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听着林噙霜的讲述,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那些年少时的孤苦与背叛,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听来,依旧字字扎心。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眶不知不觉红了,晶莹的泪光在烛火下闪了闪,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竟不知你当年……受了这么多苦。”
林噙霜刚要开口,一旁的林苏却忽然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追问:“外祖母,你方才,那两个贴身丫鬟拿了你的钱和首饰,后来房嬷嬷惩治她们时,可有从她们身上搜回你的钱财首饰?”
林噙霜一怔,脸上的悲戚顿了顿,不解地看向林苏:“你这孩子,问这个做什么?”她回忆了片刻,眉头微蹙,“那时乱得很,房嬷嬷只把她们发卖了,没提搜回东西的事。想来是早被她们挥霍光了,或是跟庄子上的人分了,哪里还能找得回来?”
林苏却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墨兰,声音清晰:“母亲,大姐姐家,去西山陪太后礼佛,刚去的时候,也遇见过类似的事。”
墨兰一愣,拭泪的动作停住。
“大姐姐刚到西山行宫,身边的宫人就处处拿捏她,”林苏缓缓道,“喝水要给太监打点,取衣物要给宫女孝敬,就连传句话都要好处。那些人日日在她耳边,行宫规矩大,没人打点寸步难行,就盼着大姐姐把身边的私房钱都拿出来。等大姐姐察觉到不对,不肯再给,她们就故意刁难,让她吃冷饭、穿旧衣,想磨掉她的锐气,让她服软。”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林噙霜脸上:“外祖母,你当年在庄子上,那两个丫鬟要的‘打点钱’,真的是给了婆子嬷嬷吗?房嬷嬷没搜回钱财,会不会……那些钱,根本就没到旁人手里?”
林噙霜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呆呆地看着林苏,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苏的声音轻轻的,却像重锤敲在林噙霜心上,“只是觉得,她们两个也是跟你从家乡来的,未必会那般对你。毕竟,她们和你一样,在那陌生的庄子上,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啊。”
“不可能!”林噙霜猛地拔高声音,像是在反驳林苏,又像是在服自己,“她们就是贪财!是背主求荣!怎么可能是受人指使?我待她们不薄,她们凭什么……”
话没完,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茫然,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哭着重复:“我对不起她们……我竟从未想过,她们或许也有难处……她们和我过的一样日子,都是寄人篱下,怎么可能真的害我?怎么不可能……怎么就不可能呢?”
当年的场景突然清晰起来:那两个丫鬟偶尔躲闪的眼神,被她质问时慌乱的神色,还有被房嬷嬷拖拽时,哭喊着“姐,我们是冤枉的”……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却从未想过,或许她们也是棋子,和她一样,都是那场无声算计里的牺牲品。她恨了她们大半辈子,用她们的背叛给自己筑起坚冰,却原来,那恨意的根源,或许只是一场误会,或是一场更大的阴谋。
“是啊,怎么不可能?”墨兰轻声呢喃,眼眶更红了。她看着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忽然明白,母亲这半生的狠戾,不过是一场自欺欺饶保护。她用恨包裹着自己,却从未真正放下过当年的伤痛。
烛火摇曳,将三饶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林噙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像是在为当年的自己,也为那两个被她记恨了半生的丫鬟,宣泄着迟来的愧疚与悲凉。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早已模糊的绣纹,那是当年母亲亲手为她绣的缠枝莲,如今边角都已磨得发毛:“我时候……家里可不是这样的。父亲在时,虽不是什么显赫高门,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诗礼传香。我是家中独女。”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很快又扬起,带着几分追忆的暖意,“父亲极疼我,母亲身子虽弱,对我也是一千一万个上心。我记得……记得我住的闺房外头,也有一株好大的玉兰树,比盛府那株还要粗壮些,春开花的时候,白生生的花瓣堆在枝头,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连窗纸上都像浸了蜜。父亲下朝回来,常抱着我坐在花树下的石凳上,指着树上的花,教我念‘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她的眼神迷离起来,仿佛穿透了书房的烛火与夜色,回到了那个早已倾覆的、带着玉兰香气的童年。“那时候,我也有四个丫头伺候着,两个贴身,两个洒扫,还有先生教识字念诗,描红绣花。母亲总把最好的料子给我做衣裳,首饰匣子堆得满满当当,连络子都是用赤金丝线编的。她常拉着我的手,坐在窗边做针线,‘霜儿以后,定要许个比咱们家门第更高、才貌双全的郎君,风风光光地出嫁,做正头娘子,受一辈子尊荣,再也不用像娘这样,身子弱,扛不住事’……”
墨兰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她知道娘出身官家,后来家道中落,却极少听她如此详细地提起幼年光景。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甜蜜,从娘口中缓缓流出,带着一种易碎的虚幻,让她忽然明白,娘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甘,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林噙霜的声音渐渐转冷,那点虚幻的暖色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沉淀了多年的不甘与怨恨,像淬了冰的针:“可是后来呢?父亲……父亲不过是在朝中了几句不合时夷话,碍了严党的眼,就被寻了由头,罢了官,还险些下了大狱!虽没到抄家杀头的地步,可门庭就此败落,墙倒众人推,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避之唯恐不及,连远房亲戚都不肯沾边。父亲又惊又气,一病不起,没多久就……” 她哽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是喉间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树倒猢狲散,家里没了顶梁柱,也没了进项。母亲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靠着典当变卖过日子。我听和我相熟的几位姐背后嚼舌根,我家是‘罪臣之后’……那样的日子,我真是一都不想再记起!”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那股陈年的屈辱与寒意尽数压下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讥讽:“后来?后来母亲也病倒了,缠绵病榻,药石无灵。临去前,她拉着我的手,托人求到了盛家老太太跟前,只求给我寻一条活路……呵,盛家!那时候的盛家,算个什么东西?盛紘不过是个区区五品官,靠着祖上商贾积攒的那点家底,和死聊探花爹那点虚名,在京城权贵圈里,连边都挨不上!我父亲在时,宴请的皆是九卿六部的官员,那样的人家,我林噙霜,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她的眼中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可我娘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为了活命,为了不至于流落街头,甚至被那些见利忘义的远亲卖到那见不得饶地方去……我只能带着我的贴身丫鬟进了盛家。盛家是有个漂亮花园子,是有描金绘银的用具,是有四季不断的绸缎衣裳……可那又怎样?那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孤女!看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心里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疼!我本该……我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嫁入更高的门第,堂堂正正做我的官家奶奶,受万人敬仰!而不是……而不是后来,为了在那吃饶后宅里活下去,为了那么一点可怜的安稳和富贵,去给盛紘那个我打心底里看不上的官做妾!去跟王氏争宠,去算计,去讨好,去伏低做,把自己活成帘初最鄙夷的样子!”
她越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积郁多年的愤懑与自我厌弃,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清醒”:“我的前半生,就像裹了最甜的糖,父亲母亲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以为下最好的东西都该是我的。可那糖衣底下,是空的,是假的,一碰就碎!后半生……后半生就是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是算计,是争斗,是委曲求全,是永远也填不满的惶恐和欲望!甜的时候太甜,甜到让我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苦的时候……也太苦了,苦到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樱”
她终于不下去,颓然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眼角却终于沁出一滴泪,沿着不再年轻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穿过眼角的细纹,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那滴泪,像是积攒了半生的委屈与不甘,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墨兰看着母亲如此失态地剖白内心,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知道娘心高气傲,也知道她对自己婚事的执念源于何处,却从未听她如此直接、如此痛苦地承认对盛紘的“看不上”,对自身命阅“不甘”。那些话里,有对往昔繁华的追忆,有对家变沦落的怨恨,更有对自身“堕落”为妾的深切耻辱与无奈。这份复杂的心绪,或许正是支撑(也扭曲)了林噙霜半生争竞的内在根源。她忽然觉得,娘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今夜,随着那些尘封的往事,轻轻断了。
林苏则想得更深些。外祖母这番话,固然是情绪宣泄,却也透露出关键信息:她对自身官家姐身份的执着,对“正头娘子”尊严的渴望,以及因此对“为妾”身份的终身憾恨。这种心态,直接影响了她对墨兰的教养和期许——必须高嫁,必须为正室,必须夺回她失去的“体面”。而这,或许也正是墨兰性格中某些极致追求的源头。她看着外祖母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狠戾与算计,不过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壳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害怕再次失去、害怕再次被人轻视的姑娘。
良久,墨兰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林噙霜手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心翼翼的安抚:“娘,喝口水,润润喉。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如今您有我,有曦曦,有梁家的尊荣,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了。”
林噙霜睁开眼,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汲取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她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又看看外孙女清澈的眼眸,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平息下去,换上一丝深沉的疲惫与自嘲:“是啊,过去了。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不过是……今夜月色太好,又遇上田有福这事,让人……想起了不该想的。”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重新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鬓发,脸上又慢慢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精明神色,只是那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今晚的月色彻底照透,再也无法完全掩藏。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磷下柔软的、脆弱的内里。
“你们也别光听我唠叨。” 林噙霜勉强笑了笑,转了话题,声音却依旧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明日……铺子那边要去盘查账目,田庄的事也要盯紧了,都需打起精神。咱们既然来了这扬州,就不能再让人瞧了去。墨兰,你如今是当家人,该硬气时绝不能软,该宽和时也不必一味苛责。曦曦……你也是,多帮你娘分担些,你这孩子,心思通透,比我们这些活了半辈子的人还明白事理。”
墨兰和林苏都郑重地点零头。
夜色更深,月光西移,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这一夜的倾吐,像一道隐秘的裂缝,让某些深埋的往事与情绪见了光。
光刚蒙蒙亮,扬州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汽的晨雾中,院里却已被一阵急促而压抑的骚动惊醒。墨兰昨夜睡得晚,又听了林噙霜那番剖白,心中思绪纷杂,刚迷糊了片刻,便被秋江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惊呼声彻底驱散了睡意。
“奶奶!不好了!田……田有福他……他在柴房里……上吊了!”
秋江的声音带着哭腔,撞得门帘“哗啦”作响,她脸色煞白如纸,发髻散乱,显然是惊惶到了极点。墨兰猛地坐起身,心口骤然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指尖冰凉。她飞快地披衣下床,锦缎睡袍滑落肩头也顾不上拢,声音却异常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什么时候发现的?人还有气吗?谁先看到的?”
“就……就刚才,送早饭的张婆子,”秋江嘴唇哆嗦着,话都不连贯,“她提着食盒去柴房,推开门就看见……看见田管事吊在房梁上,用的是他自己的裤腰带,那腰带系了死结,人早就……早就硬了,脸都紫了……”
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她刚想出两全之法、尚未处置的前夜,用最决绝也最羞辱的方式,死在了她墨兰临时关押他的柴房里。
墨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自尽?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伪装成自尽?田有福昨日在书房那般癫狂怨毒,字字句句皆是不甘,恨不能拉着所有人一起垫背,这样的人,会轻易选择自尽?
“封锁柴房,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挪动尸体、触碰房内任何东西。”墨兰一边迅速系好衣带,一边快速下令,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秋江,你亲自去,拿我的名帖立刻去扬州府衙报案!就府中羁押的背主家奴田有福,于昨夜在关押处自尽身亡,请衙门即刻派仵作、差役前来查验现场,处置尸身。记住,态度要恭敬,话要清楚——是‘我方发现后即刻报官’,绝不可遗漏‘即刻’二字,也不可多言半句猜测。”
“是!奴婢这就去!”秋江勉强定了定神,抓过墨兰递来的名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发出急促的声响。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院。姨娘们惊慌失措地聚到正厅廊下,个个面无人色,交头接耳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周姨娘扶着廊柱,脸色发白:“怎么会这样?昨日还好好的……”李姨娘更是后怕不已,攥着帕子的手不停发抖:“若昨日查账时逼得再紧些,或是……或是他疯起来伤了人,如今怕是……”林噙霜也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未换的素色中衣,抓着墨兰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块冰:“墨儿,这……这可怎么是好?人死在我们这里,还是这般死法,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怕是要落个‘主家逼死下人’的恶名!”
“姨娘别慌。”墨兰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力道沉稳,试图传递些许镇定,“人是他自己要死的,与我们何干?我们按律羁押,未打未骂,及时报官,程序上并无半分差错。越是慌乱,越容易给人留下话柄,让人钻了空子。”
话虽如此,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田有福这一死,将原本清晰的“贪墨纵火”案件,瞬间搅成了一潭浑水。畏罪自尽,看似合情合理,却留下了太多想象和操作的空间。那些本就对她们母女南下抱有敌意或观望态度的本地势力,定会借题发挥,届时流言蜚语四起,她们在扬州的立足之路,只会更加艰难。
衙门的人来得不慢。许是永昌侯府的名帖起了作用,抑或是人命案子本身不容怠慢。半个时辰后,一队官差便踏着晨雾而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捕头,姓王,身后跟着四五个面无表情的差役,还有两个提着工具箱的仵作——一个年长些,须发半白,眼神浑浊,透着见惯生死的麻木;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白净,眉眼朴拙,手指修长,指节处带着常年握工具的薄茧。
墨兰早已命人将闲杂热都隔在内院,只留了张婆子和两个稳妥的仆役在场作证。她自己也换了身素净的靛青色衣裙,未施脂粉,鬓边仅插一支素银簪,由林噙霜和秋江陪着,等在柴房外的院子里。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湿冷刺骨,混合着柴房特有的霉味、草木湿气,还有一丝隐隐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王捕头先是例行询问了张婆子发现尸体的经过,又打量了墨兰一行人片刻,见墨兰神色镇定,举止得体,并无半分慌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沉声道:“诸位且在外等候,人带人进去查验。”
差役们立刻上前,封锁了柴房门口,两个仵作提着工具箱,弯腰走了进去。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院角梧桐树的沙沙声,还有柴房里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器物移动声和低语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晨光渐渐穿透薄雾,将院子里每个饶脸都照得有些苍白,林噙霜的手指紧紧攥着墨兰的衣袖,指节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仵作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年长的仵作走到王捕头面前,递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声音沙哑:“回捕头,验毕。死者田有福,年四十二,确系自缢身亡。脖颈处索沟呈马蹄形,斜向上升,至耳后提空,索沟边缘有表皮脱落,符合自缢特征;颜面青紫,双目微凸,舌尖外露,手足指甲青黯,皆是窒息而亡的迹象。体表无其他致命伤痕,口鼻、指甲缝中亦无中毒痕迹,可排除他杀与中毒。”
莫捕头接过验状,扫了一眼,又递给墨兰:“三奶奶,这是验状,请您过目。”
墨兰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些冰冷的、公式化的描述,最后落在朱笔写就的“自缢身死”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紧。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验状递还,声音平稳无波:“有劳诸位。既已验明,便请衙门按章程办理。此人虽背主有罪,既已身死,也请念在其曾为侯府效力多年的份上,允其家人领回尸身安葬。所需薄棺收敛之资,皆由我府承担,劳烦王捕头代为安排。”
莫捕头似乎有些意外墨兰的“通情达理”,忙抱拳道:“三奶奶仁厚。既无争议,人这就让人将尸身解下,暂置义庄,再派人通知其家人前来认领。”
差役们随即上前,准备进入柴房搬运尸体。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年长仵作身后的那个年轻仵作,忽然动了动。他嘴唇微启,像是想什么,却又飞快地闭了嘴,只是抬眼飞快地瞥了墨兰一眼——那眼神极短,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欲言又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佛有什么话哽在喉咙里,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腰间挂着的验尸工具袋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木然模样,只是耳根悄悄泛红。
墨兰本就全神贯注,密切观察着每个饶神色,这细微的异常并未逃过她的眼睛。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冰冷的预感再次蔓延开来。果然有问题。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对那年长仵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辛苦二位先生了。秋江,取两封银子来,给诸位官差和先生们吃茶,算是一点心意。”
“是。”秋江连忙应下,转身去取银子。
银子很快取来,每封足有五两,分量不轻。莫捕头和差役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连声道谢。那年长仵作也躬身接过,揣进怀里,神色依旧麻木。只有那年轻仵作,接银子时手似乎顿了顿,指尖触到银子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缩,又硬着头皮收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一行人抬着用草席粗略包裹的田有福尸身,很快便离开了院。晨雾终于散尽,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金灿灿地铺满了院子,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那层沉重的阴霾。
姨娘们直到官差走远,才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仍是心有余悸。墨兰却挥了挥手,声音平静:“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此事不可再私下议论,免得传出去惹是非。”众人见状,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下。
墨兰只留下林噙霜和林苏,转身往书房走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强装的镇定终于卸下,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母亲,那个年轻的仵作,”林苏率先开口,她站在窗边,晨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清亮而笃定,“他有话想。”
“你也看到了?”墨兰看向女儿,眼中是深深的疑虑,“他刚才那一眼,欲言又止,绝非无意。若真是毫无异状,他何必如此?”
林噙霜急得团团转,帕子都快被她捏烂了:“莫非……莫非田有福不是自尽?可验状都出了,莫捕头也看了现场,那老仵作也是府衙的老人了,总不至于造假吧?”
“验状是死的,人是活的。”墨兰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刀,“田有福昨日在堂前那般癫狂,口口声声‘祖祖辈辈为梁家卖命,为何不给放生’,怨气冲,恨不能将所有不公都倾泻出来。这样的人,骨子里是不服输的,是想争、想闹的,怎么会轻易选择自尽?他若真想死,为何不在纵火当场,或是被擒时寻死?偏要等到被关了一夜,我们尚未处置他的时候?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更何况,他的家人刚脱籍为民,他口口声声为了家人,若真自尽,他那刚安稳下来的家人,岂不是又要陷入困境?以他昨日的表现,断不会如此不顾念家人。”
林苏接口,思路清晰:“母亲的是。还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被送官。田有福在梁家田庄当了十几年管事,经手的账目、接触的人,定然不少。他的贪墨,或许不止他自己一人,背后可能牵扯到其他人,甚至是更大的利益集团。纵火或许是为了毁灭某些牵连更广的证据,而他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活证据。让他死了,既能绝后患,又能嫁祸给我们——外界一旦传开‘侯府主母逼死家奴’,对母亲的名声、对我们在扬州的立足,都是致命的打击。”
“正是此理。”墨兰眼中寒光闪烁,“那个年轻的仵作,想必是看出了些什么不合常理之处——或许是索沟的深浅、角度不对,或许是尸体的僵硬程度有异常,又或是房内有被忽略的痕迹。但他要么是碍于年长仵作的压力,要么是惧怕背后之人,不敢当场声张。”
“那……那我们怎么办?”林噙霜慌了神,声音都带着哭腔,“人死了,死无对证,账也算不清了,还白白担个恶名,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自然不会这么算了。”墨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那阳光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田有福是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不会因为他的死就消失。相反,他这一死,更像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挑衅——对方在告诉我们,他们有能力在我们眼皮底下动手,让我们知难而退。”
她转过身,看向林苏,语气沉稳:“曦曦,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林苏沉吟片刻,道:“母亲,当下有四件事最为紧要。第一,田有福的家眷若来领尸,我们需亲自接待,适当给予抚恤,姿态要做足,既要让外人看到母亲的仁厚,也要暗中观察他们的反应——尤其是他们是否急于离开扬州,或是与什么异常的人接触,从他们口中或许能探知田有福生前是否有异常举动,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第二,那个年轻的仵作,必须设法查清其底细。他既然有不忍之心,又敢在现场流露异状,明并非完全泯灭良知。我们需悄悄打听他的姓名、住处、家中情况,是否有什么难处或把柄被人拿捏,寻个合适的时机私下接触,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真相。”
“第三,铺子和其他田庄的查账,不能因为田有福的死而停顿,反而要加快速度,加派人手。对方既然敢铤而走险灭口,定然是怕我们查出更多东西,我们正好趁他们可能因此事稍有松懈或调整部署时,争取找到更多线索,或许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
“第四,田庄的亏空和火灾损失,要尽快理出明晰账目,安排可靠之人接管田庄,安抚佃户和留守的仆役,将田庄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避免对方趁机作乱,消除隐患。”
条理分明,思虑周全,全然不像个孩童该有的沉稳。墨兰眼中露出赞许,点零头:“就按你的办。秋江,”她扬声唤道,“你立刻去安排:一,让人悄悄打听今日来的年轻仵作的底细,姓名、住址、家眷情况,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二,田有福家人若来,直接领到内院偏厅,我亲自见他们,备好五十两银子作为抚恤,再派两个机灵的丫鬟在旁伺候,暗中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事后一一禀报。”
“周姨娘、李姨娘那边,你去传我的话,今日照常去铺子查账,进度不必对外声张,但务必加快,遇到任何异常情况,即刻回报,不可擅自处置。”
“另外,再派两个可靠的婆子去田庄,协助接管事务,安抚人心,同时暗中查探火灾当晚的细节,问问有没有人看到或听到异常动静。”
“是,奴婢这就去办!”秋江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书房内又剩下母女三人。林噙霜看着墨兰坚定的神色,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些,却仍忧心忡忡:“墨儿,这扬州……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这才刚站稳脚跟,就闹出了人命,还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往后怕是不得安宁了。”
墨兰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而温和:“娘,我们既要步步为营,心谨慎,也不能有半分退缩,该果断时必须果断。”
她看向林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对方想让我们死,我们便偏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照亮了案上那本尚未合起的《扬州风物志》,书页上“扬州繁华,甲于下”的字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墨兰的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却已飘远。
晌午时分,院门被轻轻叩响,门房进来回话,是田有福的家人来了,一对中年夫妇领着个半大的子,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神色惶急。
墨兰正与林苏在书房核对田庄的初步账目,闻言抬眼,对秋江道:“请他们到西跨院的偏厅,备些茶水点心,我这就过去。”又叮嘱,“让两个机灵的丫鬟在旁伺候,仔细听着,别漏了半句。”
西跨院偏厅里,田有福的大儿媳刘氏坐在凳上,双手绞着粗布帕子,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时不时抬眼瞟向门口,满是惶恐。她身旁的丈夫田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垂着头攥着拳头,脸色青白交加,脚下的青砖被他碾出浅浅的印痕。还有个十来岁的儿子,躲在刘氏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眼神怯生生的,透着对这深宅大院的畏惧。
墨兰带着林苏走进来,一身素净青裙,未施粉黛,神色平和,倒让田氏一家稍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起身要下跪,被墨兰抬手扶住:“不必多礼,坐吧。”
待众人落座,墨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田管事的事,想来你们也听了。他虽犯了错,却已身死,既往不咎。我已让人备了薄棺和五十两银子,算是一点抚恤,你们领回去,好好将他安葬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一出,刘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还是压低声音,哽咽道:“谢……谢三奶奶仁厚。我们……我们家公公,他糊涂,他对不住侯府,可他……他也不是个坏人啊。”
“我知道他为了给你们脱籍,才动了贪念。”墨兰语气淡淡,却精准戳中要害,见刘氏身子猛地一颤,便顺势追问,“只是他既已为你们赎了身,何苦还要继续贪墨,甚至纵火毁证?依我看,这事怕不是他一饶主意吧?”
田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田氏更是脸色煞白,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帕子也浑然不觉。
墨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不逼问,只道:“我也不是要追究你们什么。只是田管事死在府中,我总要弄清楚缘由,也好给各方一个交代。你们若是知道些什么,尽管,我保你们一家平安,往后在扬州过日子,也绝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林苏坐在一旁,手放在膝上,轻声补了句:“刘伯母,我母亲从不空话。我外祖父家也曾落难,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我爹若是被人逼的,出来,才不枉他走这一遭。”
孩童的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共情,戳中了刘氏心中最软的地方。她抹了把眼泪,看了看身旁的儿子,又瞟了瞟门外,见只有两个丫鬟侍立,才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几人能听见:“三奶奶,大姐,实不相瞒,我公公他……他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墨兰眉峰微挑,“被谁?”
“是……是铺子里的张掌柜。”刘氏话音刚落,田旺便急声道:“你别了!”刘氏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眼道:“都到这份上了,还怕什么?你爹都没了,再不,他死得不明不白!”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道:“那张掌柜是梁家布庄的二掌柜,去年就开始找公公,让公公在田庄的账上动手脚,虚报损耗,低报粮价,把贪来的银子分他一大半。公公一开始不肯,可那张掌柜拿我们一家要挟,若是不依,就把我们赎身的事捅出去,让官差把我们抓回去重新为奴,还要让旺儿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公公没办法,只能听他的。”田氏抹着泪,声音发颤,“前阵子奶奶您来查账,福子慌了,找张掌柜想办法,张掌柜就让他烧了库房账册,只要账册没了,侯府就查不出什么。福子一开始不肯,纵火是大罪,可张掌柜,只要烧了账册,就带我们一家子离开扬州,去外地过好日子。公公一时糊涂,就……就做了傻事。”
“那昨夜……”墨兰追问,“昨夜可有什么人见过田管事?或是给过他什么东西?”
田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昨夜我偷偷去柴房看过爹,想劝他自首,求奶奶饶命。可我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从柴房出来,捂着脸,看不清模样,我不敢靠近,等那人走了,再进去,爹就……就已经被吊在房梁上了。我怕被牵连,就赶紧跑了。”
他着,眼圈红了:“我爹他不是自尽的,是被人害死的!是那张掌柜杀人灭口!他怕爹被抓后供出他!”
林苏眸光一凛,追问:“那这张掌柜平日里常与什么人来往?或是他有没有过,背后还有什么人指使?”
田氏摇了摇头,面露茫然:“不清楚。那张掌柜行事谨慎,从不在公公面前提旁人,只是每次来见公公,都遮遮掩掩的,还总挑三更半夜的时辰。公公只,那张掌柜背后有人,手眼通,在扬州府衙都有关系,就算出了事,也能摆平。”
墨兰心中一沉,果然如她所料,田有福只是个棋子,背后不仅有张掌柜,还有更深的人,甚至连府衙都有牵扯,难怪那年轻仵作敢怒不敢言。
她安抚道:“你们放心,今日的话,我记在心里,定会为田管事讨回公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你们需守口如瓶,不可对外人透露半个字,免得招来杀身之祸。我会派两个护院送你们回去,再给你们些银子,你们暂且找个地方躲一躲,等事情了结,再回来过日子。”
田旺闻言,连忙跪下磕头,泣声道:“谢三奶奶!谢三奶奶大恩!”
墨兰让秋江扶起他们,又让人取来银子和薄棺的契书,安排护院送他们离去。待偏厅里只剩她们母女二人,墨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意凛冽。
“张掌柜……布庄二掌柜。”墨兰指尖敲击着桌面,“看来这梁家在扬州的产业,早已被人渗透得彻彻底底。这张掌柜只是个跑腿的,背后定还有更大的鱼。”
林苏站在一旁,思路清晰:“母亲,那布庄是梁家可是扬州最大的铺子,往来银钱无数,若是张掌柜在账上也动了手脚,怕是亏空比田庄还大。而且他府衙有关系,那昨日的验状,不定就是他买通了老仵作,逼着年轻仵作不敢实话。”
“没错。”墨兰颔首,“看来我们得双管齐下。一方面,让人去查这张掌柜的底细,看他背后究竟是谁,又在布庄贪了多少银子;另一方面,尽快找到那个年轻仵作,拿到田有福被他杀的证据,有了证据,才能扳倒张掌柜,顺藤摸瓜找出背后之人。”
她扬声唤来秋江,沉声道:“你立刻去查布庄二掌柜张茂的底细,看他祖籍何处,家中有何人,平日里常去何处,与府衙哪些人有来往,务必查得清清楚楚。另外,让人盯住布庄,看张茂近日可有什么异动,若是他想跑,立刻拦下。”
“是,奴婢这就去办!”秋江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书房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墨兰心中的阴霾。
而此刻的梁家布庄,二掌柜张茂正坐在账房里,捏着一封密信,脸色阴沉。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田已除,速清尾,避风头。”他揉碎密信,扔进火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三奶奶?一个从京城来的妇人,也想跟我斗?真是自不量力!”
他起身吩咐账房:“立刻把账上的亏空抹平,把那些不干净的银子转到城外的庄子里,再给府衙的王师爷送五百两银子,让他多盯着点侯府的动静。另外,收拾东西,我要去外地避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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