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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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脂粉筹谋破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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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护卫的手下循着刘管事、钱管事的行踪,连日暗中尾随,终于在城郊一处荒僻茶棚有了发现。那茶棚背靠乱葬岗,面朝官道,平日里鲜有人至,唯有一个瘸腿老汉守着,专卖些粗茶淡饭。可这几日,每到子夜时分,就有一个牙行中人悄悄赶来,与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密会。

那男子身形挺拔如松,比寻常南方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即便坐着也透着股迫饶气势。他总是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话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半分温度。他行踪诡秘到了极致,每次都是深夜策马而来,凌晨未亮便匆匆离去,全程不与任何人多余交谈,连茶水都只喝自己带来的皮囊里的,警惕性高得惊人。

秦护卫得知消息后,亲自换下劲装,扮作赶夜路的货郎,在茶棚附近的草丛中潜伏了两日。这两日里,他亲眼目睹那男子与牙行中人交谈时,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的玉佩——那玉佩的形状,竟与梁晗常年佩戴的麒麟纹玉佩有七分相似!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秦护卫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贸然定论。

第三日凌晨,那男子的仆役奉命下山采买伤药,秦护卫趁机悄悄尾随。那仆役步伐矫健,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龋行至一处僻静巷口,仆役停下整理衣襟,腰间的布带滑落少许,露出半截刀鞘。

秦护卫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收缩如针!

那刀鞘并非寻常货郎或镖师所用,而是用上好的鲨鱼皮鞣制而成,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黄铜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更让他心惊的是,刀鞘顶端露出的刀柄上,赫然刻着一个极的“梁”字——这并非普通的姓氏标识,而是梁家嫡系子弟亲卫专用的制式!秦护卫早年曾随梁晗老爷出征西北,对梁家亲卫的兵器装备了如指掌,这把腰刀的形制、工艺,与梁晗身边贴身护卫所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三爷不是失踪了吗?怎会派亲卫在扬州城郊与牙行中人密会?而且那男子的北方口音、阴鸷气场,与梁晗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不同。

秦护卫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尾随。那仆役采买完毕后,并未返回茶棚,而是拐进了城南的“悦来客栈”。这家客栈看似寻常,门口挂着“宾至如归”的匾额,实则鱼龙混杂,往来者多是面生的外地商贾,言行间都带着几分警惕。秦护卫潜伏在客栈斜对面的杂货铺二楼,借着货架的遮挡,仔细观察着客栈的动静。

不多时,他看到那玄衣男子竟从客栈二楼的窗口探了探头,斗笠依旧戴着,可那身形、那不经意间抬手整理斗笠的姿态,竟与梁晗有几分神似!秦护卫心中的疑窦愈发深重——这到底是谁?为何会有梁家亲卫的腰刀?为何会模仿梁晗的姿态?

他不敢耽搁,待那男子缩回窗口后,立刻悄然撤离,连夜赶回梁家院。此时已是三更,月凉如水,院里一片静谧,唯有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墨兰和林苏正对着桌上的账目低声商议,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却透着几分焦灼。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墨兰立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是秦护卫回来了?”

秦护卫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掩的凝重,躬身行礼:“回奶奶、姑娘,属下幸不辱命,查到了关键线索。”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笔录,还有一枚悄悄从那仆役掉落的草丛中捡到的、刻着“梁”字的铜钉,一同递了上去,“这是属下查到的关于田有福、陈实夫妇的详情,更重要的是,属下发现了一个与梁家有关的神秘男子。”

墨兰和林苏连忙接过笔录和铜钉。林苏拿起那枚铜钉,借着烛光仔细查看,指尖抚过上面清晰的“梁”字,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梁家亲卫的标识?”

秦护卫沉声道:“正是。属下跟踪那男子的仆役时,亲眼见到他腰间佩戴的腰刀,制式与三爷身边亲卫所用的完全一致,刀柄上也刻着相同的‘梁’字。而且那男子的身形、部分姿态,与梁晗公子有几分相似,只是口音是北方的,气场也更为阴鸷。”

墨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笔录的纸张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皱痕,连呼吸都凝重了几分。她快速翻阅着笔录,田有福背后的“贵人”、陈实与阿瑶的过往冤案,这些线索已让她心绪难平,而这个神秘男子的出现,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重重迷雾。

秦护卫带来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激起的不仅是层层涟漪,更是足以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墨兰指尖捏着那枚刻影梁”字的铜钉,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凸起的骨节泛着青白,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林苏端坐一旁,的身躯挺得笔直,稚嫩的脸庞上却不见半分孩童的惊慌,唯有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她紧盯着秦护卫凝重的面容,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却强行压下了心绪的波澜。

“梁晗……在扬州?”墨兰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梁晗,他若真的南下,为何事前毫无征兆?为何不派容一封书信、传一句口信?又为何要如此行踪诡秘,躲在荒郊野外的破败茶棚里,与身份不明的牙行中人深夜密会?无数个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她心头,让她原本就因查账之事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开来。

“等等,”林苏忽然开口,清脆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打断了墨兰纷乱的思绪。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视秦护卫,脸上满是审慎,“秦护卫,你确定那人是父亲?可曾看清了他的面容?世间身形相似之人并非没有,单凭轮廓与姿态,未免太过武断。”

秦护卫躬身答道:“回姐,属下未能看清其全貌,他始终戴着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隐约瞧见下颌线条冷硬,并无多余表情。但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站立时微微颔首的姿态,与人交谈时下意识摩挲腰间玉佩的动作,确与三爷有七八分相似。最重要的是,”他伸手一指桌上那枚铜钉,又指了指笔录,“这枚从其仆役掉落处捡到的铜钉,以及仆役腰间佩戴的腰刀,皆是梁家嫡系子弟亲卫专用的制式。那腰刀刀身狭长,鲨鱼皮刀鞘镶嵌铜钉,刀柄刻‘梁’字,工艺精湛,绝非寻常仿造所能比拟。若非梁家核心之人,绝无可能拿到如此逼真的装备。且他对三爷的一些细微习惯,模仿得极为自然,若非长期观察或是亲近之人,根本无从知晓。”

“模仿……”墨兰低声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若真是梁晗本人,何须刻意模仿自己?这不合常理的举动,恰恰印证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人并非梁晗,而是一个精心伪装、意图冒充他的假货!可若不是梁晗,谁又能如此了解梁晗的生活习惯、言行举止?谁又能拿到只有梁家核心圈层才能接触到的亲卫制式装备?这背后牵扯出的势力,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只有梁家人,才能驱使梁家的管事。”林苏缓缓道,眼神清明如镜,一语道破关键,“母亲,您仔细想想,刘管事、钱管事虽是您的陪嫁产业管事,但他们归根结底,认的是梁家的招牌,听的是梁家主子的吩咐。您初来扬州,立足未稳,他们若只是忌惮您的身份,断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做假账、推诿塞责,甚至纵容伙计散布谣言、公然设置障碍。可若是有一个持着梁家信物、顶着父亲名义的人出现,命令他们配合行事,甚至许诺事成之后给予重利,他们又怎敢不听?毕竟在他们眼中,父亲才是梁家三房名正言顺的男主人。”

此言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打通了墨兰心中所有淤塞的疑团!那些此前无法解释的诡异之处,此刻都有了合情合理的答案。是了!刘、钱二饶肆无忌惮,绝非仅仅因为她是女子、初来乍到那么简单。他们的背后,定然有一位“梁家主子”在撑腰,甚至是在暗中授意!那位“主子”许以重利,或是以权势相胁,让他们有恃无恐地对抗她这个“三奶奶”,阻挠查账。

田有福的暴富与脱籍,口中所的“上头有人”,是否就是指这个假梁晗?是假梁晗利用田庄的账目漏洞,暗中输送利益,将田有福绑上他的贼船,让他死心塌地地替自己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而当田庄账目出现问题,我们开始查账,田有福眼看就要暴露,假梁晗便痛下杀手,将其灭口,并利用同样受制于他的陈实,做出了“自尽”的验尸假象,企图掩盖真相?

还有陈实与阿瑶。阿瑶身为当年被诬陷的女仵作,验尸技艺高超,定然看出了田有福并非自杀,才冒险递出那张纸条。

一切线索,仿佛被一根名为“假梁晗”的无形丝线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闭环!这个假梁晗,就像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精心布局,步步为营,而她们母女,以及整个梁家三房,都成了他狩猎的目标。

“是丁六!”墨兰忽然低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毫无血色,眼中满是惊悸与后怕,“宁姐儿,七岁生辰宴上,梁晗身边新来的那个长随,我记得就叫丁六!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活络,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梁晗他是朋友上荐来的,身手不错,留在身边能派上用场……”当时只觉得是寻常的人事变动,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处处都透着蹊跷。那个丁六,莫非就是假梁晗的人?是他安插在梁晗身边的眼线?甚至……那个丁六,干脆就是假梁晗本人易容改装而成,提前潜伏在梁晗身边,搜集信息,模仿他的言行举止?

林苏也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母亲,您可还记得,我们刚到扬州那几日,王嬷嬷曾无意中提起过一件事。她三年前有去街市上采买东西,远远瞥见一个背影,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极像祖父身边的某位旧人,那人以前曾跟着祖父出征西北,后来听被调去了京城护卫府衙,怎么会出现在扬州?可不等她细看,那人就拐进了巷子里,一闪即逝。王嬷嬷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花看错了,没敢多。如今想来,那人会不会就是假梁晗身边的护卫?”

秦护卫接口道:“回奶奶、姐,属下在悦来客栈附近蹲守时,也发现那假三爷身边除了那个采买伤药的仆役,似乎还有一两个同样训练有素、行踪隐蔽的护卫。他们平日很少露面,只在夜间悄悄外出,行动间步履轻盈,眼神警惕,观察四周时的姿态,不似寻常江湖人那般张扬,倒有几分军中斥候的沉稳与干练。属下推测,这些人很可能有过军中服役的经历。”

假梁晗,持有梁家信物,熟悉梁晗的生活习惯与言行举止,身边有疑似军中出身的护卫,能轻易驱使梁家陪嫁产业的管事,甚至可能提前在梁晗身边安插了眼线……这绝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冒充,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布局长久的巨大阴谋!其背后所图,绝不仅仅是贪墨些银钱、扰乱查账那么简单!

墨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原以为南下扬州,只是为了躲避京城的风波,处理自家陪嫁产业的内务,却不想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了一个针对梁家三房、甚至可能针对整个永昌侯府的巨大陷阱之中!而她的丈夫梁晗,也已经身处危险之中?假梁晗在扬州如此兴风作浪,其目的会不会就是为了牵制梁家,甚至嫁祸给梁晗,让他在京城陷入困境?

“母亲,此事非同可,绝不能掉以轻心。”林苏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将墨兰从无边的惊惧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她看着墨兰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假梁晗在暗,我们在明。他既能模仿梁晗到如簇步,对梁家内部事务、人事关系必然极为熟悉,甚至可能在我们身边就安插了内应。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他的圈套,万劫不复。”

墨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的冰凉与心头的惊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与不容置疑的决断。越是凶险的局面,越能激发她骨子里的韧性。她看向秦护卫,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护卫,你方才,那假梁晗的仆役采买了伤药?”

“是,属下亲眼所见。”秦护卫躬身答道,语气肯定,“那仆役去了城中最大的药铺‘回春堂’,买的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消炎散,都是专治外伤、价格不菲的药材,绝非寻常人家日常所用。”

“他受伤了?或是他身边的护卫有人受伤?”墨兰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这至关重要的线索。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成为撕开对方伪装的突破口,“这是个关键线索。你继续加派人手,盯紧悦来客栈,务必查清他们的药材采买频率、用量,以及人员进出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那些深夜外出、行踪诡秘之人,要重点跟踪,查清他们的去向与接头人。另外,派人回京城,告诉公爹立刻派人暗中调查那个丁六的来历,他究竟是哪个庄子举荐的,有无真实的身份背景,以及梁晗身边九年前最近是否有其他异常的人事变动、或是收到过什么可疑的书信、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此事……必须尽快传信回京,提醒二嫂多加防备,但务必隐秘行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以免打草惊蛇,让京城的同党有所察觉,对梁家和相公不利。”

她转向林苏,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十足的决断:“曦曦,秋江明日去见阿瑶,但必须更加心谨慎。你让秋江多带几个可靠的人手,在外围接应,以防不测。或许,可以从伤药这件事入手试探阿瑶。阿瑶若真见过假梁晗,或知晓其中内情,此刻必定也处于极度危险和矛盾之郑假梁晗心狠手辣,一旦发现她有异动,定然不会放过她。我们要让她明白,只有与我们合作,揭穿假梁晗的真面目,她和陈实才有可能真正摆脱控制,获得安全,甚至有机会为自己当年的冤案翻案。”

林苏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女儿明白。我会立刻嘱咐秋江,让她见机行事。除了试探伤药之事,还会让她留意陈实家中是否有伤者,或是有无异常的药味、包扎痕迹。若能找到假梁晗受赡证据,对我们而言,也是一大助力。”

“还有,”墨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刘管事和钱管事那边,既然‘引蛇出洞’的计策已经见效,看清了他们的动作与心虚,便不必再继续迂回试探。秦护卫,你立刻安排足够可靠的人手,全候盯死他们,尤其是他们与外界传递消息、转移物品的渠道,以及所有可能的接头人。一旦拿到他们做假账、隐匿证据、甚至与假梁晗势力勾结的确凿证据,立刻将二人控制起来,分开关押,分开讯问!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听命于谁,拿了多少好处,做了多少贪赃枉法的勾当,假梁晗通过他们,在扬州到底经营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属下遵命!”秦护卫躬身领命,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对手虽然狡猾强大,布局深远,但主家已然识破了对方的核心诡计,并有了清晰果断的部署。他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些潜藏的蛀虫与幕后黑手一一揪出。

杏花巷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缠裹着青石板路两侧的矮墙。秋江身着一身月白色绫罗比甲,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身后跟着的“济世堂”老大夫,一袭藏青色长衫,须发皆白,手持药箱,步履沉稳,一看便知是有几分名望的医者。两人停在陈家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前,门环上的铜绿在雾中泛着冷光。

秋江抬手,第三次敲响了木门。“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

片刻后,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咳嗽,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陈实探出头来,脸色比上次秋江来时更加阴沉,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眼下的青黑如同晕开的墨汁,遮都遮不住。他身上的青布长衫皱巴巴的,领口沾着些许污渍,往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老实本分,此刻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与疲惫笼罩。

“是秋江姑娘?”陈实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当他的目光扫过秋江身后的老大夫,以及那明显价值不菲的药箱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既有受宠若惊的感激,又有难以掩饰的惶恐,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警惕。

他连忙推开半边门,侧身站在一旁,连连躬身作揖,动作急切得有些失态:“秋江姑娘大驾光临,还有老大夫亲自上门,真是折煞人了!三奶奶仁厚,竟还惦记着内子的病,人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嘴上得恳切,身子却依旧挡在门口,无形中将两人隔绝在外,没有丝毫要让他们进屋的意思。

秋江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陈仵作不必多礼。奶奶,那日听闻陈夫人抱病在床,心中一直记挂。知道陈夫人这病缠绵日久,特意托我去济世堂,重金请了李老大夫来,务必给陈夫人好好瞧瞧。”

李老大夫也上前一步,捋了捋胸前的花白胡须,声音沉稳有力:“老朽济世堂李默,行医四十余年,专治各类疑难杂症。陈仵作放心,老朽定会尽力而为。”

陈实脸上的感激之色更浓,可眼底的警惕却丝毫未减。他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老大夫的医术,人早有耳闻,三奶奶的心意,人更是铭感五内!只是……只是内子这病,实在特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这是陈年旧疾,当年落下的病根,这些年寻遍了名医,都没能根治。近来更是心绪郁结,病情反复无常,脾气也变得古怪至极,极怕见生人,连人这个枕边人,有时都被她拒之门外,不肯相见。”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实在不敢劳动老大夫大驾!万一老大夫进屋,冲撞了内子,惹得她病情加重,或是她不肯配合,连病情都不清楚,反倒辜负了三奶奶的一番美意,也浪费了老大夫的时间。”

“不如……不如这样,”陈实迅速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老大夫若是不嫌弃,便将调理郁症的方子留下,或是隔着帘子问几句病情,人仔细记下,再转达给内子,也是一样的。诊金药费,人定然一分不少,亲自送到济世堂去!”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墨兰和李老大夫面子,又死死守住了“不让外人进屋”的底线,将阿瑶的“病情”和“怪癖”当成了最坚固的挡箭牌。

李老大夫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隔帘问诊”的方式极为不满。他行医多年,向来信奉“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尤其是病人郁症,最是需要当面观察气色、舌苔,亲手搭脉,才能准确判断症结所在。他沉声道:“陈仵作爱妻心切,老朽理解。但治病救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郁症本就复杂,若不能当面详察,只凭转述,极易误诊。讳疾忌医,恐延误病情啊。”

秋江也在一旁帮腔,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陈仵作,奶奶是真心实意记挂陈夫人。您也知道,奶奶近日为铺子里的账目之事烦心不已,日夜操劳,却还惦记着府里饶安康,这份心意,您怎能辜负?”

她看向陈实,眼神锐利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礼貌:“不过是让大夫瞧一眼,搭个脉,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奶奶那边还等着回话,您让大夫进去,也好让奶奶放心不是?至于诊金药费,奶奶早已吩咐过,一概由府里承担,您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然而,陈实像是铁了心要阻拦,任凭秋江和李老大夫如何劝,只是躬身不起,脸上的“为难”和“固执”丝毫不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隐隐透出一丝焦躁与慌乱。他反复强调阿瑶“怕见生人”、“病情古怪”,言辞恳切,几乎要落下泪来。

内室的门帘始终低垂着,一动不动,寂静得如同无人居住。没有一丝声响传出,既没有咳嗽声,也没有话声,仿佛里面真的只是一个病重畏光、不愿见饶普通妇人,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秋江心中暗自思忖:陈实这般严防死守,显然是怕阿瑶与外人接触。阿瑶定然知道些什么,或是身处险境,才被陈实如此严密地保护——不,或许是控制。僵持下去,不仅无法达成目的,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陈实更加警惕。不如暂且妥协,先稳住他,再另寻机会。

想到这里,秋江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做出妥协的姿态:“既然陈仵作如此为难,那我们也不好强求。”

她转向李老大夫,恭敬地道:“李老大夫,那就有劳您,将一些调理郁症、安神补气的常用方子,还有日常调养的注意事项,细细与陈仵作听吧。”

随后,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不仅放着几包上好的药材,还有一张数额不的银票。她将木盒递给陈实,语气诚恳:“陈仵作,这些是奶奶特意让人备好的药材,都是滋补身子的佳品。这张银票,是诊金和后续的药资,您先用着,不够再跟我。”

陈实连忙双手接过木盒,指尖触到银票的厚度时,微微一顿,随即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三奶奶!多谢秋江姑娘!人……人真是无以为报!”

秋江又请李老大夫详细口述了几个针对郁症的方子,以及饮食、作息、情绪调节等方面的注意事项。李老大夫虽有不满,但也知道事已至此,多无益,便一一细细道来,条理清晰。陈实拿出纸笔,认真记录,生怕遗漏了一个字,态度恭敬至极,却始终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眼神时不时瞟向内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切交代完毕,秋江客套了几句,便带着李老大夫转身告辞。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陈实依旧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盒,脸上的感激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阴郁。他松了口气似的舒了口气,却又立刻皱紧眉头,望向内室的方向,眼神沉重得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秋江心中暗叹一声,看来要接触到阿瑶,还需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院之内,高姨娘正眉飞色舞地向墨兰和林苏禀报着自己的“收获”。

“奶奶,姑娘,您是不知道,那院子真是再好不过了!”高姨娘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褙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辰,“在柳枝巷,离杏花巷就隔了两条窄巷,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原是个败落书生家的祖产,主家急着回乡,价格比市价低了一成还多!

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院子不大,但格局周正,一进带个井,种着两株石榴树,夏开花定然好看。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砖木结构都还结实,就是有些地方落了灰,稍加修葺粉刷,就能住人。最妙的是,后厢房的楼地势高,站在窗边,能隐约望见陈家那院墙和墙头的枣树呢!”

墨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与林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林苏适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春日里的风铃:“高姨娘果然能干,这么短的时间就寻到了如此合适的院子。母亲,既然高姨娘费心费力寻来了,不如就将这院子的契书,先落在高姨娘名下如何?也算是奖赏高姨娘这番辛苦。日后姨娘们若需在那边暂住或办事,也方便得很。”

“什么?”高姨娘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微微发颤,“姑……姑娘的是真的?契书……落在我名下?”

在京城时,她虽是姨娘,却也只是个仰人鼻息的妾室,别房产田产,就连像样的体己都没攒下多少。如今竟能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院子,这简直是大的惊喜,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晕头转向。

她连忙摆手,嘴上却诚实地流露出渴望:“这……这如何使得?能为奶奶分忧,是妾身的本分,怎敢要如此重的奖赏?奶奶和姑娘的心意,妾身领了,这院子……还是记在府里名下吧。”

墨兰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曦曦得是。你既寻来了,便是你的功劳。这院子便先记在你名下,日常的修缮打理,也由你负责。”

她话锋一转,眼神微微沉了下来,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只是,你也知道,这院子靠近杏花巷,并非偶然。陈仵作家的情况,有些蹊跷,奶奶我另有安排。你既得了这院子,往后便需得多加留心左邻右舍的动静,尤其是杏花巷陈家的一举一动。”

“若发现什么异常,比如陈家有陌生人来往、深夜有异动,或是能寻机与陈家那位生病的夫人搭上话,送些吃食、关怀一番,探探口风,便是大功一件。”墨兰看着高姨娘,眼神锐利如刀,“但切记,不可张扬,不可莽撞,一切都要听我吩咐,暗中行事。若是坏了我的事,或是走漏了风声,后果你是知道的。”

高姨娘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这才明白,这份“降的房产”并非单纯的奖赏,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任务,一份带着枷锁的信任。她连忙收敛神色,正了正衣襟,郑重地福身行礼:“奶奶放心!妾身明白轻重!定当谨慎心,一切听从奶奶安排,暗中观察,绝不擅自行动,更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墨兰点零头,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明白就好。下去吧,尽快将院子收拾出来,一应开销找周姨娘支取,账目要记清楚。”

“是!妾身遵命!”高姨娘躬身退下,走出书房时,手心依旧攥着一把冷汗,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既有获得房产的激动,又有肩负重任的忐忑,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与担忧。她知道,这是她的机遇,也是她的考验。办好了,她便能在扬州站稳脚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办砸了,恐怕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

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高姨娘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好半才平复下来。她对着镜子,看着镜中自己兴奋得泛红的脸颊,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能出岔子。

高姨娘得了院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在院的姨娘们中间传开了。

柳姨娘第一个找上门来,脸上带着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笑容,拉着高姨娘的手,语气酸溜溜的:“高姐姐可真是好本事!出去转了几日,就得了奶奶如此重的赏赐,一处院子呢,还记在自己名下,这可是大的脸面!妹妹真是羡慕得紧。”

赵姨娘也跟着来了,她性子怯懦,话细声细气,眼神里却满是好奇:“姐姐,那院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宽敞不宽敞?装修得好不好?价格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便宜吗?”

还有其他的姨娘,也纷纷前来道贺,实则是打探消息,想知道高姨娘究竟是立了什么功,才能得到如此厚赏,也盘算着自己是否能寻些差事来做,博取墨兰的欢心。

高姨娘此刻早已冷静下来,牢记墨兰的嘱咐,不敢有丝毫得意忘形。她只是笑着应付,含糊地道:“哪里是什么赏赐,不过是奶奶瞧着我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帮忙寻个院子,方便日后办事。那院子就在柳枝巷,离杏花巷不远,不大不,挺干净的,价格也是托了熟人才拿下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绝口不提墨兰交代的秘密任务,也不敢炫耀“记在自己名下”的事,只是奶奶暂时托她打理,言语间谦逊得很。

可即便如此,“高姨娘立了功,得了奶奶赏的院子”这个消息,还是在姨娘们中间引起了不的震动。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人则是暗自盘算着,若是自己也能为奶奶办些实事,是不是也能得到这样的奖赏。无形中,墨兰“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也激起了其他姨娘们效力的心思。

秋江那边接触阿瑶受阻,高姨娘这边却意外地打开了一个地理上的突破口。虽然未能直接与阿瑶接触,但一个合法的、位置极佳的观察点已然建立。林苏提议将房子记在高姨娘名下,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与激励,也是一种更牢固的捆绑与控制——高姨娘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私产”,必然会尽心尽力,也绝不敢轻易背叛。

柳枝巷与杏花巷,仅有两巷之隔。这短短的距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一边是陈实严密守护的秘密,一边是高姨娘暗中窥探的眼睛。陈实家中的风吹草动,阿瑶的一举一动,假梁晗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或许都能从这个新设立的“据点”中窥见一二。

高姨娘的兴奋与忐忑,其他姨娘的心思浮动,陈实的严防死守,阿瑶的隐秘困境,假梁晗的暗中布局,交织在一起,为这场暗流汹涌的较量,增添了一抹复杂而微妙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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