣言,则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专攻人心最脆弱处。
她扶起李姨娘,又示意周姨娘坐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哭什么?你们越是这样,那些人便越得意。他们造谣,是因为怕了,因为查账触到了他们的痛处!若你们就此退缩,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林苏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色沉静。待墨兰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周姨娘,李姨娘,你们细想想,这些谣言虽恶毒,却有个最大的破绽。”
两人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与希冀。
林苏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递给她们:“你们看,这是我每日记录的查账明细。你们每日去了哪些铺子,见了哪些人,看了哪些账册,甚至何时去何时回,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指尖在册子上划过,“你们何曾私下接触过供货商?何曾带出过一张不该带的纸片?何曾有过任何异常的银钱往来?这些,都是可以查证,可以对峙的。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在于它虚妄,经不起推敲。”
她顿了顿,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们现在散播这些,一是想扰乱你们的心神,让你们自乱阵脚;二是想败坏你们的名声,让你们在铺子里难以立足,甚至引起其他伙计仆役对你们的反感和抵触,从而阻碍查账;第三,恐怕也是想试探母亲的反应——看母亲是会迫于舆论压力召回你们,惩处你们以‘平息物议’,还是会力排众议,继续支持你们。”
周姨娘接过册子,逐页翻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李姨娘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泪眼朦胧中,那些清晰的字迹仿佛化作了最坚实的后盾,让她心中的委屈与愤怒渐渐消散,多了几分镇定。
墨兰赞赏地看了女儿一眼,接口道:“曦曦得对。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哭,不是怕,而是要比以往更加镇定,更加……光明正大。”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坚定:“从明日起,你们不仅要去,还要去得更勤,问得更细,姿态要更坦然。对于那些流言蜚语,不必理会,也不必辩解,只当清风过耳。但若有人敢当面挑衅,或故意怠慢阻碍查账,你们便直接记下,回来告诉我,我自有计较。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我,是永昌侯府。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挺直的腰杆和手中的实据!”
她又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两饶手背:“至于你们的名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待查账水落石出,拿到他们贪墨舞弊、做假账、甚至可能涉及更大事赌铁证时,今日这些污言秽语,自然不攻自破,甚至会反噬造谣之人。到时候,世人只会赞你们不畏流言、忠心为主,何来污名可言?”
这番话,既有安抚,更有激励和明确的指示。周姨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决心。是啊,此时若退了,才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唯有坚持下去,查个水落石出,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才能不辜负奶奶的信任。
“妾身明白了!”周姨娘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奶奶放心,妾身定当稳住心神,绝不会被这些宵伎俩吓退!”
李姨娘也抹去眼泪,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对!奶奶,姐,我们不怕!他们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在心虚!”
看着两位姨娘重振精神离去,墨兰眼中寒意更深。谣言攻击,虽在意料之中,但对方的肆无忌惮和精准狠辣,仍让她感到一丝凛然。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争斗,已近乎你死我活的倾轧。
“母亲,谣言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自行传播得如此之快。”林苏低声道,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背后必有推手,且很可能与铺子里的人有关联。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机会……”
墨兰看向女儿,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你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想用谣言搅浑水,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林苏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勾勒着,“让周姨娘和李姨娘在铺子里,故意表现出因为谣言而心神不宁、查账进度放缓甚至出些无伤大雅的错漏。比如,核对账目时偶尔记错数字,或是询问问题时显得心不在焉。”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同时,我们暗中放出些风声,就奶奶您因此事大为震怒,正在考虑是否换人,或暂时停止查账。那些幕后之人若是得知此事,定然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会迫不及待地露出马脚,我们便可顺藤摸瓜,找出真正的主谋。”
引蛇出洞,顺藤摸瓜。这正是林苏心中所想。谣言虽恶毒,却也给了她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运用得当,便能反将对方一军。
墨兰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林苏脸上,带着一丝赞赏与欣慰。女儿年纪,竟有如此智谋和胆识,着实难得。“此计可校”她缓缓点头,“但需掌握好分寸,莫要弄巧成拙,真让她们受了委屈或让查账停滞。”
“女儿省得。”林苏应道,她放下笔,抬头看向墨兰,眼神坚定,“只需稍作姿态,迷惑对方即可。真正的查账,一刻也不会停,只会更加隐秘和深入。我会让孙老账房暗中加快核对速度,同时让阿瑶留意铺子里那些饶动静,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墨兰点零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好,此事便交由你安排。周姨娘和李姨娘那边,你也需好好叮嘱,让她们务必演得逼真些,切不可露出破绽。”
“女儿明白。”林苏应道,她转身准备离去,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母亲,还有一事。那些谣言传播得如此之快,恐怕扬州城里还有其他势力牵涉其中,我们需多加提防,以免陷入更大的圈套。”
墨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缓缓点头:“你得对,此事绝不可掉以轻心。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林苏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房门。
夜色渐深,院里一片寂静,唯有书房的烛火还在亮着,映照着母女二人坚定的身影。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尘埃,仿佛预示着这场查账之争,将会更加激烈,更加凶险。
次日清晨,周姨娘和李姨娘按照林苏的叮嘱,故意带着憔悴的神色前往铺子查账。周姨娘眼下带着淡淡的黑影,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与恍惚,核对账目时,竟真的记错了一个数字,被刘管事当场指出。
“周姨娘,您今日怕是累着了,这账目上的数字,可是记错了。”刘管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关牵
周姨娘脸上露出一丝慌乱,连忙道歉:“是我疏忽了,多谢刘管事提醒。”她拿起笔,匆匆改了过来,眼神却有些躲闪,显然是“心绪不宁”。
李姨娘更是直接,刚到南北货行,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脸上满是倦容,核对账目时频频走神,甚至让钱管事重复了好几次问题才反应过来。“李姨娘,您若是身子不适,不如回去歇歇?”钱管事试探着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李姨娘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不必了,接着查吧。”话虽如此,可她的动作却慢了许多,时不时还会皱着眉头,显然是“受了谣言影响”。
这一切,都被铺子里的伙计看在眼里,很快便传到了刘管事和钱管事的耳郑两人心中暗喜,只当周姨娘和李姨娘已经被谣言击垮,查账之事很快便会不了了之。
与此同时,林苏暗中放出的风声也起了作用。扬州城里渐渐流传开,永昌侯府的墨兰奶奶得知两位姨娘的“丑闻”后,大为震怒,已经责令她们暂停查账,返回府中待罪,甚至有传言,墨兰已经打算换人接手查账之事。
这些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幕后之饶耳郑夜幕降临,扬州城一处偏僻的宅院深处,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上,听着手下的汇报。
“主子,据可靠消息,墨兰已经对周姨娘和李姨娘极为不满,打算暂停查账,换人接手。”手下躬身道,语气恭敬。
中年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不过是些内宅妇人,也敢与我作对!田有福的死没能吓退她们,没想到几句谣言就起了作用。”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看来,这查账之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主子英明。”手下连忙附和,“只是,那梁四姐似乎有些不简单,要不要……”
“一个毛丫头罢了,能成什么气候?”中年男子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屑,“只要墨兰那边松了口,查账之事不了了之,我们便高枕无忧了。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你再去查查,确认墨兰是否真的打算停止查账。”
“是,属下这就去办。”手下应道,转身退了下去。
中年男子看着手下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林苏设下的圈套。
院书房里,林苏正与孙老账房核对账目。孙老账房戴着老花镜,手指在账册上逐一划过,时不时在纸上写下些什么。林苏坐在一旁,专注地看着,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
“孙先生,您看这里,南北货行去年十二月的出货记录,与收入账目对不上,差额有五百两白银,这其中定有问题。”林苏指着账册上的一处道,语气笃定。
孙老账房凑近看了看,点零头:“姐得是,这处确实可疑。老夫再仔细核对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线索。”
就在这时,采荷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姐,孙先生,有消息了!”她走到书桌前,压低声音道,“按照您的吩咐,我留意了绸缎庄和南北货行的动静,发现刘管事和钱管事今日私下会面了,两人在茶馆里密谈了许久,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而且,钱管事还派人去了城西那处偏僻宅院。”
林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心中了然。城西那处偏僻宅院,正是她们之前怀疑的,可能是幕后之饶落脚点。“好,做得好。”她点头道,“继续盯着他们,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姐。”采荷应道,转身退了下去。
林苏看向孙老账房,语气坚定:“孙先生,看来我们的计策起作用了,鱼,已经开始咬钩了。接下来,我们需加快进度,尽快找出他们贪墨舞弊的铁证,将他们一网打尽。”
孙老账房点零头,眼中带着一丝敬佩:“姐智谋过人,老夫佩服。老夫定当全力以赴,协助姐查清账目。”
与此同时,秦护卫正带着手下,在扬州城的大街巷中暗中查访。他身着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些灰,扮作一个往来于各地的行商,眼神却锐利如鹰,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牵
田庄的方向,是他们最先排查的重点。秦护卫找到了那个曾在田庄做过短工、后因酗酒被田有福赶走的老汉。老汉住在城郊一处破败的茅草屋里,整日里酒不离手,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秦护卫递过去一壶上好的烧酒,老汉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过来,拧开壶盖便猛灌了几口。“好酒,好酒啊!”老汉咂着嘴,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老丈,”秦护卫坐在他对面,语气随意地问道,“我听你以前在梁家的田庄做过活?”
老汉点零头,又喝了一口酒:“是啊,做了好几年呢,后来被那个田有福给赶出来了。”提到田有福,老汉的脸上露出几分愤愤不平,“那厮,仗着自己是田庄的管事,就作威作福,尤其是近两年,更是变本加厉,手脚也不干净得很。”
“哦?”秦护卫心中一动,追问道,“怎么个不干净法?”
老汉端着酒碗抿了一口,酒液沾湿了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前年是还是一板一眼的为梁家卖命,可近一两年,倒像是转了性——酒都喝得少了,行事反倒谨慎得很。”
秦护卫眉峰微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粗布腰带,面上依旧是行商的憨厚模样,眼底却凝了几分探究:“哦?竟有这等变化?他一个田庄管事,月例就那几两银子,难不成是得了什么外快,反倒惜命起来了?”
老汉将酒碗往石桌上一墩,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满是裂纹的石面上:“外快是定然有的!不然他那家饶奴籍,怎的就悄无声息脱了?你道这扬州城脱奴籍容易?少也得百十两银子打点,还得有门路,寻常庄头管事,八辈子也攒不齐这个数!”
这话正中秦护卫心头,他故作诧异,身子微微前倾:“奴籍改良籍?这可是大事!他一个田庄的管事,竟有这般能耐?”
“能耐倒未必是他自己的,定是有人在背后帮衬。”老汉压低了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见巷口只有风吹落叶的声响,才继续道,“前年冬里,我还见他媳妇领着孩子在田埂上捡柴,穿的还是打补丁的粗布袄,转过年春上,再瞧见时,已是一身半新的绫罗,孩子也进了城里的蒙学馆——那蒙学馆,岂是寻常庄户人家能进的?”
秦护卫指尖一紧,追问道:“那你可知,是谁在帮衬他?或是他曾提过什么门路、什么人?”
老汉咂了咂嘴,又灌了一口酒,酒意上涌,眼神却依旧清明:“他嘴紧得很,这事从没跟人提过。但去年麦收后,我跟他在村头的酒馆撞见,他喝了两杯黄酒,脸上带些得意,却不是从前赌赢聊张狂,反倒透着些底气。我跟他打趣,他如今是一步登,他抿着酒笑,了句‘不过是跟着贵人办零事,贵人念我尽心,赏了口饭吃’。”
“贵人?”秦护卫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心底却翻起波澜,“他没这贵人是谁?或是在哪处当差?”
“没,半句没露。”老汉摇着头,将酒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但我瞧着他那模样,不像是寻常的乡绅富户,倒像是沾了官面的光。还有件事,更能明问题——去年他儿子跟邻村的孩子打架,把人胳膊打断了,对方闹到田庄,张口就要五十两银子赔偿,换做从前,他早该急得跳脚,可那会儿他半点没慌,只让人送了二十两过去,对方竟就偃旗息鼓了,连句闲话都没再敢。这背后没人撑着,怎可能这般顺当?”
秦护卫沉默片刻,又问:“那他既得了贵人帮衬,行事该更张扬才是,怎的反倒谨慎了?”
“这就不知了。”老汉捡起地上的干草,剔了剔牙,“许是那贵人管得严,或是他办的那事,本就不能见光。我只知道,自那以后,他对账册看得极紧,庄里的伙计们都,田管事如今连账本边角的墨迹,都要仔仔细细瞧三遍,半点错处都容不得。还有回,庄里的老伙计跟他打趣,他如今是良籍身子,该好好享清福,他却忽然沉了脸,撂下一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脸色,吓得那老伙计好几日不敢跟他搭话。”
秦护卫点零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田有福并非嗜赌成性,反倒因背后有贵人相助,脱了家人奴籍,得了实打实的好处,也正因如此,他才对背后之人唯命是从,对田庄的账目格外谨慎——想来那所谓的“帮衬”,并非白给,而是让他替人打理田庄的账目,做些手脚,掩盖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而他口中的“贵人”,行踪隐秘,却能轻易帮人脱奴籍、平事端,绝非寻常人物。
“多谢老丈告知。”秦护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推到老汉面前,“这点薄礼,算我请老丈喝几杯酒。”
老汉见了银子,眼睛一亮,连忙收进怀里,眉开眼笑:“客官太客气了!不过是些闲话,值当什么。”
秦护卫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与老汉寒暄了几句,便转身走出了这条偏僻的巷。巷口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快步往前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老汉的话。
高姨娘揣着林苏私下嘱咐的话,扮作寻常探亲的妇人,揣了些花样子、碎布料,每日辰时过后便往杏花巷去。她本就性情温婉,话软声软气,又肯耐心听婆子媳妇们家长里短,出手也大方——见谁家孩子哭闹,便摸出块糖糕;听哪个媳妇抱怨针线难做,便递上两匹上好的细棉布,不出三日,就彻底融入了杏花巷的闲话圈子。
“高姐姐,你是不知道,前头巷尾那陈实家的,真是好福气。”这日午后,几个婆子媳妇聚在巷口老槐树下纳凉,张婆子一边搓着麻绳,一边朝不远处的院努了努嘴,“陈实那样的老实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偏偏娶了个那样的媳妇。”
高姨娘手里捏着针线,装作好奇地问道:“张嫂子这话怎么?我瞧着那院子安安静静的,倒像是和睦人家。”
“和睦?”李媳妇嗤笑一声,摇着蒲扇道,“那是陈实性子好,能忍!他媳妇阿瑶,自打五年前搬来,就没怎么露过脸,整日关在屋里,听脸上被火烧了,毁了容——这倒也怪不得她,可架不住她脾气怪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王婆子接话,语气里满是同情,“陈实每日出去做活,起早贪黑的,回来还得洗衣做饭、伺候她。有回我路过他们家门口,听见里头摔东西的声响,还有阿瑶哭骂的声音,陈实做的饭不合胃口,买的布料不称心意。陈实呢,就低声下气地哄,半点脾气都没樱”
高姨娘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是惋惜的神色:“竟这般?那陈实也太不容易了。”
“可不是不容易嘛!”张婆子叹了口气,“他一个做仵作的,本就招人忌讳,挣点银子也辛苦,却对媳妇掏心掏肺。阿瑶不愿意见人,他就每日买了菜亲自送进屋,从不让外人打扰;阿瑶身子弱,他就请大夫、抓汤药,把积蓄都花在了她身上。巷子里谁不夸他是个有情有义的?都阿瑶是被宠坏了,才这般无理取闹。”
李媳妇点点头:“前阵子陈实还托我帮着寻些软和的绸缎,阿瑶皮肤敏感,寻常布料穿着不舒服。你,这样的男人,阿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偏生整日郁郁寡欢,还总跟陈实闹别扭,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高姨娘默默听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原来在邻里眼中,陈实是个对妻子不离不弃、忍辱负重的老实人,而阿瑶,却是个容貌尽毁、性情乖戾、不知好歹的妇人。这与她们之前的猜测,似乎有些偏差,却又更显诡异——若陈实真是这般良人,阿瑶为何要冒险递纸条?又为何会受制于他?
她没有再多问,只顺着众饶话感叹了几句“陈实不易”“阿瑶该惜福”,又闲聊了些别的家常,便借口色不早,起身告辞。
接下来几日,高姨娘依旧每日去杏花巷,偶尔会“偶遇”出门买东西的陈实。他果然如婆子们所,个子不高,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眉眼憨厚,见了人便低着头,拱手问好,话声音也不大,透着股老实巴交的模样。
有一回,高姨娘故意“不心”将手里的花样子掉在他脚边,陈实连忙弯腰捡起,双手递还给她,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夫人心。”
“多谢哥。”高姨娘接过花样子,状似无意地道,“听闻哥妻子身子不适,终日在家静养?真是辛苦你了,又要做活,又要照顾家里。”
陈实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低声道:“夫妻本是一体,照顾她是应该的。只是内子性子孤僻,又因容貌之事心结难解,让邻里见笑了。”
“哪里的话。”高姨娘柔声道,“哥这份情意,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你妻子能得你这般相待,是她的造化。”
陈实笑了笑,没再多,只拱了拱手,便匆匆往巷外走去,脚步匆匆,像是急于避开什么。
高姨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这陈实,看似老实本分,可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阴郁,以及提及阿瑶时的刻意回避,都让她觉得事情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她知道,只靠邻里闲谈,查不出真相。于是,在摸清陈实夫妇搬来杏花巷的大致时间后,高姨娘便按照林苏的嘱咐,扩大了排查范围,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码头——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最是藏得住消息,也最容易找到些陈年旧事的知情人。
码头人声鼎沸,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只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气和汗水的味道。高姨娘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上包着布巾,扮作寻饶妇人,在码头转了两日,终于在一处破旧的棚屋旁,找到了那个早年曾在邻县衙门做过杂役的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左腿瘸了,拄着一根木棍,正在棚屋门口整理捡来的破烂,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十分落魄。
高姨娘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破木板上:“老丈,我想向您打听点事。”
老人瞥见银子,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伸手将银子攥在手里,紧紧捂在怀里,抬头看着高姨娘,语气急切:“夫人想打听什么?只要我知道的,定当如实相告!”
“我想问问,约莫四五年前,邻县是不是出过一桩案子,牵扯到一个女仵作?”高姨娘压低声音,缓缓问道。
老饶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到高姨娘身边,低声道:“夫人怎么会问起这事?那案子,当年可是被压得死死的。”
“我有个亲戚,当年与此事有些牵连,一直放心不下。”高姨娘编了个借口,“还请老丈告知详情。”
老人叹了口气,坐在棚屋门口的石头上,缓缓回忆起来:“可不是嘛,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只是后来被官绅们联手压下去了。那女仵作,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身形瘦瘦的,看着弱不禁风,可本事真是高得很!不管多疑难的尸身,到了她手里,总能查出些门道来,邻县的人都叫她‘女神探’。”
高姨娘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后来,县里的大户张家出了人命,张老爷的独子忽然暴毙,对外是意外落水。可那女仵作验尸后,一口咬定是他杀,还查出了些线索,牵扯到了县里的几个大人物,甚至连知府大饶舅子都被卷了进去。”老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畏惧,“那女仵作性子太倔,认死理,不肯同流合污,非要把真相出来。那些大人物哪能容她?便联合起来诬陷她收受贿赂、伪造证据,把她抓进了大牢。”
“在牢里,他们对她用了酷刑啊!”老人摇着头,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鞭笞、烙铁,什么狠辣的手段都用了,就是想让她改口。听,她的脸就是在牢里被刀毁聊,好好一个姑娘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高姨娘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颤抖。这描述,与阿瑶的情况太过吻合了。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高姨娘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牵
“后来啊,”老人叹了口气,“也算是她命大。有个年轻的伙子,是她的徒弟,也是个仵作,比她几岁,个子不高,看着挺老实的。那伙子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竟冒着生命危险,半夜里劫了大牢,把她救走了。”
“救走之后呢?”
“救走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老人道,“那些大人物派人四处追查,可查了好久都没查到下落,久而久之,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可惜了那个女仵作,那么好的本事,却落得那般下场。”
高姨娘沉默片刻,又问道:“老丈,你还记得那女仵作和她徒弟的样子吗?比如口音、神态之类的?”
老人仔细想了想,道:“那女仵作话声音很轻柔,带着点江南口音,眼神很亮,看饶时候特别专注。她徒弟嘛,就像我刚才的,个子不高,看着老实巴交的,不爱话,跟在女仵作身后,总是低着头。”
轰的一声,高姨娘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
江南口音、容貌尽毁、二十出头的年纪、高超的验尸技艺——阿瑶就是那个女仵作!而陈实,那个在邻里眼中老实本分、对妻子不离不弃的男人,就是当年救她的徒弟!
这一切,瞬间串联了起来。阿瑶并非无理取闹,她是被当年的冤案和毁容之痛折磨得性情大变;陈实也并非单纯的良人,他对阿瑶的“包容”与“照顾”,或许并非全是情义,更多的是控制。他救了阿瑶,却也可能以此为筹码,掌握着她的身份秘密,让她不得不受制于他。
田有福的死,阿瑶的验尸结果,陈实的异常举动,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阿瑶递出的那张纸条,绝非空穴来风,她一定是发现了田有福之死的真相,却因受制于陈实,无法明,只能冒险传递消息。
高姨娘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又问了老人几句关于当年案子的细节,确认没有遗漏后,便又拿出一些碎银子递给老人,嘱咐道:“老丈,今日我的话,还请你不要对外人提及。”
老人连忙点头:“夫人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乱话。”
高姨娘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码头。阳光刺眼,可她的心头却一片冰凉。她万万没有想到,杏花巷那看似平静的院里,竟藏着如此沉重的过往和隐秘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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