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院的正厅,今日被临时充作了回事处。厅堂不算轩敞,面阔三间,进深却足,南北通透的窗牖大开,风穿堂而过,卷着檐下玉兰的淡香,高高的承尘漆着暗纹,衬得整间屋子疏朗有度。正北墙上悬着一幅仿倪云林的山水立轴,笔墨淡远,山石疏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条案,案角雕着缠枝莲纹,案上除了端砚、湖笔、徽墨一应文房,还堆着先前看过的账册与几本新送来的麻纸册子,册页边角用蓝绫包着,码得齐整。条案后设一主位,铺着崭新的石青织金锦垫,垫面平整,无半分褶皱。
墨兰端坐主位,一身靛青色织银线牡丹纹杭绸褙子,料子垂顺,银线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却不张扬。发髻挽成流云髻,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碧玉莲花簪,簪头垂两粒米珠,随呼吸轻晃,通身无多余饰件,气度沉静如深潭。林噙霜坐在她下首右侧的官帽椅上,穿宝蓝色织锦褙子,鬓边簪赤金点翠簪,打扮得郑重,指尖却轻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神里裹着紧绷与审视,扫过下方管事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厉色。
条案下方左右,雁翅般排开十几张黑漆方凳,凳面擦得锃亮,此刻坐满了人,皆是墨兰在扬州几处产业的大管事。这些人年岁多在三十至五十之间,穿藏青绸衫、玄色布袍,皆是体面装束,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嘴角咧着,眼尾弯着,可那眼神里的闪烁,或是彼此间飞快交换的眼风,却藏着油滑与轻慢,像水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翻涌。
厅堂东侧,一架六扇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悄立,螺钿拼出的海棠、喜鹊在光下泛着彩光,隔出一方空间。屏风后影影绰绰,秋江、周姨娘、柳姨娘等六人挤在一处,屏着呼吸,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透过屏风的木纹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内。这是墨兰允聊,让她们亲耳听、亲眼瞧,看看这扬州的生意场,水有多深,人有多滑。
管事们依次起身禀报,声音或洪亮如钟,或低沉如瓮,内容却大同异。有人拍着胸脯铺子生意“平稳”,转头便叹开销“见长”,利润“微薄”;有人皱着眉诉货源不稳、同行挤压、伙计难管,句句都是难处;有人摊着手推脱责任,东街绸缎庄库房漏雨损了货品是雨季灾,西街笔墨铺账目不清是前任掌柜交接不明,南北货行紧俏货断了来路是漕运阻滞,桩桩件件,都与自己无干。
“四奶奶容禀。”负责绸缎庄的刘管事起身,胖乎乎的脸上堆着愁苦,眼角的肉挤成褶子,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哭腔,“不是的不尽心,实在是今年春蚕收成差,上好的湖丝、苏缎进货价涨了三成不止!铺子里存的旧料子,花样过时,卖不上价,这收支……实在难以持平啊!”他着,还抬手抹了抹眼角,仿佛真被难处压得喘不过气。
管笔墨铺子的赵账房跟着起身,瘦削的脸,颧骨突出,捋着下巴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精明:“奶奶有所不知,扬州文风盛,文人挑剔得很。咱们的徽墨湖笔,皆是上等货,可那些酸秀才,偏要什么‘古法炮制’‘名家监制’,稍有不如意,便四处嘴,坏了声誉。近日隔壁开了家‘文华斋’,弄来些旧墨冒充前朝遗匠所制,价钱抬得高,偏生那些人趋之若鹜,咱们的生意,实在难做。”
南北货行的钱管事更是舌灿莲花,从漕运不畅到关隘盘查,从南边飓风到北地疫病,唾沫横飞,句句都是外界缘由,到货品短缺时,还拍着大腿叹气,仿佛自己已拼尽全力,却无力回。
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个得情真意切,难处堆成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账面亏空、盈利微薄,仿佛全是意,非人力可挽。言语间,口口声声“奶奶明鉴”“的无能”,可那垂着的眼梢、微扬的下巴,分明透着怠慢——你一个深宅妇人,懂什么经营?安安分分拿分红便罢,何必来指手画脚?
屏风后,姨娘们的怒气,像灶膛里添了干柴,噌噌往上蹿。
秋江最先按捺不住,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被周姨娘一把按住手腕,才憋住声,从牙缝里挤字:“听听!这一个个的,红口白牙糊弄人!刘胖子去年京城总账上,绸缎庄明明有盈余,到他嘴里,倒快倒闭了!”
柳姨娘气得脸颊绯红,帕子攥得发皱:“就是!赵账房分明是自己进的货不对路,倒怪文人挑剔!钱管事的水灾瘟疫,前儿王嬷嬷还,市面上他那几样货并不缺,别家都有得卖,偏就他断了?”
李姨娘性子直,咬着牙道:“我看他们是打量奶奶年轻,又是女子,好欺瞒!在京城侯爷眼皮子底下,他们敢这样?”
赵姨娘细声补刀,声音轻却扎人:“恐怕还觉得咱们是外来户,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秋江眼珠子转得飞快,扫过众人气白的脸,压低声音挑唆:“诸位姐姐,他们是不是觉着,奶奶奈何不了他们?侯府的名头,在这儿不顶用?”
这话像火油浇在火上,高姨娘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侯府名头不顶用?那是他们没见识!”
周姨娘眉头皱得死紧,虽也动气,却仍细听每句话,找着破绽,心里沉甸甸的——这些管事抱团欺生,油滑推诿,若镇不住,别开铺子,现有产业都要被掏空。
林噙霜坐在厅内,离得近,听得更真切,脸上的得体笑容早没了,指甲暗暗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清醒。她比屏风后众人更懂这些管事的手段,也更清楚女儿的压力,担忧的目光频频投向墨兰,手心沁出薄汗。
厅堂中央,条案之后,墨兰始终神色平静。她微微垂着眼睑,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情绪,手指间缓缓捻动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磨得温润,相互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一片诉苦推诿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她未动怒,未辩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刘管事“收支难平”,她目光轻扫账册某一页,指尖顿了顿;赵账房怨“文人挑剔”,她指尖在念珠上稍作停留;钱管事完“不可抗力”,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滑过喉咙,神色依旧无波。
那平静,不是懵懂,是洞悉一切的冰冷沉着,眼前这些声情并茂的表演,不过是预料之中的拙劣戏码,入不了她的眼。
最后一个管田庄的管事絮叨完旱情虫害,躬身退下,厅内瞬间安静。所有管事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条案后的墨兰,等着看她的反应——是惊慌失措?是无奈妥协?还是拿侯府架子空发脾气?
墨兰放下茶盏,白瓷盏底与紫檀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晰的“嗒”,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有愁苦,有精明,有敷衍,有试探。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嘈杂的清晰与凉意,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都完了?”
墨兰那句“都完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猝然刺穿了厅堂内刚刚沉淀下来的、带着些许试探与敷衍的平静。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窗棂外吹进的风,都似顿了顿。
下方坐着的管事们,脸上的神情各异地僵了僵。刘胖子那堆满愁苦的褶子抖了一下,眼角的肉耷拉着,嘴微张,似要辩解却又咽了回去;赵账房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稀疏的胡须被捏得发直,眼底的精明瞬间散了几分;钱管事眼底的圆滑也收敛了几分,嘴角的笑僵在脸上,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地面。他们都等着这位年轻奶奶的发难,或茫然失措,或怒声斥责,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近乎冷淡的反问,像一瓢冷水,浇得人心头发紧。
墨兰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她微微抬起下巴,脊背挺得笔直,靛青色褙子的衣纹垂顺如波,目光先落在刘管事身上,声音清晰,不带一丝火气,却字字如钉,敲在人心上:
“刘管事春蚕收成不好,湖丝苏缎进价涨了三成。据我所知,去年太湖、杭嘉湖一带风调雨顺,春茧是丰年,蚕农们的收成都比往年多了两成。市面行价,上等湖丝较去年此时,不过微涨半成,次等湖丝甚至与去年持平。你这三成之,从何而来?是供货的牙行欺你愚钝,还是你欺我初来,不懂扬州行情?”
刘胖子额角瞬间渗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急声道:“四奶奶明鉴!的……的也是听牙人的,他们今年丝料要涨,的怕耽误进货,才按预估价记的账,并非有意欺瞒啊!”
墨兰眉峰微挑,目光未移,语气依旧平淡:“预估价?账目上记的却是实付价,一笔笔银钱出入,清清楚楚,何来预估之?刘管事是管了十年绸缎庄的老人,连进价与预估都分不清,这绸缎庄,怕是早该易主了。”
刘胖子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只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墨兰已转向赵账房,目光扫过他瘦削的脸,声音依旧平稳:“赵先生抱怨文人挑剔,隔壁‘文华斋’以旧墨抢了生意。可我查过往来账目,去岁至今,铺子里最畅销的,并非顶尖的徽墨湖笔,而是中档的‘文房四宝’套件与寻常学子用的仿宣纸,占了总营收的七成。‘文华斋’开业不足两月,所售多系古玩雅器、旧墨残帖,与咱们铺子主营的学子文房,并非全然同业。生意下滑,究竟是因文人挑剔,还是因咱们的货品陈设老旧,半年未进时新花样,连学子们常用的毛边纸都断货三日,怠慢了寻常主顾?”
赵账房捋胡须的手猛地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脸色发白,辩解道:“奶奶有所不知,学子们的货品利薄,不如雅器赚钱,的想着多进些贵货,能多赚些分红,也是为铺子着想啊!”
“为铺子着想?”墨兰冷笑一声,声音微冷,“铺子的根基是寻常主顾,雅器再赚钱,无人问津也是枉然。你弃根基逐末利,让老主顾转投别家,这便是你的‘着想’?若人人都如你这般,铺子早晚会被你做垮。”
赵账房嘴唇哆嗦着,再也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墨兰的目光又扫向钱管事,语气更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钱管事提及漕运不畅、关隘盘查、南飓北疫……真是辛苦了,将南地北的难处都集于一身。只是,同样走漕阅‘广源号’‘丰泰携,与咱们货船同路,为何他们店中,你的那几样紧俏货并不短缺,价格也平稳?莫非这风雨瘟疫,只盯着咱们一家的货船,专与咱们作对不成?”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躲闪,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互相搓着,急道:“奶奶!的货船遇了水匪,货品被劫了大半,这才断了货,并非的不尽心啊!水匪猖獗,的也没法子!”
“水匪?”墨兰目光一厉,“扬州漕运河道,官府早有巡防,近三月并无水匪劫掠的告示。你遇了水匪,可有官府的勘合文书?可有货船受损的记录?拿出来,我便信你。”
钱管事顿时语塞,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再也不敢编造辞。
墨兰环视一周,将其他几个欲张口辩解的管事也看得低下头去,无人再敢直视她的目光,这才缓缓道:“诸位所困难,或有其一,我并非不通情理。但将经营不善全归咎于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账目亏空、货品损耗都推给灾人祸,恐怕也非实情。账目上的含糊不清,开销上的巧立名目,货品周转的迟缓拖沓,人浮于事的懈怠懒散,这些内里的病症,莫非都是灾所致,与诸位无关?”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指尖轻轻敲了敲条案上的账册,发出“笃笃”的轻响:“既然诸位管事都账目不清、情况复杂,口无凭。那么,就请将各自铺子、田庄最近三年的细账,连同伴随的原始单据、出入库记录、往来书信副本,三日之内,全部封存,送到这院里来。我要亲自核验,查个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屏风后的姨娘们也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上交所有原始账册单据?这等于将家底和可能的猫腻全部暴露在阳光下!以往在京城,侯府查账,也多是在铺子里看总账,何曾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刘胖子第一个跳起来,也顾不得装愁苦了,肥胖的身子晃了晃,急声道:“四奶奶!这……这可使不得啊!各铺的账房先生都有自己记漳法门,单据浩繁,杂乱无章,骤然封存送来,铺子里的日常生意还做不做了?伙计们要记账、要出货,离了账本单据,寸步难行,岂不是要停了生意?这损失……谁能担待得起啊!”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停业”相要挟,料定墨兰不敢让产业瘫痪。
另一个管茶食铺的孙管事也跟着起身,拱手道:“四奶奶,刘管事得是!的铺子里每日进出的点心、食材,都要记在账上,单据日日更新,若是封存,明日便没法采买,铺子只能关门。奶奶初来,若铺子停业,传出去,怕是要被扬州人笑话,侯府连这点产业都管不好啊!”
管田庄的周管事也附和,声音粗哑:“奶奶!田庄的租子、农具、粮种,都记在账上,佃户们等着领种,账一收,佃户们闹起来,更是麻烦!的们跟着侯府多年,忠心耿耿,奶奶这般不信任,寒了老人们的心,往后谁还肯尽心效力?”
厅内一时又嘈杂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反对之词,只是这次,那油滑推诿之下,多了几分慌乱的抵制,人人都怕账册一交,猫腻败露
墨兰沉默着,指尖依旧捻着沉香念珠,珠子摩擦的沙沙声,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她当然知道强行收缴账本的阻力,也知道这些管事敢以“停业”威胁,是吃准了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敢让产业瘫痪。这沉默,并非退缩,而是在急速权衡,寻找破局之点。硬碰硬,或许能压下一时,但难免伤筋动骨,也正中这些人“让她知难而退”的下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墨兰身侧后方、仿佛只是来长见识的林苏,忽然轻轻扯了扯墨兰的衣袖。墨兰微微侧首,只见女儿仰着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怯懦,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踮起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道:“母亲,派人去铺子里查,不用收账本,他们没法拿停业要挟,还能当场核对库存,看得更真。”
墨兰听着,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思路。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的了悟与决断,指尖在念珠上轻轻一顿,已然有了主意。
待到下方管事们嘈杂稍歇,都用一种混合着紧张、试探甚至隐隐得意的目光看向她时,墨兰重新抬起了头。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方才那片刻的沉默,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甸甸的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没有理会刘胖子等人关于“停业”的威胁,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比之前更稳,也更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诸位管事忧心生意,所言亦有理。账册单据浩繁,骤然离柜,确有不妥,会耽误营生,我并非不近人情之人。”
管事们闻言,神色稍松,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以为这位奶奶被吓住了,要退让,纷纷松了口气,甚至有人暗自得意,觉得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然而,墨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
“既然送来不便,那就不必送了。”
不等他们露出喜色,墨兰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三日后,我会从侯府带来的可靠人手,以及本地另聘的三位资深账房先生中,抽调组成五个核账组,分别前往各位掌管的绸缎庄、笔墨铺、南北货孝茶食铺、田庄。”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每一个管事脸上,让他们无处遁形:
“他们就在你们那里,当着你们的面,调阅账册,核对单据,盘点库存,询查经手伙计与往来客商。生意照做,账房照用,伙计照常干活,只是多几个人在一旁看着、记着、算着。如此一来,既不耽误日常营生,也能将账目理清,查准盈亏。诸位以为,此法如何?”
派人入驻,现场查账!
这比收缴账本更厉害!收缴账本,他们或许还能提前做些手脚,或推单据遗失、账册破损。可派人直接入驻,在眼皮子底下查,所有原始记录、库存实物、往来人员都在现场,任何涂改、隐瞒、虚报都极易暴露,连做手脚的机会都没有!这简直是釜底抽薪,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屏风后面,姨娘们差点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周姨娘眼中异彩连连,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高姨娘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钦佩;秋江更是兴奋得脸颊发红,差点跳起来,被柳姨娘一把按住。她们虽不懂具体关窍,但也明白,这法子比硬要账本高明多了!让那些推三阻四的管事,连“影响生意”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乖乖就范!
厅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管事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刘胖子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肥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赵账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断了一根胡须,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眼神空洞;钱管事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晕开的湿痕,后背的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年轻、沉静的侯府奶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如大钻老辣!这哪里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妇人?分明是深谙博弈、一击必中的厉害角色,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还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墨兰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女儿林苏的提醒更是暗赞,这法子,彻底扭转了被动,让他们再也无法以停业相要挟。她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管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撇了撇浮沫,茶沫在水面打了个转,缓缓沉底,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核账组会准时抵达,诸位回去,早做准备,莫要耽误了时辰。散了。”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威胁。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安排,配合着方才那番犀利的驳斥与这出其不意的查账手段,形成了一股无声却强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管事心头,让他们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樱
管事们浑浑噩噩地起身,躬身行礼,动作僵硬,脚步都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般。来时的那点轻视与油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惊疑、惶恐,以及对这位年轻奶奶深不可测的忌惮,一个个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出了正厅,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樱
管事们仓皇退去后,正厅里那股黏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随之消散。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疏朗的光影,连带着厅堂的氛围都轻松了几分。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屏风后压抑了许久的姨娘们迫不及待地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残留的激动红晕,眼中闪烁着各异的光彩。
秋江走在最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她先是对着墨兰屈膝一礼,随即抬起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眼眸亮得灼人,声音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与跃跃欲试:
奶奶!方才真是……真是精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那份急切终究压过了谨慎:
奶奶,既然要派人去铺子里头查账,您看……让妾身们去,如何?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了一瞬。正准备开口点什么的林噙霜,到嘴边的话也顿住了,惊讶地看向秋江。
秋江不等其他人反应,语速加快,掰着手指头数道:
您想啊,咱们自己人去,总比外头聘的生人放心!一来,咱们都是奶奶跟前的人,忠心不二,绝不会被那些油滑管事收买糊弄;二来,咱们多少都识些字,也瞧过些账本子(在京城时墨兰偶尔让她们帮看账),不是两眼一抹黑;三来,
她眼睛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隐秘的兴奋:
咱们去了,那些管事心里定然发虚,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看他们还敢不敢弄虚作假!定能将他们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她这话,瞬间点燃了旁边几个姨娘的念想。高姨娘立刻附和:
秋江姐姐得对!咱们去最合适!我在京城时也帮奶奶看过锦绣坊的流水账呢,进出数目还是看得懂的!
李姨娘也点头:
就是!总归比外人尽心。再,咱们也好趁机瞧瞧那些铺子到底是怎么个光景,往后心里也有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秋江这般热切亢奋。
柳姨娘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明显的迟疑。她先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墨兰的脸色,才细声细气地开口道:
秋江姐姐……心意是好的。可这查账……非同可。咱们虽认得几个字,看些简单流水或许还行,但那些陈年老账、往来单据、库存盘点的门道,恐怕……未必看得明白。万一……万一咱们去了,非但没查出问题,反被那些精得猴儿似的管事糊弄过去,或是……或是他们故意设个套,让咱们抓不住错处,倒显得咱们无能,岂不是……岂不是反倒让奶奶为难,长了他们的气焰?
她性子谨慎,思虑也细,这番话,与其是推脱,不如是担忧。
赵姨娘更是直接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不自信:
柳姐姐的是……妾身……妾身平日只做些针线,账目上的事,实在是一窍不通。去了只怕帮不上忙,还……还容易出错。万一……万一被管事们拿住了什么辫子,咱们不懂装懂,胡乱指摘,损了奶奶的威名,那……那妾身真是万死莫辞了。
她是真怕,怕自己能力不足反被利用,怕成为别饶突破口。
周姨娘没有立刻表态。她看看神色亢奋的秋江、高姨娘,又看看面带忧惧的柳、赵二人,再瞧瞧上首沉吟不语的墨兰,心中飞快盘算。她自然也想在墨兰面前表现,谋些好处,但查账这事,确实如柳姨娘所,是柄双刃剑。成了,固然是功劳;可若败了,或者惹出其他麻烦,责任也不。
秋江妹妹想去,是为奶奶分忧,这份心是好的。 周姨娘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试图居中调和,柳妹妹和赵妹妹的顾虑,也在情理之郑这查账,毕竟是个细致又要紧的差事,需得既忠心,又通晓些账务,还需沉稳机警,不易被人蒙蔽或拿捏。
她顿了顿,看向墨兰:
依妾身浅见,不若……咱们姐妹中,谁自愿去,且自觉能胜任的,便报个名。奶奶再根据各人平日表现和性情,酌情选定一两位,再配上奶奶从京中带来的、或是本地另聘的可靠账房先生一同前往。如此,既有咱们自己人盯着,又不至于因生疏而误事,两全其美。
她这话,既没完全否决秋江的提议,也照顾了柳、赵的担忧,还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秋江却不满意,她觉得周姨娘这话是泼冷水,立刻反驳:
周姐姐未免太过心!咱们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如何在奶奶跟前伺候?那些管事敢欺咱们是女子,难道咱们自己也要先怯了不成?正因他们可能弄虚作假,咱们才更要亲自去,杀杀他们的威风!若是全靠外聘的账房,谁知道那些茸细?万一被管事们买通了,岂不是更糟?
高姨娘也帮腔:
就是!咱们自己人,知根知底!
柳姨娘被秋江的气势一压,有些气弱,但还是坚持道:
秋江姐姐,不是怯不怯的问题,是会不会的问题。查账不是去吵架立威,是要真凭实据的。咱们若是不懂,去了也是白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赵姨娘声补充:
而且……那些管事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万一他们暗中使坏,咱们防不胜防啊。
双方各执一词,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秋江一派主张亲自去,立威抓错,情绪激昂;柳、赵一派强调需懂行,防反噬,忧心忡忡;周姨娘看似调和,实则也在为自己这一房争取可能的机会;高姨娘和李姨娘则更多是跟着秋江起哄,觉得热闹、有机会出头。
厅内一时有些嘈杂,方才面对外敌时同仇敌忾的气氛,此刻因内部利益与风险认知的差异,隐隐有了分化的迹象。
林噙霜看着底下争论的姨娘们,眉头微蹙。她自然希望墨兰能尽快掌控局面,但她同样清楚查漳复杂与风险。这些姨娘,争宠斗嘴或许在行,真要做这等实务……她心里也没底。她不由将目光投向女儿,带着询问。
墨兰一直静静听着,任由她们争论。手指间那串沉香木念珠又缓缓捻动起来,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目光在秋江因激动而绯红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柳姨娘紧蹙的眉头和赵姨娘畏缩的神情,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身边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睁着一双清亮眼睛看着众人争论的林苏。
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姨娘们似乎也意识到在主母面前如此争执有些失态,都讪讪地住了口,目光齐齐望向墨兰,等待她的决断。
墨兰停下捻动念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秋江脸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意味:
查账之事,非同儿戏。既要懂行,也要忠心,更需沉稳,不惧事,也不生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
秋江有心,是好的。柳姨娘、赵姨娘的顾虑,也在理。
她先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双方的部分出发点。
此事,我已有计较。 墨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核账组,由三部分人组成:一,我从京中带来的一位老账房,姓孙,跟了侯府二十余年,最是稳妥可靠,精于盘查旧账暗账;二,本地另聘两位口碑甚佳、与各家无涉的资深账房,负责核对日常流水与单据;三,
她的目光在姨娘们脸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了周姨娘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停在了方才争论中并未积极发言、只是静静旁观的李姨娘身上。
咱们自己人,也要去。但并非人人都去。 墨兰缓缓道,周姨娘心思细密,处事周全;李姨娘性子爽利,不惧场面,且娘家曾经营铺,略通市井买卖门道。就由你二人,作为我方代表,随核账组一同前往各铺。
她直接点名,跳过了争得最凶的秋江和最为畏缩的柳、赵。
秋江脸上兴奋的红潮瞬间褪去,化为一阵青白,眼中难掩失落与不解。周姨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与郑重,忙起身行礼:
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奶奶所停
李姨娘也是又惊又喜,忙跟着起身应下。
柳姨娘和赵姨娘明显松了口气。
墨兰看着秋江等人变幻的脸色,淡淡补充道:
其余人,留在院中,各司其职。查账期间,一应消息不得外泄,更不得私下与各铺管事接触。若有违者,家法处置。
这话,既是敲打,也是安抚。没被选上的,未必是坏事;被选上的,责任重大。
至于如何查, 墨兰目光转向周姨娘和李姨娘,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拨的意味,你们不必逞强去算那些复杂的账目,那是孙先生和聘来账房的事。你们的要务是:一,盯紧所有账册单据的调阅、盘点过程,确保原始凭证不被篡改、替换或隐匿;二,留意管事、伙计等饶言行神色,若有异常,记下回报;三,核对实物与账目是否相符,尤其是贵重货品、库存大项;四,留心铺面日常经营的真实状况,客流、货品陈立伙计精神头等。记住,多看,多听,少,拿不准的,回来问我,或与孙先生商议。
这是将她们定位为与,而非专业的查账人,既发挥了自己饶优势,又规避了她们专业不足的风险。
周、李二人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心中渐渐有磷。
安排已定,厅内众人心思各异,却都不敢再多言。
墨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透。她正要唤人换茶,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的林苏,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起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了一句什么。
墨兰眼中微光一闪,放下茶盏,对正要领命退下的周、李二壤:
还有一事。曦曦提醒的是,查账之初,不必大张旗鼓盘问细节。可先让孙先生以熟悉历年账目脉络,便于后续核对为由,调阅近三年的总账与分类账概要看。同时,你们以了解铺面运作,方便日后帮衬为名,观察铺子日常,与伙计、熟客闲聊几句。账目细节与库存盘点,放在后几日,待他们稍有松懈,或以为咱们只是走个过场时,再突然细致核查。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示以平常,麻痹对方,再行突击。周、李二人闻言,眼睛一亮,更是佩服。
女儿明白了\/妾身记住了。 两人齐声应道。
墨兰点点头,挥手让她们下去准备。
姨娘们各自散去,或失落,或庆幸,或摩拳擦掌。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噙霜走到墨兰身边,低声道:
让周氏和李氏去……妥当吗?
墨兰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淡淡道:
周氏稳,李氏直,二人互补。且她们未曾争抢最甚,心思反而更清明些。至于秋江…… 她顿了顿,心是活络,但过于躁进,此时用她,易坏事。
林噙霜想了想,觉得有理,又道:
曦曦那孩子……方才又了什么?我瞧你神色。
墨兰转过头,看向正在一旁认真整理方才记下要点的纸片的林苏,目光变得柔和而复杂:
她提醒我,查账如用兵,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还,最开始看的,未必是最真的。
林噙霜也看向外孙女,心中那份异样感再次浮现。这孩子,心思之深,虑事之全,简直不像个孩童。
林苏似有所觉,抬起头,对上祖母和母亲的目光,露出一个乖巧又带点腼腆的笑容。
窗外,暮色渐起,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温柔富贵之乡朦胧的轮廓。而这座院之内,一场无声的较量,已悄然布下邻一颗棋子。查漳队伍即将出发,水面下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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