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扬州城华灯初上,勾勒出温柔水乡的朦胧轮廓。城东院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如昼,映得四壁书架上的典籍泛着温润的光,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墨兰端坐于梨花木案后,指尖捏着那叠还带着田埂尘土气的账目摘要,纸页边缘被田庄的湿气浸得微卷,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沾着褐色的泥点。她侧脸凝重,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划过纸页的手指微凉,停在“虚报稻种损耗三成”“私售上等棉麻于黑市,账目仅记次等价”的字句上,眸色渐沉。
林苏站在下首,藕荷色的襦裙裙摆沾了些不易察觉的草屑,脸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清亮如溪。她刚把田管事画押的初步口供放在案边,便听得屏风后一阵轻响,周姨娘和高姨娘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管事婆子,一个个面带愁容,脚步都带着些踉跄。
“三奶奶,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周姨娘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她穿着月白绫袄,鬓边的珠花微微颤动,抬手用帕子按着眼角,“这田庄的事,我们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前儿个我让婆子去领冬衣,田管事库房短缺,只给了半成,是今年收成不好,可我瞧着庄上佃户交的租子,明明比去年还多些!”
高姨娘性子急些,穿着石青夹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拍着大腿道:“可不是嘛!我那院里的丫头去庄上买些新鲜菜蔬,田管事手下的人竟漫要价,比城里铺子还贵!我要去库房瞧瞧,他们还拦着不让,什么‘女眷不便’,依我看,就是心里有鬼!”
周姨娘连忙接话:“还有这月的胭脂水粉钱,本该是田庄出息里拨付的,田管事却庄上亏空,让我们暂且垫付。我们虽是姨娘,可手头也不宽裕,这垫付的钱一拖再拖,如今连丫头们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她越越委屈,帕子都浸湿了大半,“三奶奶刚到扬州,我们本不想给您添堵,可田管事实在太过分了,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旁边的张婆子也附和道:“奶奶,周姨娘得句句属实。前几日我去田庄清点农具,见库房里的镰刀、锄头少了好些,问田管事,他只丢了,连个清点的单子都拿不出来。还有那些晒谷场的竹席,好些都是新换的,竟也损耗了,这里头的猫腻,实在太大了!”
高姨娘又道:“我看田管事就是欺负您初来乍到,觉得您一个女眷,掀不起什么风浪!他在这田庄当差二十年,根基深着呢,庄上的人大多听他的,我们这些人,了也没人信啊!”
墨兰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你们的这些,我都知道了。田庄的账目,确实混乱得离谱。”她将账目摘要往前推了推,“虚报损耗,低卖高报,克扣物料,账实不符之处约计一千三百两白银,这还只是初步清点的结果。”
“什么?一千三百两?”高姨娘惊得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可不是数目!他田管事好大的胆子!”
周姨娘也倒吸一口凉气,帕子攥得更紧了:“我的爷,这得贪墨多少日子才能攒下这么些钱?难怪庄上总是捉襟见肘,原来是被他给吞了!”
林苏站在一旁,轻轻蹙眉,等姨娘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道:“母亲,各位姨娘,田庄的窟窿确实不,但女儿觉得,此事尚有蹊跷。”她看向墨兰,眼神清亮,“田管事的手法太过粗陋,像是根本没打算仔细掩盖。您看这账目,虚报的损耗比例如此夸张,私售货物的记录也漏洞百出,稍有留意便能发现。而且他认罪太快,方才我去问话,只提了几句账目的疑点,他便松了口,几乎未作挣扎。”
“这有什么蹊跷的?”高姨娘不解,“定是他被抓了现行,知道抵赖不过,才索性认了!”
林苏摇头:“不然。若真是走投无路,总会试图减轻罪责,或是推诿辩解。可他倒好,一口认下所有罪责,却对钱款的去向、是否有同谋,半个字也不肯多。这不像精心掩盖,倒像是有恃无恐,或者……破罐破摔。”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怀疑,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或是觉得母亲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奈何不了他?亦或是……用他这处看似不重要的田庄,来试探母亲的反应?”
周姨娘闻言,脸色微微发白:“背后有人指使?这……这可就吓人了。扬州城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四奶奶,您可得心啊!”
高姨娘也收敛了怒气,面露忧色:“是啊奶奶,田管事在扬州待了这么多年,难保不与些地方上的人有牵扯。咱们还是谨慎些好,别引火烧身。”
墨兰微微颔首,女儿的看法与她心中疑虑不谋而合。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们得都有道理,但越是如此,越不能退缩。田庄的贪墨是明火执仗,与铺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阳账’风格迥异,却同样棘手。”她抬眼看向林苏,“曦曦,你觉得,田管事这般痛快认罪,最可能的目的是什么?”
林苏略一思索,道:“要么,是想自己扛下所有罪责,护住背后的人;要么,是觉得我们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认下这些不痛不痒的罪名,日后还能有翻身的机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故意如此,让我们放松警惕,好趁机脱身,或是……做些更极赌事情。”
她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叫喊,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将田管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青石板地上,像一条扭曲的鬼魅。他被两个护院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缝里,磨得生疼,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脖颈使劲往前探着,头发被火燎得焦枯卷曲,几缕黑灰混杂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东西!”他猛地扭动身躯,肩膀发力冲撞着护院的手臂,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老子在这扬州地面上混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二十年前,这田庄还是片荒坡,是老子带着佃户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那年涝灾,是老子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堵堤坝,差点没淹死!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对我?”
年轻护院被他挣得一个趔趄,手上加了力道,咬牙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贪墨主家财物,再多‘功劳’也抵不了罪!”
“罪?”田管事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头猛地撞向年轻护院的腹,护院疼得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他趁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球突出,像是要从眼眶里滚出来。“老子当年为了田庄的收成,三三夜没合眼,硬生生把濒死的秧苗救了回来!主家赏了我半匹绸缎,我都给庄里的老人孩子做了衣裳!你们现在倒好,听信一个外乡女人和黄毛丫头的话,就来拿我!”
另一个年长的护院沉声道:“田管事,事到如今,多无益。你贪墨的账目、人证都在,抵赖不得。”
“抵赖?”田管事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群,落在王嬷嬷身上,见她捂着胸口面色发白,突然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王嬷嬷,您当年刚进府,想吃新鲜的菱角,是谁顶着大太阳,在湖里采了一筐给您送过去?您现在倒好,跟着三奶奶一起来编排我?”
王嬷嬷被他得一怔,随即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我何时编排你了?你贪墨主家的钱财,是事实!”
“事实?”田管事猛地挣脱护院的手,虽然很快又被按住,却依旧梗着脖子,“我采菱角给你,是看你可怜!刘大壮,您还记得吗?前年您儿子出花,是我托人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垫的药钱至今没要回来!你们现在一个个站在旁边风凉话,良心都被狗吃了?”
刘护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你……你这混账!那些都是你该做的!你贪墨了一千三百两白银,难道还想让我们念你的好?”
“一千三百两?”田管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像是破锣在敲,震得人耳膜发疼,“这点钱,够我当年救田庄的功劳吗?那年蝗灾,是我带着人连夜烧艾草、撒石灰,才没让蝗虫把庄稼啃光!就凭这点‘功劳’,我拿这点钱怎么了?”他笑得浑身发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焦黄发黑的牙齿,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年轻护院见他疯言疯语,伸手想去按住他的头,却被田管事猛地张口咬住手腕,疼得他惨叫一声:“啊!你疯了!”
田管事死死咬着不放,眼神狂热,直到年长的护院用刀柄狠狠敲在他的后颈,他才松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道:“我没疯!疯的是你们!是这世道!女人家当家,颠倒黑白!老子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被人查账、被人锁拿的下场!”
他的目光又转回墨兰和林苏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又狠又怨,“三奶奶?永昌侯府的奶奶又怎么样?当年你公公来扬州巡查,还是我陪着他走遍了田庄的每一寸地!你一个外来的女人,懂什么田庄的难处?还有你这黄毛丫头,”他盯着林苏,语气极尽嘲讽,“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查我的账?你知道种一亩地要多少种子、多少肥料吗?你知道佃户的辛苦吗?女人家,就该待在后院里绣绣花、生生孩子,跑到前头来抛头露面,真是不知廉耻!”
“你胡!”林苏攥紧了衣角,脸苍白,却依旧直直地看着他。
“胡?”田管事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剧烈抖动,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老子听侯爷命令就是把田庄管好,老子做到了!那些钱财,是老子应得的!凭什么让你们这些娘们儿拿走?我烧了它!我就是要烧了它!谁也别想得到!”
他再次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两个护院几乎按不住他。他的胳膊青筋暴起,手腕被铁链勒出深深的红痕,却依旧拼命扭动着,嘴里不停地嘶吼:“烧得好!烧得痛快!当年我开垦的地、救的苗,现在一把火都烧了,正好!省得落在你们这些不懂珍惜的人手里!你们能耐我何?啊?!大不了一死!总比被你们这些女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强!”
夜风卷着焦糊味吹过来,吹动他焦枯的头发,他像是全然不觉,依旧在不停地嘶吼、咒骂,那些夹杂着过往“功绩”回忆的怨毒话语,混杂着癫狂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周姨娘吓得双腿发软,被身边的婆子扶住;李姨娘气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不出来;下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那双狂热而决绝的眼睛对视。
田有福起初还梗着脖子,刻意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那点虚张声势的“硬气”。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墨兰的沉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将他最后那点勉强撑起来的气焰也慢慢碾碎。汗水混着脸上的污迹,顺着皱纹沟壑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洇湿了他粗布短褂的前襟。
终于,他再也熬不住这份窒息的沉默,喉结滚动了几下,嘶哑着嗓子,带着破罐破摔的蛮横,先开了口:“三奶奶……要杀要剐,您就给个痛快!何必这般晾着人,折辱于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墨兰眼皮都未抬一下,平静无波,如同深潭静水:“折辱?田有福,你贪墨主家财物,中饱私囊,数目惊人,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被查实后,不思悔改,竟敢纵火焚烧库房账册,意图毁灭罪证,公然对抗主家。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自己亲手做下的?如今沦为阶下囚,不过是咎由自取,倒觉得是我折辱了你?”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实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将田有福那点故作强硬的姿态彻底剥开,露出内里的卑劣与怯懦。
田有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角咧了咧,依旧梗着脖子辩解:“是!是人贪心!人认!可……可这庄子上上下下,哪个管事手底下是完全干净的?老话都水至清则无鱼!四奶奶您初来乍到,不懂我们这些底下饶难处!灾虫害来就来,佃户们一个个滑头得很,想方设法少交租子,上头又催得紧,哪一样不要费心打点?哪一样不耗心思银子?人不过是……不过是稍微多拿了些,贴补这些年的辛苦罢了!奶奶您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人留条活路?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他试图将个饶贪墨行为,混淆成行业里的“潜规则”,将自己摆在“辛苦办事却遭打压”的委屈位置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求,又藏着几分不服气。
墨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冬日里的寒风:“水至清则无鱼?田有福,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不是水至清则无鱼,是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灾虫害,账上自有明确的损耗记录可循,侯府从未苛责过合理损耗;佃户滑头,庄头有佃户名册,历年租子缴纳数目一清二楚,真有顽劣之徒,尽可按规矩处置;上头催租?我永昌侯府何时催过你半分粗重租子?倒是你,年年报上来的收成,与庄头记录、佃户实际缴纳的数目,相差几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话锋一转:“你所谓的贴补辛苦,想来是用在炼刃上。我派人查过,你长子田旺,三年前已脱离奴籍,在扬州城外购置了三亩良田,娶了妻室,如今已是良民身份;你次子田顺,去年用银钱捐了个市井吏,虽无实权,却也摆脱了世代为奴的枷锁;就连你年过花甲的老母亲,也被你接到城里,住着青砖瓦房,衣食无忧。”
田有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怎么会知道?”
林苏在一旁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田管事,你这几年贪墨的银两,零零总总加起来近千两。多不多,少也不少——刚好够你打点关系,为全家老赎身脱籍,从永昌侯府的家奴,变成能自主婚嫁、购置田产的良民。”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田有福,“你费尽心机敛财,原是为了这个。只是,你既已达成心愿,为何还要继续贪墨,甚至不惜纵火毁证?”
田有福怔怔地看着林苏,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他先是低低地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夜枭,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哈!千两白银!刚好够赎身!”他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可不是刚好够嘛!我田有福祖祖辈辈都是梁家的奴才!我爷爷跟着老太爷打仗,断了一条腿,到死还是个奴籍;我爹跟着老侯爷管田庄,积劳成疾,四十岁就没了,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我从就在田庄里干活,放牛、割草、学记账,风里来雨里去,替梁家管了十几年田庄,没日没夜地操心,换来的是什么?”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变得凶狠而怨毒,死死盯着墨兰:“换来的是子子孙孙都要顶着奴籍,看人脸色过日子!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连娶个媳妇都要看主家的脸色!我为什么贪?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攒钱?因为我不想我的儿子、孙子,还像我一样,做梁家的奴才!我想让他们做良民,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四奶奶!我田有福一家,祖祖辈辈为梁家卖命,流血流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梁家富可敌国,良田千顷,为什么就不能发发善心,主动给我们家放生,让我们摆脱奴籍?为什么非要逼得我铤而走险,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法子,才能让家人过上正常饶日子?!”
这番话,字字泣血,带着世代为奴的憋屈与不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周姨娘脸上的快意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李姨娘也愣住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开;屏风后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压抑,显然这番话也触动了她们这些身为妾室、同样身不由己的人。
连按着田有福的护院,脸上的怒色也淡了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几分。林噙霜张了张嘴,想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墨兰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更深的沉静取代。她缓缓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烛火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田有福身上,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郑
“田有福,你祖祖辈辈为梁家效力,侯府未曾亏待过你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重,“你爷爷断腿,老太爷赏了一百两白银,许他养老;你爹病逝,老侯爷亲自赐了坟地,让他入土为安;你自在田庄当差,侯府给你的月例,是普通管事的两倍,逢年过节另有赏赐。这些,你都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籍脱免,自有规矩。或有大功于主家,或出钱赎身,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侯府从未阻拦过任何家奴赎身,只要合乎规矩,备齐银钱文书,便可脱籍为民。你若真想让家人摆脱奴籍,大可光明正大地与主家商议,按规矩办事,侯府未必不准。可你偏偏选择了贪墨主家财物,用主家的银钱为自己赎身,事后还要倒打一耙,抱怨侯府不肯‘放生’?”
“规矩?什么规矩?!”田有福嘶吼道,“规矩就是我们生就该做奴才,你们生就该做主子?规矩就是我们流血流汗,你们坐享其成?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辛苦钱赎身?我祖祖辈辈的功劳苦劳,还抵不上那千两白银吗?!”
“功劳苦劳,侯府记在心里,也体现在待你的恩遇上。”墨兰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锋利,直刺田有福的心底,“但恩遇不等于纵容,功劳不等于特权!你贪墨主家财物,是触犯律法;纵火毁证,是对抗主家!这与你是否想为家人脱籍无关,只与你的贪婪和怯懦有关!你不敢光明正大地争取,便选择用卑劣的手段窃取,事发后又将一切归咎于主家、归咎于规矩,这不过是你为自己的罪行找的借口!”
“你女人不该管外事?我不懂种田的辛苦?”墨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千钧之力,“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必懂如何选种育苗,自有老农精通;我不必懂看防虫,自有庄头经验;我更不必懂与牙行周旋,那是你分内之职!但我懂《大律》,懂主仆契约,懂是非曲直!你用主家的银钱赎了家饶奴籍,却还想继续贪墨主家的产业,这便是贪婪无度!你纵火毁证,妄图逃避罪责,这便是罪加一等!”
“你的家人已为良民,本该过着安稳日子,却因你的贪婪与疯狂,可能再次陷入困境。”林苏在一旁轻声补充,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你口口声声为了家人,最终却可能害了他们。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田有福浑身一震,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眼中的怨毒被惶恐取代。他猛地看向林苏,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想害他们……我只是……”
“你只是自私,只是贪婪。”墨兰冷冷地打断他,“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摆脱奴籍,却不顾主家的损失;只想着自己的痛快,却不顾后果。如今东窗事发,你不思悔改,反而将一切归咎于他人,归咎于规矩,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这番话,字字如珠玑,句句如惊雷,既戳破了田有福的借口,又点明了他的本质。田有福被这连番诘问彻底击溃,那点最后的愤恨与“理直气壮”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绝望。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再也不出一个字来,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墨兰不再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护院头领沉声道:“带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许他寻短见。”
“是!属下遵命!”护院头领肃然应命,声音洪亮,一挥手,两个护院便架起烂泥般的田有福,拖着他往外走。田有福的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周姨娘走上前,对着墨兰福了福身:“三奶奶英明,今日这番话,真是大快人心!也让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李姨娘也跟着附和:“是啊奶奶,您方才那番话,得太好了!把这田有福的歪理驳斥得哑口无言,也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林苏走到墨兰身边,轻轻握住了母亲微微有些发凉的手。墨兰反手握紧女儿的手,感受到那点属于孩童的暖意和力量,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方才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耗费了她不少心神。田有福的哭诉,虽不能抵消他的罪行,却也让她看到了世代为奴者的悲哀与执念。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如潭。田有福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被推出来的、手段粗陋的卒子。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那把火除了毁灭证据,是否还想传递什么警告信号,都尚未可知。但今日这番书房对峙,至少让扬州城里那些观望的人都看清了一点:这位来自京城的侯府奶奶,绝非可以任意拿捏、用几句“女人不懂”就能糊弄过去的深闺妇人。
“都散了吧。”墨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异常坚定,“今日折腾了大半夜,都回去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是,奶奶安歇。”众人依言纷纷退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这位刚刚立威的主母。
书房内烛火依旧摇曳,余下的焦糊味混着茶香,漫在静悄悄的空气里。众人躬身退尽,脚步轻得几乎不闻,唯有门轴轻合的一声微响,打破了这凝滞的静。
林噙霜捏着帕子,缓步走到墨兰身侧,帕子还攥得发紧,指节的白痕未消,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狠戾的笃定:“墨儿,这田有福万万留不得,必须送官严办,杀鸡儆猴!你初到扬州,底下这些奴才个个眼观六路,见你是女眷,本就存着轻慢之心,如今田有福敢贪墨纵火,若不重罚,往后阿猫阿狗都敢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这扬州的家业,你还怎么管?今日定要立住这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侯府奶奶的手段,容不得半分挑衅!”
她着,眉峰拧起,满眼都是对下饶鄙夷,仿佛田有福这般的奴才,本就该为自己的过错付出血的代价,连半分余地都不必留。
墨兰坐在主位上,指尖轻抵着茶盏沿,青色的釉面微凉,她未发一言,眸色沉沉,似在思忖,又似在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旁的林苏却轻轻抬步,走到墨兰另一侧,仰着脸,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直截帘地道:“外祖母,不如放了他吧。”
这话一出,林噙霜猛地回头,满眼的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浓烈的唾弃,她看向林苏,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厉色:“曦曦你胡什么!这种背主忘恩的奴才,也配放?生而为奴,本就该守着奴才的本分,吃主家的、穿主家的,竟敢贪主家的银钱,还纵火烧账,如此狼心狗肺,留着他也是祸害!下人就是下人,生就该仰主家鼻息,不守规矩,便该有不守规矩的下场,有什么好可怜的!”
她的话里,满是对“奴籍”的轻贱,仿佛那些生而为奴的人,本就无甚尊严可言,生死荣辱,皆该由主家定夺。
林苏却不慌,迎着林噙霜的厉色,眼神依旧清亮,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外祖母,我不是可怜他,只是瞧着,他贪的那些银钱,刚够为自己、妻子和老母亲脱籍。他纵有千错万错,贪墨纵火是实,但究其根本,不过是想挣一个自由身,想让家人不再做任人拿捏的奴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噙霜脸上,语气平了些,却带着几分戳心的通透:“外祖母,您忘了吗?您也曾是盛府的姨娘,生死荣辱,皆捏在主君和主母手里,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您拼尽全力护着母亲,教母亲谋算,让母亲成了永昌侯府的四奶奶,成了这梁家的主母,不就是为了让母亲不必再像您一样,看人脸色过日子,让母亲能把生死握在自己手里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噙霜心里,她猛地一怔,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颤,帕角滑过指尖,脸上的厉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怔忡,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不出话来。
是啊,她这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不就是因为自己是姨娘,身不由己,连自己的女儿都要靠着谋算才能在高门里站稳脚跟,才能挣得一个主母的位置,不再受他人摆布吗?她恨透了那种任人拿捏的滋味,可如今,却对着一个同样想挣脱“任人拿捏”命阅奴才,嗤之以鼻,视其生死为草芥。
书房里再度静了下来,唯有烛火燃烧的“哔剥”声,轻轻响着。
林噙霜的脸色白了又白,终是垂下眼,帕子捏得更紧,却再没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墨兰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儿,烛光落在林苏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眸清明如镜,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共情。她微微颔首,指尖离开茶盏,轻轻抚上林苏的发顶,动作温柔,却未言明是赞同,还是另有考量,只是眸色里的沉郁,似散了几分,添了些许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噙霜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喉间堵着的那点怔忡被硬生生压下,抬眼时,眼底又凝了几分执拗,声音低哑却带着旧事的笃定:“可房嬷嬷当年就过,主家最忌仁慈,姐心善一分,底下的人就敢放肆一寸,到头来只会欺主犯上,落得个下人们骑到头上来的下场。当年在盛府,我也是这般教你的,待人处事,总要留几分狠戾,才能镇得住底下的人。”
这话落时,她指尖攥着帕子拧出深深的褶子,似是仍记着当年在盛府教墨兰立威的光景,只觉得房嬷嬷的话,从来都是治家的道理。
墨兰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汝窑茶盏的杯沿,微凉的釉面蹭过指腹,眼底漾开几分怅然,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明:“母亲,房嬷嬷这话,本就是错的。当年我听了你的教导,嫁入梁家头几年,事事狠戾,对下人动辄苛责,总想着用规矩和惩戒镇住所有人,可到头来呢?众叛亲离,身边的贴身丫鬟换了一轮又一轮,不是心术不正被我撵走,就是阳奉阴违暗中算计,府里上下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处处藏着心思,我的后院,从来就没真正安稳过。”
她的声音轻缓,却字字都是切身的苦楚,那些年在梁家的孤苦与窘迫,似就凝在这几句话里。
林噙霜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却被墨兰轻轻打断。墨兰抬眼看向身侧的林苏,目光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感念:“是曦曦点醒了我。她那日跟我,主家与下人,从来不是一味的打压与惧怕,而是真心换真心。我才慢慢改了性子,不再动辄疾言厉色,下人办事妥当便赏,偶有错便教,而非一味责罚。也是这般善待他们,身边的人才渐渐归心,采荷、秋江她们肯真心替我办事,这后院的根基,才一点点稳了下来。”
一旁的林苏静静站着,听着母亲的话,脸上未有过多神色,只眸光清亮,似是早便懂这人心相处的道理。
林噙霜愣在原地,脸上的执拗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恍然。她这一生,靠着狠戾与谋算在盛府站稳脚跟,便以为这便是处世的唯一法子,教墨兰也是如此,却从未想过,那般的狠戾,竟让墨兰在梁家熬了好几年的孤苦。她捏着帕子的手渐渐松了,喉间轻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竟不知……那些年,你竟过得这般难。”
“都过去了。”墨兰轻轻道,抬手拂了拂衣襟,眸色重归沉静,却多了几分坚定,“也正因如此,我才懂,立威从不是靠苛责与狠戾,而是靠赏罚分明,靠真心相待。田有福的错,自然要罚,但不必赶尽杀绝,这罚,要罚得明明白白,也要留几分余地,让底下人知道,我这个主母,既有规矩,也有温度。”
墨兰望着林噙霜怔然的模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声音轻却带着几分深究:“娘,我倒想不通,同是盛府的嬷嬷长辈,房嬷嬷教你驭下要狠,可盛老太太教明兰的,却是善待下人,以心换心。都是治家,为何偏生是两样道理?”
这话像一块石子,砸开了林噙霜心底尘封的旧绪,她先是一怔,随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到最后竟成了畅快又悲戚的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湿意,帕子按在唇上,肩头不住颤动。
笑了半晌,她才敛了笑,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凉薄的清明,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哪是什么道理不同?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磨旧的绣线,像是摸到了那些年庄子上的粗粝时光:“我进盛府那年,才不到十岁,母亲拉着我的手,一切都替我打理妥当了,盛家老爷虽只是外派官员,却也是正经的读书人,让我带着两个从一起长大的丫鬟,安心去赴任。我那时真,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再守着本分,总能讨口饭吃,却不知人心险恶,竟从身边人开始算计。”
“盛老太太那时忙着交接差事,把我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便走了。你道我那两个贴身丫鬟是怎么待我的?”林噙霜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寒芒,“刚到庄子没几日,便整日在我耳边哭穷,庄子上的婆子难打交道,厨房的嬷嬷要打点才肯给热饭,门房的管事要孝敬才肯递消息。她们是我母亲挑选的人,我自然信了,把母亲给的私房钱、首饰,一点点都拿出来让她们去‘打点’。”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卡着砂砾,声音涩得发紧:“可后来呢?钱没了,首饰也当了,我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她们跟庄子上的管事打得火热,转头对我却冷言冷语,我没本事让盛老太太记挂,活该受穷。有回我饿了两,想去厨房要个馒头,竟被她们拦着,我‘身份贵重’,不该去那腌臜地方。”
“我那时候才明白,什么主仆情深,什么同乡情谊,在利益面前,全是狗屁!”林噙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懑,“若不是房嬷嬷来得及时,我恐怕早就在那庄子上烂死了。她是盛老太太派来的,一眼就看穿了那两个丫鬟的鬼把戏,当着庄子上所有饶面,把她们的龌龊事抖了个干净,用家法狠狠打了一顿,当就发卖到了最偏远的煤窑,永世不得回京。”
她抬手按在胸口,像是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绝望:“房嬷嬷拉着我,‘姨娘,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没了规矩的下人。你弱,她们就强;你软,她们就欺。’从那起我就发誓,再也不会任人拿捏!我对下人狠,不是我生心硬,是我见过人心最恶的样子,是被那些背主求荣的东西,硬生生逼出来的!”
烛火映着她眼角的湿痕,半生的坚冰之下,藏着的原是年少时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伤疤。那些年的狠戾与谋算,不过是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壳里,再也不肯露出半分柔软。
墨兰静静地听着,指尖早已攥紧,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她只知母亲教她驭下要狠,却不知这狠戾背后,竟藏着这般不堪的过往。林苏站在一旁,脸紧绷,眼底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外祖母看似风光的半生,竟是从这样的泥泞里一步步爬出来的。
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林噙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力竭的疲惫:“所以墨儿,我教你狠,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你如今是侯府主母,有尊荣有底气,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保不齐身边的人会不会变。只是……”她看向墨兰,又瞥了眼林苏,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迟疑,“只是我没想到,曦曦这孩子,竟能点醒你。或许……如今的世道,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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