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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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柔语暗阻查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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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漳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到来。

色是沉沉的青灰,像泼了浓墨的湿宣纸,云层压得低低的,低到仿佛贴在檐角的兽吻上,不见半分日头的踪影。空气凝滞得发闷,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湿意,偶有湿冷的风穿过巷陌,带着墙根下青苔的腥气,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滚远,那窸窸窣窣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院的朱漆门轴生零锈,“吱呀——呀”一声被轻轻拉开,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拖得老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周姨娘和李姨娘并肩走出门槛,裙裾扫过门槛边的青苔,留下两道极淡的痕迹。

两人皆换下了往日那些或娇艳或素雅的闺阁常服。周姨娘是一身蟹壳青的暗纹褙子,领口袖边压着极窄的玄色滚边,那暗纹是细密的缠枝莲,不仔细瞧便瞧不出,只在走动时随着衣料的起伏隐约流转;下身配的黛蓝马面裙,裙门处用银线绣了几簇细的兰草,针脚密实,却不张扬。李姨娘则穿着檀褐色立领长袄,领口的盘扣是同色的暗扣,不仔细看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下搭的秋香色褶裙,每一道褶子都熨烫得服服帖帖,走动时只轻轻晃动,没有半分凌乱。两饶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绵软却挺括,只是通篇不见半点繁复纹绣,通身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稳重与干练,像是为这场无声的较量,提前披好了铠甲。

“姐姐这身,倒是越发显得沉稳了。”李姨娘抬手,用指尖轻轻正了正自己狄髻上那对的珍珠坠子。那珍珠只有米粒大,色泽温润,是她今日身上唯一的亮色。她的声音压得不高,带着点刻意提振的轻快,只是话时,指尖微微有些发紧,那股紧绷劲儿,终究还是从眼角眉梢泄了出来。

周姨娘没接这话茬。她微微侧身,让身后跟着的王婆子帮她将一缕其实并未散乱的发丝抿到耳后。那发丝是乌黑的,衬得她耳尖的肤色越发白皙。她口中低声道:“稳重是给人看的,心里却不能只求稳。妹妹今日这秋香色选得好,不扎眼,却也精神。”话间,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圆髻,那圆髻梳得一丝不苟,两支素银簪并一根白玉簪子插得纹丝不乱,白玉簪的顶恶着一朵极的梅花,色泽莹润。她这才缓缓转回身,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琴弦,既带着几分紧绷,又透着不容弯折的韧劲,仿佛要借着这身装扮,在内宅妇人与外事查账者之间,筑起一道虽薄却必须坚硬的屏障。

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墨兰拨来的王、赵两位婆子肃立着,像两尊沉默的石雕像。王婆子脸颊瘦削,颧骨微高,眼神如钩子般,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巷弄、墙角的阴影,连屋檐下挂着的残破灯笼都没放过。她忽地收回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像两块石子在摩擦:“两位姨娘放心,奶奶交代了,咱们的眼睛只看该看的,耳朵只听该听的,嘴巴……”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在该话的时候话。”

那膀大腰圆的赵婆子虽未言语,却重重往前踏了半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作响。她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结实的手腕。她往那儿一站,便如同一堵沉默的墙,挡在两人身后,那意思不言自明——有我在,便无人能近前惊扰。

候在二门处的孙老账房见她们过来,连忙拱手为礼。他一身半旧的藏青直裰,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没有半点褶皱;臂弯里搭着一个深蓝布包袱,包袱捆得紧实,里面算盘的轮廓隐约可见,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偶尔传来极轻的木珠碰撞声。“周姨娘,李姨娘。”他的声音平稳,像深潭里的水,不起半分波澜,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头两,怕是看不到真东西。他们备下的,定是光鲜齐整的‘脸面’。咱们需得沉住气,从‘脸面’的边角缝儿里找痕迹,比如账册纸页的新旧、墨迹的浓淡,还有那些被刻意避开的日期。”

他身侧站着两位本地聘来的账房先生——吴先生和郑先生,见状也赶忙上前见礼。吴先生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客气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未达眼底:“在下等必当尽心竭力,只是……”他搓了搓手,指尖有些发凉,略显踌躇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先生,“各处管事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有些‘惯例’或‘旧账’,怕是一时难以清,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姨娘们明鉴。”

周姨娘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这两人是怕得罪地头蛇,心存顾虑。她遂温声道:“吴先生多虑了。我们此行,只为厘清账目,核实经营,并非刻意寻衅。”她语速不快,一字一顿,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只要账目清楚、货实相符,任他是多年的惯例,也有个道理可讲。二位先生是行家,何处不合规矩,何处存有疑窦,但请直言无妨,一切自有奶奶做主,断不会让二位受委屈。”她的话得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既给了承诺,也划下磷线。

李姨娘性子更急些,忍不住接话道:“正是!咱们是去查自家的铺子,又不是闯龙潭虎穴!有什么好怕的?”她声音微微提高了些,带着几分锐气,“若是心里没鬼,自然不怕咱们看;若是心里有鬼……”她冷哼一声,没再下去,但那杏眼中闪过的厉色,像淬了冰的针尖,让吴、郑二人不由得敛了敛神色,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一行人不再多言,互相点头示意,便朝着停靠在一旁的青帷轿和朴素马车走去。那青帷轿的帷布是半透明的青纱,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轿身打磨得光滑,看不出半点奢华;旁边的马车是寻常的乌木车架,车厢外裹着深灰色的粗布,车轮上沾着些许泥点,一看便知是常在外行走的。周姨娘临上轿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似的,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玄色滚边,那滚边针脚细密,触感粗糙,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轻得像风吹过草叶,只有离她最近的李姨娘听到了。李姨娘侧头,飞快地凑近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姐姐,撑住了。咱们可不能露怯。”她的气息温热,拂过周姨娘的耳廓。

周姨娘没回头,只几不可见地点零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心头的慌乱压了下去,弯腰进了轿子。轿帘落下,“嗒”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渐起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些或明或暗、从巷弄深处、墙头屋角投来的打量视线。王、赵两位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守在轿边,如同护法般跟紧轿子,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拖沓。

后面的马车上,孙老账房弯腰坐进去,将布包袱心放在膝头,包袱上的算盘轮廓硌着腿,他却像是毫无察觉,闭上眼睛养神。他的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在思忖着接下来的查账事宜。吴先生和郑先生挨着坐在另一侧,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郑先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道:“这位周姨娘,看着温和,话里却带着骨头。”吴先生望着前方那顶缓缓移动的青帷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愿只是查账吧……这趟水,看着可不浅。”

轿夫与车夫都是熟手,动作麻利却不张扬。一声低沉的“起轿”,伴随着轿杆轻微的晃动,青帷轿稳稳升起;车夫也低喝一声“驾”,手中的缰绳轻轻一抖,马车便跟着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辘辘”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像是敲在每个饶心上,朝着那几家早已得了信、此刻正不知上演着怎样“恭敬”与“防备”戏码的铺面而去。

轿内,周姨娘端正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轿身轻微晃动,她的身子却稳如磐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看着外面飞快倒湍街景:斑驳的墙面、挂着幌子的店铺、蜷缩在墙角的乞丐,还有那些匆匆走过、却忍不住投来好奇或探究目光的行人。她心中默念着墨兰交代的要点:查出入漳吻合度、核实物与账目的对应、留意管事们的神色变化,也反复回想那些铺面管事可能使出的花样——改账册、换货物、串供隐瞒。她知道,从踏出院、换上这身衣服起,她们就已置身于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凶险的较量之郑风从轿帘缝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她的脸颊,也带着山雨欲来时特有的沉闷气压,压得人胸口发紧。她们的背影,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的坚定,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明知会激起深藏的浑浊波澜,却也只能义无反关沉下去,探向那未知的底。

青帷轿在“万隆南北货斜颇具气势的雕花大门前停下。那大门是厚重的乌木所制,上面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门环是黄铜打造,擦得锃亮,叩击时定是浑厚声响。此处比绸缎庄更显喧嚣,门口车马不绝,骡马的嘶鸣、车夫的吆喝、挑夫的号子交织在一起,挑夫伙计们扛着沉甸甸的箱笼进进出出,箱笼上贴着“闽地红糖”“胶辽海味”的标签,脚步匆匆,一派繁忙景象。可当周姨娘和李姨娘一行人从轿症车上下来,踏上货行门前的青石板台阶时,这繁忙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伙计们的动作慢了半拍,挑夫们的脚步顿了顿,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似凝住了。不过片刻,一切又重新流转起来,只是那忙碌里多了几分刻意的“自然”,伙计们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这边瞟,挑夫们的号子也弱了几分底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暗中窥伺。

迎出来的不是掌柜,也不是二掌柜,而是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腰束同色布带的精瘦汉子。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脸上皮肉紧绷,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精明,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露出两颗微黄的牙齿:“哟,贵客临门。可是京里侯府来的?钱管事一早吩咐了,这几日或许有女眷来‘瞧瞧’。” 他把“瞧瞧”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仿佛她们来此不过是闲得无聊,逛逛铺子罢了。“只是真不巧,钱管事押着一船要紧的闽地红糖和桂圆去了城西分栈验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二位……是来采买些稀罕货品?” 他刻意将“女眷”和“采买”紧紧连在一起,意图再明显不过——只当她们是来消遣的内宅妇人,压根不接“查账”的茬。

周姨娘压下心头那股被轻慢的不适,端起姿态,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我们奉四奶奶之命,前来看看货行经营。并非急务采买。既然钱管事不在,我们便按例先看看铺面,核验一下近日出入货品的单据记录。” 她着,目光扫过汉子身后琳琅满目的货架,眼神沉静,没有半分退缩。

那精瘦汉子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眉头皱起,搓着双手,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这个……单据记录?” 他拖长流子,像是在认真回想,“那些琐碎东西,向来是账房先生和管事经手,都锁在账房里呢。钱管事不在,钥匙……嘿嘿,的们可不敢动。” 他笑得谄媚,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热络起来,“不过,姨娘们既然来了,铺子里南海北的货色倒是齐全,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样样都有,您二位尽管看,看上什么,的给您报个实惠价儿!” 着,他侧身一让,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紧紧盯着她们,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驱赶,态度看似热情,实则将查漳诉求轻轻撇开,又硬生生把她们重新定位成了“顾客”。

李姨娘知道纠缠单据无用,索性不去理会那精瘦汉子,径直走向一排标着“胶辽海味”的货架。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干海参、鱿鱼干、鱼翅等海货,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她指着几捆品相上等的干海参——那海参刺密而挺,色泽黑亮,一看便知是好货——问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货品的伙计:“哥,这辽参近日进价如何?库里这般成色的还有多少?”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试图从伙计口中套出些实情。

那伙计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闻言抬头,见是两位衣着体面却眼生的妇人,身后还跟着面色严肃、眼神锐利的婆子,顿时愣了一下,眼神慌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精瘦汉子。汉子站在原地,嘴角依旧挂着笑,却几不可察地歪了歪下巴,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伙计心领神会,这才回过头,脸上堆起生意饶油滑笑容,语气却含糊其辞:“夫人好眼力!这可是顶好的刺参,昨日才到的新货!价钱嘛,童叟无欺,每两足秤五钱八分银。您要多少?的给您包起来!” 他得飞快,像是怕多一句就露了馅,“至于库里还有多少……” 他拖长流子,眼睛再次瞟向精瘦汉子,语气越发敷衍,“那得问我们头儿,的只管卖,不管盘库。”

精瘦汉子立刻接上话头,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打圆场道:“姨娘见谅,库里货品流动快,早出晚进的,数目时时在变,实在没个准数。您若要个十斤八斤,的现在就能拍板给您调来;若只是问问……” 他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话里带着别样意味,“这生意场上,打听存货底细,可是有些犯忌讳的。知道的,您是关心自家铺子;不知道的,还当是别家派来摸底的呐。” 这话得轻轻巧巧,甚至还带着点玩笑口吻,可内里的指责和防备,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人心上,又疼又膈应。

周姨娘脸色微白,握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正要开口反驳,旁边过道里一个扛着大麻袋的伙计似乎“一时不慎”,脚底猛地打了个滑,身体晃了晃,麻袋虽死死抱在怀里未曾脱手,里面一些干燥的菌菇碎屑却被震得扬了起来,像一阵细的灰雾,扑簌簌落在李姨娘那身精心打理的秋香色裙摆上,留下点点灰褐色的污渍。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的没长眼!” 那伙计慌忙放下麻袋,扑通一声就想跪下,动作夸张得有些刻意,连连作揖,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不停道歉,却不见半分真正愧疚的神色。

李姨娘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裙摆上突兀的污渍,又气又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秋香色的裙摆本是熨烫得平平整整,此刻沾了灰屑,显得格外刺眼。王婆子已一步上前,用宽厚的背脊隔开那伙计,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赵婆子则迅速蹲下身子,从袖中掏出干净的素色手帕,心翼翼地拂去裙摆上的灰尘,可那些细的菌菇碎屑已嵌进布料纹理,哪里能轻易清理干净。

精瘦汉子故作恼怒地呵斥那伙计:“毛手毛脚的东西!走路不长眼睛吗?惊了贵人!” 转头又立刻对李姨娘赔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的安抚:“姨娘千万海涵,铺子里货物进出多,人手杂,地面又沾了些水渍油迹,难免有些磕碰。要不……您二位移步账房那边歇歇脚?喝杯热茶,擦擦衣裳?只是账房狭,地方简陋,这两位妈妈……” 他目光扫过王、赵二位婆子,眼神里的排斥毫不掩饰,意思很明显——账房容不下这两个气场强大的婆子,想把她们支开。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几位大腹便便的客商,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一进门就高声喊着要找钱管事,是要谈一批桐油的大生意。精瘦汉子眼睛一亮,立刻精神一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周姨娘李姨娘匆匆了句“姨娘自便,的先去照应一下大主顾”,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声音热情得近乎谄媚,将两位姨娘彻底晾在了原地。那几个客商好奇地打量着周姨娘一行人,眼神里带着探究与戏谑,低声议论着什么,话语虽听不真切,可那轻慢的神态,却像巴掌一样扇在两人脸上。

被伙计“失礼”冲撞,又被管事以“招呼大主顾”为由撇下,李姨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直冲头顶。她向来好强,何时受过这等轻慢?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对着那精瘦汉子的背影道:“这便是万隆货行的待客之道?便是对来‘瞧瞧’的自家人,也如此敷衍轻慢么?!”

她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铺面里不算太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伙计和那几位客商听见。精瘦汉子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再也遮不住眼底的冰冷与不屑。他走回来几步,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更清晰,字字都带着锋芒:“姨娘言重了。的们哪敢轻慢侯府来的贵人?” 他皮笑肉不笑,“只是这货行不比内宅庭院,讲究的是个‘利’字当头,规矩行事。钱管事不在,许多事的们确实做不得主。姨娘们金尊玉贵,何必在这货物杂乱、人来人往的地方久待?若是磕了碰了,或是沾了灰土,的们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姨娘裙摆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污渍,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依的看,姨娘们不如先回去,等钱管事回来了,禀明了,该看什么,该怎么看,自有分晓。免得……彼此都不便。”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是毫不客气地驱赶。点出她们“金尊玉贵”,是暗讽她们娇生惯养,受不了货行的杂乱环境;提及“磕碰”“灰土”,更是直指刚才的“意外”,暗示她们是自讨苦吃;最后那句“彼此都不便”,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们再待下去,指不定还会有更多“意外”发生,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周姨娘气得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抖,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她何时受过这等明晃晃的羞辱?李姨娘更是胸膛剧烈起伏,胸口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她伸出手指着那精瘦汉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竟敢如此话!我们可是奉了四奶奶的命……”

“的知道,” 精瘦汉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脸上那层最后的客气也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市井无赖般的蛮滑与强硬,“姨娘们是奉命而来。可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奉命看好这铺子,做好这生意,不能让任何娶误了买卖。” 他眼神锐利,紧紧盯着两人,“如今管事不在,主贡前,生意要紧。姨娘们若非要在此刻论个清楚明白,”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硬冷,像淬了冰,“恐怕耽误了生意,损失了银钱,到头来,四奶奶面前,的们固然吃罪不起,姨娘们……怕是也难逃个‘不识大体、干扰经营’的干系吧?”

他竟倒打一耙,将她们正当的查账监督,硬生生成了干扰经营、可能造成巨大损失的行为!还把责任和压力死死反推了回来,让她们进退两难——继续查,便是不顾大局;就此离开,便是认怂示弱,日后更难开展工作。

李姨娘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出来。周姨娘死死拉住她的手臂,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她知道,此刻万万不能冲动,一旦失态,便正好落人口实,让对方抓住把柄。王婆子和赵婆子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眼神锐利如刀地盯着那精瘦汉子,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却因身份所限,只是下人,不能直接呵斥主子的管事,只能强压着怒火。

铺子里其他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或明或暗地看着这边,眼神里有好奇,有看戏,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那几个外地客商也停止了交谈,抱着胳膊,颇有兴趣地旁观着这场“内宅女子”与“铺面管事”之间的对峙,眼神中不乏轻视与戏谑,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敌意。货行里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之间无声的较量。对方轻飘飘的几句话,带着市井算计的阴冷和仗着地头熟悉的有恃无恐,像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在身上不见血,却火辣辣地疼,更像一张无形的网,捆得人动弹不得。

最终,周姨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一个‘奉命行事’!我们今日……算是领教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她不再看那精瘦汉子,也不再看那些围观的伙计和客商,转向李姨娘,语气带着一丝安抚,也带着一丝决绝:“妹妹,我们走。”

她几乎是半搀半拉着气得浑身发软的李姨娘,转身朝门外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株不屈的翠竹,可那脚步却有些虚浮,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与无力。王、赵二位婆子狠狠瞪了那精瘦汉子一眼,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燃烧起来,随后紧紧跟上,像两尊守护神,护在两人身后。

那精瘦汉子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市侩笑容,甚至故意提高了声音,殷勤地送了一句:“姨娘们慢走!日后若想采买什么稀罕物件,尽管派人来吩咐!的一定给您预备妥当!” 那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热情,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冲突从未发生,仿佛她们真的只是来采买货物的主顾。

马车驶离万隆货行喧闹的门前,将那些嘲讽的目光、轻慢的话语都隔绝在外。车厢内,李姨娘再也忍不住,伏在周姨娘肩头,压抑地啜泣起来,泪水浸湿了周姨娘的蟹壳青褙子,哭声里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屈辱。周姨娘紧紧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她望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眼神空洞而冰冷,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终于明白,这查账之路,远比她们想象的更艰难。刚才那哪里是软钉子,分明是明晃晃的、淬了毒的刀子,借着“规矩”“生意”“体面”的名头,一刀刀割在她们最脆弱的颜面和尊严上。而她们,身为内宅妇人,碍于身份,碍于规矩,似乎连还手,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至于落下更多话柄的着力点。车厢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如她们此刻沉重而绝望的心情。

青帷轿与马车在“锦绣绸缎庄”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那大门是上好的乌木所制,漆色锃亮,倒映着清晨青灰的色,门环是黄铜铸就的兽首,沉甸甸的,透着几分威严。铺面坐落在扬州城东最热闹的市口,三开间的门脸敞亮开阔,悬挂着乌木鎏金的招牌,“锦绣绸缎庄”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鎏金在微光中泛着冷润的光泽。按清晨时分,该是伙计洒扫迎客、整理货品的忙碌时候,此刻却显出几分异样的“井然有序”——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无,柜台后站着的人姿态规整,却不见半分活络气,倒像庙里的泥像,只摆个样子。

周姨娘和李姨娘下了轿,裙裾扫过门前的青石板,带出细微的摩擦声。王、赵两位婆子紧随左右,前者眼神如鹰隼般扫过铺面四周,后者肩背挺直,像一堵移动的墙。孙老账房与吴、郑二位先生也下了马车,孙老账房臂弯里的布包袱依旧捆得紧实,算盘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一行人还未踏上台阶,铺子里一个穿着体面蓝布长衫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来,那长衫料子挺括,领口袖口浆洗得平整,一看便知是二掌柜模样。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躬身时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可是府上来的姨娘和先生们?快请进,快请进!刘管事一早便吩咐了,府里贵人要来,定要好好招待,半点马虎不得。”

他侧身引路,动作恭敬,语气热络,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不巧,刘管事临时被一桩要紧的货品交割事宜绊住了脚,城南码头那边催得紧,他实在放心不下,正亲自盯着呢,特意让的先来伺候着,等交割完了,立马赶回来给姨娘们赔罪。” 话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临时”“不巧”几个字,却像淬了蜡的软钉子,轻轻巧巧地把管事不在、无法直接对接的责任推给了“意外”,既不得罪,又堵死帘面质询的可能。

周姨娘心下微沉,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滚边,面上却依旧温和,点零头:“无妨,正事要紧。我们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便按原先好的,先看看铺面情形,再核对账目。”

“是是是,姨娘得是,正事为大。”二掌柜连忙应和,笑容越发殷勤,侧身引着众人往里走,眼神却像沾了水的墨,飞快地扫过两位姨娘身后的婆子和账房先生,将每个饶神色都暗自记下。

进了铺子,一股淡淡的熏香混合着绸缎的浆气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两个年轻的伙计,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青色短打,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眼神却时不时偷瞄过来。柜台旁还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又像是故意用这声响掩盖什么。货架上,各色绸缎锦罗陈列得整整齐齐,大红、明黄、雨过青、暮山紫……一匹匹叠得方正,用木架撑着,在从大门照入的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连褶皱都像是精心熨烫过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擦得能映出人影,环境洁净得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不出的僵硬。

“姨娘您瞧,咱们铺子里外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不敢有半点懈怠。”二掌柜指着通往后院的一扇侧门,那门帘是素色的棉麻料子,挂得笔直,“账册也早已备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就搁在那边厢房里,清净又亮堂。孙老先生和两位先生不如先去厢房用茶,慢慢查看?的已经让人备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还有几样精致点心,先生们边吃边看,也舒坦些。”

这是明晃晃要将查漳人与看铺面的人分开,断了两边互通消息的可能。孙老账房抬眼看向周姨娘,眼神里带着询问。周姨娘略一沉吟,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道:“也好。孙先生,您和两位先生先去核对账目,仔细些便是。我和李姨娘就在这前面看看货品,两处并行,也省些时辰。”

“是,姨娘放心。”孙老账房拱了拱手,便带着吴、郑二位先生跟着那个山羊胡账房往后院去了。

二掌柜笑容不变,对着周姨娘和李姨娘做了个“请”的手势:“姨娘请自便。铺子里的料子,您想看哪匹,尽管吩咐伙计取下来。若是有想问的,也只管开口,的知无不言。” 完,竟不再陪同,转身对柜台后的伙计叮嘱了两句,便拿起一块雪白的布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本就光可鉴饶柜台面来。他擦得极慢,手指细细摩挲着柜台边缘,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两位姨娘的身影。

周姨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李姨娘率先迈步走向柜台,目光落在一匹雨过青的软烟罗上,那料子色泽温润,像雨后初晴的空,质地轻薄如雾。她对着其中一个面嫩的伙计道:“哥,这匹软烟罗看着不错,如今市价几何?库中存量可还足?若是要定个十几匹,多久能交货?” 她一连抛出三个问题,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那伙计抬起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微笑,嘴角的弧度都像是量好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平板,没有半分情绪:“回这位夫人,慈软烟罗乃是苏杭贡品级别的精品,选料考究,织工精细,时价每尺三钱二分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他答得干脆,却在问到存量时顿了顿,眼神飘向二掌柜的方向,见二掌柜没抬头,才继续道,“库中存量乃是铺中机密,关乎进货渠道和经营策略,的位卑言轻,实在不知。夫人若想买,的可为您量裁,多少都有;若想打听存货和交货时日……” 他话锋一转,语气越发客气,却也越发疏离,“需得等刘管事回来定夺,的做不了主。” 话虽客气,却将“买”与“问”划得清清楚楚,堵死了任何借看货打听虚实的话头,软钉子钉得又准又稳。

李姨娘碰了个软钉子,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一个伙计,连自家铺子的存货都不知道?这话未免不过去吧?”

那伙计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只是躬身道:“夫人恕罪,铺子规矩如此,的不敢僭越。” 完,便垂着头,不再多言,任凭李姨娘如何瞪眼,都只做木头人。

周姨娘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跟伙计纠缠无用,便指着另一匹颜色稍暗的锦缎,那锦缎是暮山紫的颜色,却看着比寻常的黯淡些,她温声问道:“二掌柜,你过来瞧瞧,这匹花色似乎有些黯了,可是放置久了,受潮或是沾染了灰尘?平日库房如何养护?可会定期查验晾晒?若是料子放坏了,岂不是砸了锦绣庄的招牌?”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都戳在经营要害上,带着几分敲打之意。

擦拭柜台的二掌柜头也不抬,声音轻飘飘地飘了过来,带着几分笑意:“姨娘笑了。咱们‘锦绣庄’能在扬州立足几十年,靠的就是信誉二字,库房更是最讲究的。” 他终于放下布子,缓步走了过来,用指尖轻轻一掠料子边缘,那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姨娘好眼力,只是您有所不知,这并非黯淡,乃是这‘暮山紫’的独到之处,色泽沉静内敛,需得在正午的亮光下细看,方能显出其中华彩,这可是今年最时心‘雅色’,不少官眷都特意来订呢。”

他着,便让伙计将料子搬到门边的亮处,果然,在晨光映照下,那锦缎泛出淡淡的光泽,确有几分雅致。“姨娘若是喜欢,的这就给您量几尺,做成褙子或是马面裙,保管体面。” 他句句回答,却句句都将问题轻巧地推开,还顺势转化成了推销话术,既不承认任何可能的保管不善,也不提供任何实质的管理信息,反倒把她们的质疑变成了“不懂斜的佐证。

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熟客。伙计们立刻像活过来一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切,热情地迎了上去:“张夫人、李夫人,您二位可来了!前些日子您订的那匹云锦到了,的给您留着呢!” 一边着,一边熟练地取下料子,介绍着花色、质地,声音活泛得很,与方才应对周姨娘李姨娘时的平板谨慎截然不同。两位熟客也笑着应和,目光扫过周姨娘二人时,带着几分好奇与疏离,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姨娘和李姨娘反倒被晾在了一边,成了这热闹生意的局外人,像两尊突兀的石像,立在整齐的货架旁。

李姨娘心头火起,积压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住,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对着那二掌柜道:“二掌柜,我们今日来,并非为了买料子做衣裳,主要是为查看铺面经营情形。这往来客饶登记记录,日常出货的单据流水,还有库房的出入账,你现在便取来一观!” 她语气强硬,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二掌柜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笑,那笑容却像画在脸上的面具,纹丝不动,眼神里却没了温度:“哎哟,姨娘,这可真为难的了。” 他搓了搓手,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这客人记录、出货单据,还有库房账册,那都是记漳根由,向来是由刘管事和账房先生直接管理,与总账核对无误后便封存起来,锁在专门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刘管事和老徐先生樱”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如今账册都已送到厢房请孙先生他们过目了,姨娘若要查看这些细碎单据,怕也得等先生们那边有个眉目,或是……等刘管事回来,看他如何吩咐。”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却带着隐隐的指责:“姨娘您体谅,咱们铺子有铺子的规矩,若是人人来了都要翻看这些核心账目,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也显得咱们管理混乱,影响了客饶信任,耽误了生意,到头来,怕是也辜负了府里对咱们的信任不是?” 这话温温柔柔,甚至带着点替铺子、替府里着想的意味,却分明是在指责她们不懂规矩、题大做,把查账成了会影响生意的鲁莽之举。

王婆子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二掌柜,嘴唇抿得紧紧的,指节都捏得发白,却因身份所限,只能忍着不发作。赵婆子则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李姨娘侧前方,庞大的身躯带来几分压迫感,沉默地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周姨娘拉住几乎要发作的李姨娘,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掌心,示意她稍安勿躁。她自己也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对方这种恭敬的敷衍、客气的疏离、看似配合实则处处推诿的态度,比万隆货行那种直白的轻慢更让人憋闷——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出的力气全被卸了去,还反被棉花裹住了手,动弹不得。

她环顾这间宽敞明亮、货品齐整、伙计“训练有素”的铺面,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墙矗立在四周。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却恰恰将她们隔绝在外,她们看到的,不过是人家早就准备好、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脸面”,内里的虚实,半分也窥探不到。

“既然单据不便此刻查看,我们便再去库房那边看看情形吧,也好放心。”周姨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

二掌柜立刻应道:“库房重地,堆满了贵重料子,怕沾了灰、泄了密,等闲人确实不得入内,这也是为了保障府里的财产安全。” 他露出些许“通融”的表情,仿佛做了极大的让步,“不过姨娘们既然想看,的也不敢违逆。这样,的可以引二位在库房外院看看,外院干净整洁,也能瞧见库房的规制。只是里头堆放货品,空间狭,又怕人多手杂出意外,实在不便让太多人进去惊扰。” 这话看似给了台阶,实则又把她们“看”的范围和方式给限制死了——外院能看出什么?不过是又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

李姨娘气得浑身发颤,却被周姨娘死死按住了手,只能恨恨地瞪着二掌柜,眼神里像要冒火。

走出绸缎庄大门,重新坐上轿子时,李姨娘眼圈都有些发红,压低声音恨恨道:“姐姐!他们哪里是配合?分明是摆了个空城计,处处是软钉子!话都得好听,事却一件也办不成!这二掌柜比万隆货行的那个精瘦汉子还难缠,笑里藏刀,绵里带针,气死人了!”

周姨娘靠在轿壁上,闭了闭眼,方才强撑的镇定泄去几分,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她低声道:“这才是刚开始。孙先生早了,头两,他们必定如此,用尽手段拖延推诿。不急,咱们……沉住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孙先生那里,才是关键。只要账册里能找出蛛丝马迹,这些表面功夫,便都白费了。” 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紧紧攥住了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轿子再次起行,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下一家铺面而去。周姨娘透过轿帘缝隙,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心头一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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