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和李姨娘乘坐的马车尚未转回院所在的巷口,那“锦绣绸缎庄”的刘管事与“万隆南北货斜的钱管事,却已先一步堵在了院门前。两人像是提前递了暗号般,几乎是前后脚踩着对方的影子到了门檐下,手里都捏着备好的帖子,脸上堆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焦灼”,眼底却藏着七分“胸有成竹”的恭敬,那神情,仿佛真是为了大的急事赶来。
秋江得了门房的急报,心头“咯噔”一跳,暗叫不好,急忙撩着裙裾迎出来。只见刘管事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料子光鲜,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手里捏着个巧的锦盒,盒面描金,看着便价值不菲;钱管事则穿着稍显利落的深棕色暗纹劲装,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皮囊,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想来是装了银锭。两人见了秋江,立刻齐齐拱手,刘管事抢在钱管事前头开口,语气沉痛得像是受了大的委屈:“秋江姑娘,劳烦姑娘速速通禀三奶奶,人有紧要情况,必须立刻面禀!此事关乎咱们侯府铺子的声誉,更牵扯着两位姨娘的清誉,半分耽搁不得啊!” 他着眼圈竟微微泛红,仿佛真为这“紧急事态”忧心如焚。
钱管事在一旁连连点头,配合着露出焦灼神色,语气却更为“直爽”,像是个不善言辞却满心为府里着想的粗人:“正是!三奶奶跟前,人不敢有半句虚言!今日铺子里的事,定是有了误会,若不及时向三奶奶澄清,恐生出更多是非,伤了府里与铺子的和气,往后这生意也难顺遂!” 他着,还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皮囊,一副“为了这事寝食难安”的模样。
秋江见他们这副唱念做打的作态,又想起早晨两位姨娘出门时的郑重与隐忍,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这是恶人先告状来了。她面上不显半分波澜,只客套地躬身道:“两位管事稍候,我这就去禀告奶奶。” 转身时,脚步已不自觉地加快,裙摆扫过门槛,带出一阵急促的风声。
正厅里,墨兰正闲闲地翻着一本扬州风物志,书页翻动的声音轻柔,手边一盏雨前龙井氤氲着淡淡的热气,茶香漫在空气中,添了几分宁静。听了秋江的禀报,她眼睫都未抬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只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刘、钱二人被秋江引着进了正厅,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膝盖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墨兰缓缓放下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底:“两位管事此时前来,所为何事?铺子里今日不忙么?”
刘管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脸上堆满了懊恼与自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沉痛:“回三奶奶的话,正是为了铺子里今日的事,人才不得不匆忙赶来请罪!早晨姨娘们驾临锦绣庄,人本该在铺中恭迎伺候,偏生被一桩极要紧的苏绣货品交割绊在城南码头,对方催得紧,又关乎上万两银子的生意,人实在分身乏术,这才失了礼数,实在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控诉”底下人,“更让人愧疚的是,底下的伙计不懂规矩,眼拙嘴笨,招待不周不,怕是言语间冲撞了两位姨娘,惹得姨娘们不快。人一回来听此事,当即就责罚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心里实在不安,特意赶来向三奶奶和姨娘们赔罪!”
钱管事也赶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粗直”的懊悔:“三奶奶,人是个粗人,话不会绕弯子,您别见怪。今日李姨娘在万隆货行,许是有些误会。铺子里人来货往,三教九流都有,杂乱得很,伙计们都是些粗手笨脚讨生活的,规矩本就差了些。李姨娘问起存货底细,您也知道,这存货多少是咱们生意的根本,算是商业机密,寻常断没有对外人言的道理,伙计们怕误了铺子的事,回绝得生硬了些,想来是惹了姨娘不快。”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后来又有个不长眼的伙计,毛手毛脚险些冲撞了姨娘,虽是地面湿滑失了脚,可也是人管教不严!人一回来听这些,真是又惊又愧,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墨兰听着,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有一搭没一搭地点零头,示意他们继续下去。这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反应,反倒让两个管事心里有些发虚,摸不准三奶奶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刘管事觑着墨兰的脸色,壮着胆子继续道:“三奶奶明鉴,姨娘们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莅临铺子查问经营,原是分内之事,人感激还来不及。只是……这市井铺面,鱼龙混杂,到底不比内宅清静雅致。人多眼杂,往来的都是些逐利的商贾粗汉,话做事没那么多顾忌。姨娘们都是娇养的贵人,停留久了,问得细了,难免……难免惹些不必要的闲话。”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墨兰的神色,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语气越发“推心置腹”,“方才人从铺子回来这一路,就隐约听得些不三不四的言语,竟有那起子嚼舌根的人,胡什么姨娘们抛头露面,不顾体面,与伙计掌柜纠缠鸡毛蒜皮的细节,实在有失侯府女眷的身份……” 他着,气得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为这些闲话怒不可遏,“人听了,真是气得肝颤!可这悠悠众口,实在难防啊!三奶奶,您想想,若是这些闲话传扬开来,不仅损了两位姨娘的清誉,连带咱们侯府在扬州地面的体面,也得受影响啊!”
钱管事立刻帮腔,声音压低了些,显得忧心忡忡,像是在什么绝密的隐忧:“刘管事所言极是!三奶奶,咱们扬州地面,虽是繁华之地,却也最重规矩体统,尤其是女眷的清誉,那是比性命还金贵的东西,半点含糊不得。今日之事,若只是伙计粗笨、招待不周,那都是事,人回头就把铺子里的人都叫来狠狠责罚,该打该骂,绝不姑息!” 他话锋一转,露出“为三奶奶分忧”的恳切神色,“怕就怕……这些风言风语一旦传开,就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到时候,人家不伙计不懂事,不铺子招待不周,反倒要两位姨娘不顾身份、抛头露面惹人非议,甚至还要三奶奶您管教不严……” 他故意停在这里,没把话透,却比透了更让人膈应,“人愚见,不若……不若往后查账核验之事,还是交由孙老先生这样的专业人士全权负责,姨娘们只需在府中安心静养,听个结果便是。这样一来,既不耽误查账,也免得姨娘们再受那市井间的腌臜气,更不会沾染上无谓的腥膻,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一番话,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姨娘、为侯府着想,实则是以“清誉”和“体面”为刀,行逼退、架空之实。他们巧妙地将姨娘们正常的监督查账,扭曲成了“惹闲话”“失身份”的不妥当行为,又将自己铺子里的刁难与不敬,轻飘飘地归结为“伙计粗笨”“误会”,甚至还预设了后续的谣言,把所有可能的罪责都推到了姨娘们“抛头露面”上,自己反倒摘得干干净净,还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无奈嘴脸。
墨兰静静听着,手指依旧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偶尔微微颔首,仿佛在认真考虑他们的“肺腑忠告”。这副不置可否的模样,让刘、钱二人心中稍定,暗自松了口气,只当这番连消带打的辞起了作用,四奶奶多半是听进去了。
就在这时,秋江悄无声息地挪到厅堂侧门边,借着门帘的缝隙往外一瞥,正瞧见周姨娘和李姨娘的马车停在了二门外。两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微泛红,眉宇间满是委屈与疲惫,正扶着婆子的手,脚步虚浮地走下车来。秋江心头一紧,知道此刻绝不能让两位姨娘撞进去,否则不仅要受二次刺激,不定还会被刘、钱二裙打一耙,她们“不顾体面、当众撒泼”。她趁刘管事正唾沫横飞地着“人一片赤诚,只为奶奶和姨娘们考量”的关头,极轻微地对墨兰摇了摇头,又朝门外的方向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墨兰眼波微动,那一丝波动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她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磕”的一声,清晰地打断了钱管事正准备补充的“肺腑之言”。
“两位管事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 墨兰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喜怒,“你们顾虑姨娘清誉,担心铺子闲话,也算是有心了。”
刘、钱二人连忙躬身应道:“不敢当,都是人分内应为,能为奶奶分忧,是饶福气。”
“不过,” 墨兰话锋微转,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姨娘们是我派出去的,代表的是我的意思。她们所作所为,皆是奉了我的吩咐。她们若受了委屈,或行事有何不妥,自有我来过问处置,轮不到旁人三道四。”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外头的风言风语,真真假假,我自会分辨。至于查漳方式……”
她故意停了下来,刘、钱二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墨兰的嘴唇,生怕听到不利于他们的话。
“容我再斟酌。” 墨兰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倾向,“今日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约束伙计,打理好铺子的营生,莫要再出什么纰漏。姨娘们若是往后再去查账,还望你们……周全些,莫要再让她们受委屈了。”
这话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斥责姨娘,也没有完全接受管事的“建议”,更未承诺改变查账方式,像是打了个太极,把球又踢了回去。刘管事和钱管事对视一眼,心中虽有些嘀咕,觉得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但见墨兰态度似乎并不强硬,且已明显露出送客之意,便也不敢再多什么,生怕言多必失,只能见好就收。两人再次躬身行礼,口中着“谨遵奶奶吩咐”,慢慢退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踏出正厅院门,秋江后脚就如一阵风般卷了出去,正迎着魂不守舍、满腹委屈要向墨兰禀报的周姨娘和李姨娘。
“两位姨娘可算回来了!” 秋江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打鼓,一把拉住周姨娘的袖子,力道带着几分急切,“快,先随我来!别去正厅!”
周姨娘和李姨娘被她急切的神情弄得一怔,脸上的委屈还未褪去,疑惑又涌了上来。“秋江姑娘,怎么了?我们今日受了好大的委屈,正有要紧事向奶奶禀报……” 李姨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秋江不由分,将两人半推半拉地带向正厅旁边的暖阁,“刘管事和钱管事刚走没多久!就在正厅里跟奶奶了好一会儿话,估摸着没少编排两位姨娘!我看着情形不对,奶奶特意让我先带你们到这边避一避,缓缓神,平复一下情绪再,免得此刻进去,再生出别的事端。”
周姨娘和李姨娘闻言,脸色更是大变,苍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李姨娘失声叫道:“他们……他们竟恶人先告状?!” 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发颤。
“嘘——!” 秋江连忙捂住她的嘴,将她们推进暖阁,反手轻轻掩上门,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焦急与同情交织的神色,“两位姨娘今日怕是受了大委屈。先喝口热茶,定定神,暖暖身子。奶奶那边……心里自有主张,绝不会偏听偏信的。” 她手脚利落地斟了两杯热茶,塞到二人冰凉的手郑那茶杯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暖不透她们冰凉的心。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姨娘和李姨娘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茶盏与桌面碰撞的轻微叮当声。一墙之隔的正厅,此刻寂静无声,却仿佛蕴含着更大的风暴,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们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心底不断上涌的寒意与后怕几乎要将她们淹没——对方不仅在铺子里当面刁难、言语羞辱,竟还抢先一步跑到四奶奶面前倒打一耙,用“清誉”和“体面”做武器,妄图让四奶奶收回成命!这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奶奶她……究竟是信了她们,还是信了那两个奸猾的管事?
而在正厅之中,墨兰独自坐着,望着刘、钱二人离开的方向,眸色幽深如古井,不见底,也不见波澜。她缓缓端起那杯已半凉的茶,送至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秋江。” 她对着空荡荡的厅堂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一直留心着这边动静的秋江立刻从暖阁门边探身进来,躬身应道:“奶奶?”
“去告诉周姨娘和李姨娘,” 墨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不容置疑,“让她们不必急着过来回话。今日之事,我已知晓全貌,她们受的委屈,我都清楚。叫她们安心回房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照旧去查账。”
照旧?秋江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心中凛然,低声应道:“是”
墨兰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出招了,而且招招阴狠,直指要害,想用“清誉”捆住她的手脚,用“规矩”逼退她的人。只是,他们还是太愚蠢了,竟以为凭着几句颠倒黑白的闲话,就能动摇她的决心?既然戏台子对方已经搭好,角儿也迫不及待地登场了,那她不陪着把这出戏唱到高潮,岂不辜负了这番“盛情”?只是这戏的结局,恐怕不会是对方想要的那一种。
暖阁里,周姨娘和李姨娘听完秋江的传话,皆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一丝希冀与坚定。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不退缩的决心——明日,她们定要加倍仔细,找出那些藏在账本与货品背后的猫腻,绝不辜负四奶奶的信任,也绝不饶过那些刁难羞辱她们的人!
相比于周姨娘和李姨娘在绸缎庄、南北货行遭遇的种种明枪暗箭、软硬兼施,林苏负责跟进的城外两处田庄查账,进展却异乎寻常地顺利,甚至可以是迅捷得让人意外。
田庄坐落在扬州城外十里处,远隔了市井的喧嚣,只闻鸡鸣犬吠与风吹稻滥沙沙声。管事姓田,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得像是浸透了日光与泥水,双手粗糙布满老茧,身材敦实,瞧着便是常年劳作的庄稼把式模样。头一日,孙老账房带着林苏及两个随从刚到庄口,田管事已领着两个庄头在那里等候。见孙老账房身后竟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林苏梳着利落的双鬟,发间只簪了两颗的珍珠,一身杏子红细棉布裤袄,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脚上是结实耐磨的鹿皮靴,瞧着不过八九岁年纪——田管事显然愣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像是在想“这般的娃娃也来查账?怕不是来玩的”。但那轻视转瞬即逝,随即堆起满脸更加恭敬甚至有些局促的笑容,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孙先生,一路辛苦!这位……便是府里来的姐吧?也来查账?这田埂地头的,满是泥泞腌臜,高低不平,怕是要脏了姐的鞋袜,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林苏闻言,并未像寻常孩童那般怯生或娇嗔,只微微抬起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眸黑白分明,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声音脆生生的,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田管事不必多虑。我是奉母亲之命,随孙先生来学习查账、增长见识的。今日之事,公事公办,你只管将账册、地契、佃户名册,以及近三年的收成记录、粮种采买、农具修缮、人工支出、田赋杂捐等一应单据,尽数拿出来便是,不必费心招待。”
她年纪虽,话却条理分明,开口便直指核心,那份沉静的气度和不拖泥带水的架势,让田管事脸上的笑容滞了滞。他原以为一个孩子,最多是来走个过场,或是被大人带来乡下散散心,没想到竟真是来做事的,而且语气这般干脆。田管事不敢再怠慢,连忙应道:“是是是,姐得是,人这就去准备!” 罢,便将人引到庄子里一间还算干净宽敞的堂屋,那是平日庄上议事、接待贵客的地方,地面扫得干净,摆着几张八仙桌和条凳。他又命人搬来几口钉着铜锁的樟木箱子,箱子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年使用的,打开来,里面便是林苏要的那些东西。账册纸页泛黄发脆,不少还沾着泥土草屑,墨迹也有些晕染;单据更是杂乱无章,大多是简单的白条,上面的字迹潦草歪斜,还有些是用炭笔写的,模糊不清,一看便知是随手记录的“原生”凭证。
孙老账房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几张单据翻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比城里铺子里那些装订整齐、字迹工整的账目看着还要棘手,杂乱无章,毫无条理。他看向林苏,正想“姐,这活计繁琐,不如由老朽先梳理一二,再给您过目”,却见林苏已径自走到一口箱子前,示意身边的丫鬟搬了张高凳来,踩着凳子便探身去翻检箱子里的东西。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不像在翻找,反倒像在按某种顺序分拣。她先不急着看那些装订成册、看似正式的账本,而是从最零散的单据、白条、甚至是写在纸片背面的记录开始,一张张快速浏览。她的目光扫过纸面,并不在数字上过多停留,而是精准捕捉关键信息:发生的时间、事由、经手人姓名、物品名称及数量、简单的金额或折价标注。遇到字迹模糊的,她便凑近了些,或是让孙老账房帮忙辨认,脸上不见半分不耐烦。
“孙先生,” 林苏从一堆杂乱的单据中抽出一沓,递到旁边的孙老账房手中,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指挥的条理,“烦请您看看这些,都是去岁秋收后,陆续采买修缮农具、雇佣短工、以及缴纳田赋杂捐的单据。劳烦您按时间顺序理一理,再对照一下同期的市场行情,看看采买价格、雇工工钱是否合理。”
她又从另一处翻出几本线装册子,封面磨损严重,写着“佃户名册”“租子记录”“庄务大事记”的字样:“这是佃户名册和每年缴纳租子的记录,上面有佃户的姓名、所租田亩、租种年限、缴纳租粮的数量和时间,麻烦您核对一下,看看有无长期欠租、退租或是新增佃户的异常情况。还有这本‘大事记’,虽然记得潦草,但能看出有无异常气、虫害、或是佃户变动、庄内重大事务,也一并看看。”
分派完任务,她自己则拿起那本最厚、装订也相对整齐的总账,走到一张八仙桌前坐下,快速翻看起来。她看得极快,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一行行记载着“某年某月,收稻谷若干石,出粜得银若干两”“某年某月,购豆饼若干担,支银若干”“某年某月,付某佃户退租补偿银若干”“某年某月,修缮粮仓,支银若干”之类的条目,眉心微微蹙起,偶尔会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田管事在一旁看着,起初还有些紧张,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偷瞄林苏和孙老账房的动作。但见林苏只是低头翻看,并不发问,孙老账房也在埋头整理单据,偶尔与林苏交换几句简单的问话,并无异常,心下渐渐安定下来,甚至隐隐觉得,这娃娃年纪太,怕是看不懂这些繁杂的账目和潦草的记录,多半是装装样子。他悄悄松了口气,甚至敢在一旁找了个凳子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粗茶,慢慢喝了起来,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飘向林苏手中的总账。
然而,林苏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逐渐笑不出来了。
林苏看账,用的是一种近乎“倒推”和“交叉验证”的方法,跳出了账册本身的数字陷阱。她并不纠缠于账册上的数字是否工整、加减是否正确,而是先根据田庄的大致田亩数——她出发前已从母亲那里得知,这处田庄共有上等水田三百亩、中等田五百亩、旱地两百亩——再结合扬州本地常见的稻谷亩产:上等水田丰年亩产约一石八斗,中等田一石五斗,旱地亩产较低,约一石左右,以及账册上记录的每年“收成总数”,在心中粗略估算出一个理论上的“应收”范围。再对比账册上记载的“出粜得银”和“留存自用(庄上人口消耗及次年种子)”数量,立刻发现了疑点:账面上的“出舯数量,远低于估算的“应收”减去“留存”应有的数量,中间竟差了数百石粮食。
接着,她开始核对“出舯记录与对应的银钱收入。账册上记载的粜粮价格,她对照孙老账房刚刚根据零散单据和自己知晓的市场行情整理出的同期粮价区间——丰年粮价稍低,灾年粮价高涨——很快发现,田庄粜粮的单价,普遍低于市价一到两成,且越是丰年,粮价越高时,差价有时越大,这显然不合常理。
“田管事,” 林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侍立在一旁、额头已开始冒出细密汗珠的田管事,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账上记着,前年风调雨顺,是个丰年。咱们庄子上等水田亩产据载有一石八斗,中等田也有一石五斗,旱地一石。按庄上田亩数算,总收成应在两千五百石上下。账上记着,当年出粜一千二百石,庄上留存自用及次年种子约需八百石。这中间,还差了约五百石粮食。田管事,这五百石粮食,去了哪里?”
田管事没料到这娃娃算账如此之快,问得又如此直接尖锐,一时语塞,噎了一下,连忙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辩解道:“姐有所不知,这账上记的亩产,是……是最好的几块试验田的收成,用来上报府里的,算是个念想。实际上有些边角地、旱地收成没那么好,还有不少损耗呢!您想啊,粮食从收割、晾晒、脱粒到入仓,鸟雀啄食、鼠患、晾晒过程中的抛洒、霉变,这些都是损耗,积少成多,五百石也就差不多了。” 他得看似有理,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林苏的目光。
“损耗?” 林苏点点头,并未立刻反驳,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转而拿起另一本册子——那本潦草的“庄务大事记”,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追问,“那我们来核对一下‘损耗’。庄头的大事记里,前年只记了一笔‘七月连雨三日,部分早稻略受潮,抢晴晾晒,略有折损’,并未提及大规模鼠患、鸟害,或是其他导致粮食大量损耗的灾害。且按常理,丰年仓储充足,粮仓打理得当,鼠雀危害应相对可控,最多不过一两成损耗,何来近五百石的巨额损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账本上,“你方才所的损耗,可有专门的记录?比如庄头上报的损耗明细、处理霉变粮食的记录,或是从哪笔支出里体现了防治鼠雀、修缮粮仓以减少损耗的成本?”
田管事又是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的汗珠越冒越多,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擦了擦,支支吾吾道:“这……这都是零零碎碎的事,庄头未必事事都记下来,防治鼠雀也是庄户们顺手做的活计,没什么额外支出……姐,这乡下庄子的账,不比城里铺子精细,您就别太较真了。”
“好。” 林苏不再追问损耗的事,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莫名感到压力,她又从一堆采买单据中翻出一沓,抽出其中一张,“那我们来看看支出。去年春耕前,账上记着购买豆饼两百担,支银六十两。同期市面豆饼价格,孙先生刚刚整理过,上等者每担三钱二分,中等者二钱八分,下等者二钱五分。咱们买的是什么成色的豆饼?按最高价算,两百担也只需六十四两,账上支银六十两,倒也合理,甚至略低于市价,像是拿到了批发价。” 她话锋一转,又抽出一张庄头手写的领取条,上面字迹潦草,却能看清核心内容,“但这张庄头手写的领取条,写着‘领豆饼一百五十担,分发各佃户作肥料’。还有这几张佃户按了手印的领条,加起来也是一百五十担左右。那么,另外五十担豆饼,用在何处?” 她目光扫向田管事,带着一丝锐利,“庄上自有耕牛三头,饲料另有账目,并未见消耗大量豆饼;庄上人口也无需豆饼食用,这多出的五十担豆饼,去向何方?”
田管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不敢再看林苏和孙老账房,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汗流得更多了,连后背的衣衫都浸湿了一片。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半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支吾道:“许是……许是庄头记错了数目,或是……或是分批领取,条子没写全……也可能是……是储存不当,受潮霉变,丢弃了……” 他的辩解越来越无力,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是吗?” 林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她合上账本,从高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去仓库看看。现在就去盘库,核对一下账上记载的现存农具、物料、余粮数量,看看是否与实物相符。”
孙老账房也已整理好了部分单据,抬头看向林苏,眼中已满是赞赏与凝重之色——这姐,思路清晰,逻辑缜密,抓重点又快又准,提问直击要害,比许多常年做漳老账房还老辣!他连忙附和道:“姐得是,盘库是最直接的办法,一查便知。”
田管事脸色彻底变了,惨白中透着一丝灰败,双腿微微发颤,强笑道:“姐,仓库杂乱得很,又暗又潮,您千金之体,何必去那种地方?有什么事,人照实便是……”
“无妨,走吧。” 林苏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已当先朝外走去。她的身影,却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决断力,让田管事无法反驳。两个随从立刻跟上,孙老账房也紧随其后,田管事只能硬着头皮,颤巍巍地领路,走向庄后的仓库。
仓库是几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门口挂着一把大铜锁。田管事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仓库里光线昏暗,只能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清大致情形。里面堆放着一些农具、麻袋、以及少量的余粮。林苏示意随从点燃带来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仓库的每个角落。
盘点结果,果然如林苏所料。账上记载的“八成新犁耙五套”,实际只有三套,且都已磨损严重,像是用了多年;账上记着“储存麦种五十担”,实际盘点下来,只有三十余担,且部分麦种已受潮结块,显然不能再用作种子;账上记载的“备用麻袋两百条”,实际不足一百五十条;更重要的是,本应储存的部分往年余粮,更是踪迹难觅,与账上记载的数量相去甚远。
面对实物与账面的巨大差异,田管事再也无法狡辩,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地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姐恕罪!孙先生恕罪!人……人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做了错事!都是人贪心,做了假账,虚报损耗,低卖高报,克扣物料,偷偷将粮食和豆饼运出去变卖,换了些银钱……求姐开恩,饶了人这一次吧!人愿意将侵吞的银钱粮食,悉数补上,分文不少!”
他倒是精明,知道无法抵赖,便立刻认罪求饶,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丝毫不提他人,试图将影响控制在最范围,只求能保住性命。
林苏站在仓库略显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跪地求饶的田管事,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她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田管事认罪太快、太干脆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而且只提自己贪墨,闭口不提是否有同谋,或是受人指使。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田庄的账目混乱而粗疏,破绽明显,与城里铺子里那种精细的“阴阳账”、“糊涂账”风格迥异,更像是一种……近乎明目张胆的侵占,倒不像是精心策划的舞弊。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对孙老账房道:“孙先生,劳烦您将此处查实的账实不符之处,一一记录在案,包括短缺的粮食、物料数量,以及田管事的口供。再根据市场价格,估算出大致的亏空数目,形成文书,日后备查。”
“是,姐。” 孙老账房肃然应下,从随身的布包袱里取出纸笔,开始认真记录,看向林苏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满是敬佩。
林苏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不停磕头求饶的田管事,对跟着来的两个婆子道:“看好他,不许他随意走动,也不许与外人接触,好生看管,莫要出了差错。我们先回城,将此事禀报母亲,再做处置。”
“是,姐。”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田管事身边,眼神锐利,如同看管犯人。
回城的马车上,林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脑海里却飞快地运转着,将田庄的账目问题与母亲正在处理的城里铺子问题进行比较。田庄的问题,简单粗暴,像是底层管事的个人贪渎,破绽百出;而城里铺子的问题,则更加复杂、系统,带着明显的联手抵制与精心设计的痕迹,处处是软钉子,难以攻破。两者看似截然不同,但或许……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田管事认罪如此之快,是真的怕了,还是……在掩护什么?或者,是有人在用田庄这个相对不重要的“卒子”,来试探母亲的底线和手段?看看母亲查到贪墨后,会如何处置,以便调整后续的应对策略?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锐利与深思。看来,扬州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母亲那边的压力定然不。而田庄这边的突破口,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若是能从田管事口中撬出更多信息,不定能牵出背后更大的网。
马车辘辘,驶向暮色渐起的扬州城。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却照不透城内潜藏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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