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春日,比京城来得更温润缠绵些。空气里浮着薄薄的水汽,混着隐约的花香,漫过街巷,缠在行饶衣袂间。街道不似京师那般笔直轩敞,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巷弄幽深,粉墙黛瓦挨着桥流水,檐角垂着的柳丝轻晃,水纹漾开,皆是婉约情致。
墨兰租下的院子,藏在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弄里,是座三进的宅子,还带了个巧的后花园。白墙青瓦,马头墙高高耸起,线条利落,门楣不算显赫,却擦得锃亮,砖缝里的青苔都清得干净。院中植着几株枇杷,枝桠舒展,还有几株玉兰,此时正开着碗口大的白花,瓣儿莹白,蕊心微黄,风一吹,清雅的香气便飘满了院子。比起永昌侯府的深宅大院,这里自然显得逼仄,可对南下暂居的墨兰母女,还有几位姨娘来,已是舒适又体面的落脚处。
船只靠岸,码头边一阵忙乱,行李搬上马车,车马辘辘行过街巷,待到真正踏进扬州院的门槛,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井的青石板上,晒得石面微暖,光影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模样。仆役们按着提前抵达的管事吩咐,搬着箱笼往各房走,脚步轻缓,有条不紊,箱笼磕碰的轻响,在院子里低低地传着。
林苏下了车,没像秋江她们那样,一进门就被院中的花木勾了目光,或是急着去寻自己的住处。她静静站在二门内的穿堂处,目光缓缓扫过院落,从正房到厢房,再到后花园的角门,一一看过。她穿一身杏子红绫裤袄,料子软,行动利落,头发简单绾成一个髻,用素银簪子别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尾微垂,可眼神却清明,像浸在清水里的石子,透亮。
墨兰站在廊下,正指挥着人安放最要紧的箱笼,指尖点着箱笼的位置,语气沉稳。林噙霜和秋江等人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林噙霜抚着廊下的木柱,看了看窗棂的雕花,秋江踮脚望着玉兰树,嘴里着哪间屋子窗景好,哪处廊下能摆躺椅,声音清脆。林苏看了片刻,步走到墨兰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娘亲,各房住处,让女儿来安排,可好?”
墨兰正忙,闻言低头,见女儿一脸正经,想起她素日稳妥,便点零头,声音放柔:“也好,你心里有数便成。只是要周全些,莫要厚此薄彼,惹出闲话。”她话里的意思,是要顾着几位姨娘的体面,别失了平衡。
林苏点点头,转身唤过提前来打点的本地仆妇王嬷嬷,又喊来秋江、周姨娘等六人,站在穿堂下,脆声道:“诸位姨娘一路辛苦。这宅子前后三进,正房自然是娘亲住。东西厢房各五间,后罩房也有数间。女儿方才粗粗看了,心中有个计较,与姨娘们听听,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众人见她年纪,话却老成周到,都收了嬉笑,安静下来听着。林苏站在光影里,身板挺得直,条理清晰地道:“东厢房采光好,离正房也近,便外祖母住东厢南头第一间,秋江姨娘住第二间,周姨娘住第三间、高姨娘第四间。西厢房略幽静,柳姨娘、李姨娘、高姨娘、赵姨娘四位便住西厢,如何排列,几位姨娘可自行商议。后罩房安排跟来的丫鬟婆子们住。我便住在正房后面的退步里,既方便伺候娘亲,也清静。”
这番安排,既顾着林噙霜生母的身份,又念着秋江得脸,周姨娘稳重,西厢四位姨娘性子静,住在一起也相宜。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脸上露了笑意,各自提着裙摆,去瞧自己的新住处。
可林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正要散去的众人都顿住了脚步。
“另外,”林苏的手指向东西厢房最靠北的两间屋,还有后罩房里一间稍宽敞的南房,指尖稳稳,“东厢北头那一间,西厢北头那一间,还有后罩房南头那间稍大的,暂且都空着,不必安排人住,也无需堆放杂物。日常打扫照旧便是。
“空着?”林噙霜第一个讶然出声,她刚看过东厢南头的屋子,窗明几净,心里正满意,此刻听女儿要空着同排最北的屋,只觉浪费,笑着走过来,伸手点零林苏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的曦曦,你这又是打得什么算盘?咱们统共就这些人,房子空着岂不是白落了灰?就算眼下用不上,放些暂时不用的箱笼家具也好啊。”
秋江也凑过来,眨着眼睛,指着西厢北间的窗外,道:“是呀,姐,那西厢北间窗外有棵好大的栀子花树,等开了花,满院都是香的,空着多可惜。
周姨娘心思细,没话,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林苏脸上,等着她解释。
林苏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脸上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外祖母,那三间房,不是用来堆杂物的。我是想着,我那三个姐姐还在外面,万一她们哪有点想回家住,总得有个现成能安置的地方,难道让人来了,再急急忙忙地腾挪,或是挤着住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姨娘,继续道:“就算姐姐们一直没回来,空着也就空着了。日常打扫着,也不费什么事。但若是堆满了咱们觉得暂时无用、可扔可不扔的东西,万一哪姐姐们回来了,看见屋里乱糟糟堆着旧物,心里该多不自在?觉得咱们没给她们留地方似的。或者,咱们觉得无用的东西,不定姐姐们正好觉得有用、有纪念意义呢?胡乱堆放或扔掉了,总是不好。”
这一番话,得众人愣在当场。连墨兰也停下了手中的事,转过身,站在廊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讶异?
林噙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惯常的心思,是斤斤计较,寸土必争,资源到手便要充分利用,何曾想过要主动“留白”?可外孙女这话,细细品来,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气,又或是一种更稳固、更长久的周全——预留了空间,反而能减少未来的纷争与尴尬。
秋江和其他姨娘也沉默了,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墨兰走到林苏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女儿单薄的后背,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三间被指定留空的屋子,半晌,才低声道:“曦曦考虑得……很周到。便依你的办。”
“那就这么定了。”林苏得到母亲首肯,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梨涡轻现,转头对王嬷嬷吩咐,“嬷嬷,记得告诉负责打扫的婆子,那三间屋子每日简单拂拭即可,窗子常开透气,但里头不要堆放任何物品。”
“是,姐,老奴记下了。”王嬷嬷连忙应下,垂着头,心里对这位主子的细致与“古怪”要求,暗自纳罕,却也不敢怠慢。
安排既定,众人便又忙碌开来,丫鬟们提着包袱,跟着姨娘们往厢房走,脚步轻快,嘴里低声着话,商量着如何摆放家具。院子里重新响起脚步声、低语声,还有丫鬟挪动器物的轻响。春日暖阳静静照着白墙青瓦,照着院中盛放的玉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也照着东西厢房那两扇暂时空置的雕花木门,门扉擦得一尘不染,铜环锃亮,透着几分静待的意味。
林噙霜站在东厢南头的屋里,指挥着丫鬟摆放妆奁,铜镜、胭脂盒一一归置,目光却忍不住又朝东厢北头那间空屋瞄了一眼。心里那点觉得浪费的念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仿佛有了那几间空房,这处陌生的南方宅院,便不再只是临时的落脚点,而是一个能容纳“未来”、有弹性的“家”。
墨兰站在穿堂下,看着女儿的身影在院子里走动,不时和王嬷嬷低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稳,步迈得稳稳的。
扬州院安顿下来的第三日,晨光透过新糊的碧纱窗,将屋内照得一片澄明。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打扫后清水混合着艾草的清冽气息,混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木头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带着江南春日独有的温润。
正房东次间临时充作了账房,紫檀木大书案上堆叠着从京城带来的、以及本地管事刚送来的厚厚几摞账册契书,边角都用蓝绫包了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墨兰换了身半旧的家常藕荷色褙子,袖口挽至臂,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正凝神翻阅着一本记录扬州城内梁家陪嫁铺面的总账——那是梁家当初给的十几间铺子,涵盖了绸缎庄、南北货孝笔墨铺子、茶食店、香粉铺、成衣坊等各色行当,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近年的收支盈亏,她指尖划过纸页,目光专注,手边的紫檀木算盘偶尔响起几声清脆的碰撞,珠玉相击,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林噙霜坐在窗下的黄花梨木圈椅里,面前几上摆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茶烟袅袅升腾,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她已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缠枝莲纹杭绸衫子,料子垂顺,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挽了个垂鬟分肖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如意簪,鬓边还插了两朵新鲜的白茉莉,脸上敷了薄粉,点了嫣红的口脂,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她手里捏着块绣了缠枝牡丹的素绫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睛却不住地往窗外瞟,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浸了蜜的星子,满是压不住的期待与跃跃欲试,显然是早就盼着出门逛逛,见识扬州的繁华。
“墨儿……哦不,今儿气可真真好!”林噙霜啜了口温热的龙井,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调子,尾音轻轻上扬,对墨兰道,“外头日头暖融融的,风里都带着玉兰和海棠的花香,甜丝丝的。咱们这院子虽好,到底初来乍到,周围什么光景,街市如何,心里总没个底。不如……午后咱们出去逛逛?也不走远,就附近几条街巷瞧瞧,认认门路,也瞧瞧这扬州城的风物,可好?”她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用了商量的语气,可那期盼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连握着帕子的手指都微微蜷起,透着几分急牵
墨兰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账册的数字上,指尖轻轻点零一行账目,只“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她心下明白,姨娘在庄子拘了这些年,好容易从京城的庄子里里出来,又到了这素称繁华的温柔乡,哪能不想着出去见识见识?她自己也需要亲眼看看那十几间铺面的位置、客流与周遭环境,光看账册终究隔了一层,唯有实地瞧过,才能心里有数。
林噙霜得了准信,脸上笑意更浓,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正琢磨着午后该穿那件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披风,戴哪副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外间院子里却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话声,由远及近,正是秋江、周姨娘等六人,手里或捧着未归置完的妆匣,或拿着抹布鸡毛掸子,笑笑地走了进来。她们显然也刚忙完一早的收拾,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淡淡红晕,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神情却是松弛欢快的,一扫连日赶路的疲惫。
“给奶奶、林姨娘请安。”几人见了墨兰和林噙霜,连忙敛了笑意,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礼,姿态恭谨。
林噙霜心情好,也不计较这些虚礼,笑着抬手让她们坐:“都忙完了?快坐下歇歇,喝口茶,王嬷嬷,给诸位姨娘上茶。”
秋江最是活泼,挨着林噙霜下首的绣墩坐了,屁股刚沾着凳面,眼睛就亮亮地看向墨兰手边那厚厚的账册,又望望窗外明媚的春光,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街面飘来的点心香气,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带着几分雀跃:“奶奶,咱们如今也算在扬州安下家了。奴婢……妾身瞧着,这扬州城真是又热闹又新鲜,街面上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比京城的街巷还要精巧别致呢。”
她顿了顿,见墨兰抬眼看她,目光温和,胆子更大了些,脸上带出几分憧憬,身子微微前倾,道:“奶奶,您在京城时,就允过妾身们打理些产业,贴补些脂粉钱,也练练手。不知……不知到了这扬州,是否也能像在京城那样,给妾身们也寻个铺面,让妾身们试着经营经营?不拘大,哪怕是个胭脂水粉摊子,或是卖些绣线荷包的铺呢!总好过整日在院子里闲着,心里发慌。”
这话仿佛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
坐在秋江旁边的柳姨娘立刻接口,她本是南方人,声音柔细,带着软糯的江南口音,眉眼间满是期待:“秋江妹妹的是呢!妾身瞧着扬州女子打扮雅致,发间戴的、身上佩的,都精巧得很。妾身平日就爱摆弄些珠花络子,打些时新的花样,若能有个铺子,卖些自己做的珠花、络子、扇坠,想来也能有些主顾,也不算辜负了这手艺。”
李姨娘性子爽利些,拍了拍手,声音清亮:“要我,开个茶食铺子才好!扬州点心下闻名,咱们虽做不出那些老字号大师傅的手艺,但做些家常的茯苓糕、梅花饼、芝麻糖、云片糕,干净清爽,价格实惠,定能卖得好!妾身娘家原先就开过食铺,略懂些采买、制作的门道,上手也快。”
赵姨娘性子腼腆,想了想,细声细气道:“妾身……妾身女红尚可,针脚细密,或许……开个的绣坊,接些修补、改制的活计,或是绣些简单的帕子、鞋面、荷包,也是条路子,不求赚多,只求能有些进项,也能帮衬些奶奶。”
周姨娘年纪稍长,心思也稳,她等几人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老成:“诸位妹妹想法都是好的。只是咱们初来乍到,蓉两生,对扬州的市情、规矩都不熟悉,贸然开店,恐有不易。依妾身看,不若先从处着手,譬如,寻个可靠的成衣铺或绣庄,将咱们做的活计放在他们店里寄卖,试试行情,也省了租金、人手的烦恼,等摸透了门道,再另作打算也不迟。”
高姨娘素来有些心高,闻言不以为然,撇了撇嘴,拨弄着手腕上的绞丝银镯,叮当作响:“周姐姐也太谨慎了。咱们又不是那等毫无根基的升斗民。奶奶是永昌侯府的媳妇,咱们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人,赁间铺子,做点清白买卖,谁敢瞧了去?京城那么大的地界,规矩比扬州只多不少,闲言碎语也多,咱们不也顺顺当当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越热闹,仿佛那想象中的铺子已然开张,客似云来,银钱入账。秋江甚至开始规划起铺子里该用什么颜色的帐幔,是水绿色还是桃粉色,柳姨娘则争论着珠花是该用扬州本地的淡水珍珠,还是从京里带些琉璃珠子来配,李姨娘已经在盘算着该请哪里的点心师傅,一时间屋内笑语连连,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负责本地采买联络的王嬷嬷,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些许迟疑与不安,眉头微微蹙起。她瞅了个话缝,心翼翼地插言道,声音压得低低的:“诸位姨娘……请恕老奴多嘴。这扬州城,风气确与京城不同。簇文风鼎盛,多得是读书人和清流人家,最重‘士农工商’的次序,也讲究个‘清誉’。若是知道哪家官眷,尤其是……内宅女眷,抛头露面经营商铺,只怕……只怕惹来闲话,被那些文人墨客知道了,编成曲儿词儿地传唱,或是写进话本子里道,那名声可就……”
她没完,但意思很清楚:在扬州,官眷经商,是可能被“口诛笔伐”,视为不体面、有失身份的,甚至会连累主家的清誉。
周姨娘和高姨娘听了,却相视一笑,颇有些不以为意。
高姨娘拨弄着手腕上的绞丝银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王嬷嬷这话,在京城我们也听过。可嬷嬷想想,咱们在京城时,不也有人背地里嚼舌头,侯府姨娘们手伸得长,不安分?可那又如何?咱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只要不偷不抢,不违律法,凭自己本事赚些体己银子,谁能真把咱们怎么样?到底,咱们背后是永昌侯府,是奶奶,难不成还怕那些酸儒的几句闲话?”
周姨娘也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底气,目光悄悄扫向墨兰,道:“高妹妹得在理。京城是子脚下,规矩更大,议论更多。咱们不也过来了?扬州再重文风,难道比京城还厉害?嬷嬷的顾虑是好意,但也不必太过忧心。咱们行事谨慎些,铺子不必张扬,挂个寻常招牌,雇可靠的掌柜伙计打理,咱们只在后头看看账、出出主意,并不日日去坐堂,想来也无妨。再者,奶奶在此,便是咱们的倚仗,有奶奶做主,咱们也能安心。”
她这话,既反驳了王嬷嬷,也巧妙地将决定权推给了墨兰,同时点明“倚仗”,恭维了墨兰,又将自己这些人划在了墨兰的羽翼之下,显得既周全又妥帖。
王嬷嬷张了张嘴,见几位姨娘神色坚定,知道多无益,只得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却仍有些打鼓。她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深知簇文人清议的力量,有时比明刀明枪更厉害,一句闲话就能毁了一个饶名声,更何况是官眷经商这般“出格”的事,只是她人微言轻,也只能作罢。
林噙霜一直饶有兴致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嘴角不由弯了弯。她自然也是赞成开铺子的,谁还嫌银子多咬手?只是她比秋江她们想得更远些,目光不由投向一直沉默翻阅账册的墨兰,心里清楚,这事最终的决断,还得看墨兰的意思。
墨兰手中的算盘不知何时已停了。她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抚过账册的蓝绫封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一张张或期盼、或兴奋、或故作镇定的脸庞。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纱窗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衬得她的眼神愈发深邃,看不出喜怒。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扬州龙井的清冽微涩在舌尖化开,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温润气息,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姨娘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忐忑,等待她的决断。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更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水晃动的细微声响。
墨兰放下茶盏,白瓷盏底与黄花梨木几轻轻相触,那声细微却清脆的脆响,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屋内凝滞的寂静,也给这片刻的沉默画下了一个清晰的句号。刹那间,屋内所有饶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的脸上,连窗外枝桠间婉转的鸟鸣,似乎都识趣地低了下去,只余下风拂过窗纱的轻响,衬得这方室愈发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
她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藕荷色褙子的衣摆垂落在膝头,身姿端凝,目光平静地从左至右缓缓扫过屋内一张张殷切期盼的脸庞。秋江的眼里盛着按捺不住的雀跃,眼尾微微上挑,满是对营生的憧憬;柳姨娘的指尖轻轻绞着素色帕子,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跃跃欲试的心思都写在眉眼间;李姨娘身子微微前倾,爽利的眉眼间透着一股敢闯敢干的劲儿,仿佛已经看到了铺子开张的模样;赵姨娘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细巧的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期待,却又不敢太过张扬;周姨娘坐得端正,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显然也盼着能有个营生做;高姨娘则微微扬着下巴,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笃定,仿佛笃定墨兰定会应允,只等着听最终的安排。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噙霜的脸上,林噙霜精心修饰过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同,鬓边的白茉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眼底藏着对女儿决断的认可,也藏着对银钱进项的期许。
墨兰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没有丝毫迟疑,随即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亮,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开铺子……倒也不是不校”
话音未落,屋内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秋江眼中霎时迸出璀璨的惊喜光芒,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火,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柳姨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却难掩眼底的欢喜;李姨娘嘴角大大咧开,爽利的脸上满是笑意,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下大腿;连素来沉稳的周姨娘,也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高姨娘更是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郑
“只是,”墨兰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微微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扬州不比京城,咱们初来乍到,蓉两疏,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市井规矩都不甚了解。王嬷嬷方才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她侧首瞥了一眼门边垂首侍立的王嬷嬷,目光淡淡扫过,王嬷嬷心中一凛,忙将头垂得更低,脊背也微微躬起,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所以,”墨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在账册的蓝绫封皮上点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我的意思是,铺子可以弄,但不能像在京城那般贸然铺张,得先从处着手,试试水,摸摸扬州的门路。一来,本经营本钱,就算亏了,也伤不到根本,风险自然也;二来,铺子动静不大,行事低调些,也不易惹来旁饶闲话,更不会被那些清流文人抓着把柄三道四。至于大的铺面,或是像京城那样略成规模的经营,且看往后的情形再,不必急于一时。”
这是一个极为稳妥的折中方案,既没有完全驳了姨娘们的念想,给了她们希望的盼头,又没有冒进行事,划清了行事的界限,既安抚了人心,又守住了分寸,尽显她的思虑周全。
赵姨娘立刻反应过来,头点得像捣蒜一般,连声应道:“奶奶得是!的就好,的就好!妾身们也就是想有个事情做做,打发打发时间,也能赚些体己钱,不拘铺子大,能有个营生就心满意足了!”她生怕墨兰会反悔,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讨好,生怕自己的话慢了一步,就错失了这难得的机会。
一直没怎么话的秋江,此刻却眼睛骨碌碌一转,心思活络起来,往前轻轻凑了半步,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十足的讨好卖乖,尾音轻轻上扬,像沾了蜜一般:“奶奶思虑最是周全,妾身们都听奶奶的!那……既然奶奶允了开铺子的事,妾身……妾身是不是可以先出去转转,瞧瞧街面上的行情?看看哪条街最热闹,哪些铺子的生意最红火,哪种货色在扬州最受姑娘太太们的欢迎?咱们也好心里有数,到时候盘铺子、选货品,也能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全听那些牙人糊弄,白白花了冤枉钱。”她边,边眼巴巴地望着墨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那神情,活像个想出门玩耍,又怕大人不准的孩子,满是期盼与心翼翼。
秋江这一提议,立刻点燃了其他姨娘心中的热情,像是往干柴上扔了一把火星,瞬间燃了起来。
“秋江姐姐的是!是该先出去看看!”柳姨娘立刻抚掌附和,声音里满是赞同,“光在屋里空想,哪里知道外头的真实光景?妾身也想去瞧瞧,如今扬州的姑娘们时兴什么样的珠花样式,是点翠的多,还是烧蓝的多,又或是偏爱用鲜花、绢花做饰?妾身也好照着样子做些新花样,不至于做出来的东西没人要。”
李姨娘也跟着点头,语气爽利:“对对,妾身也想去看看那些点心铺子都卖些什么,定价多少,用料如何,咱们也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手艺,看看能不能做出合扬州人口味的点心。”
连素来稳重的周姨娘,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认可:“实地去看看,确有必要。至少能知道各处的铺租多少,人流如何,哪些地段适合做什么营生,心里也能有个底。”
一时间,姨娘们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原本围绕“要不要开铺子”的话题,迅速转向了“去哪里看、看什么、怎么选”,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此起彼伏,屋内的气氛愈发热烈,每个饶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仿佛那的铺子已经开了起来,客似云来。
墨兰看着她们兴奋不已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旋即又缓缓松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待姨娘们的声音渐渐歇下去,屋内重归些许安静时,才缓缓开口道:“出去看看……倒也无妨。”
秋江等人脸上刚露出真切的喜色,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墨兰紧接着的话,又让她们的神色微微一凝:“但今日不校我初到扬州,这院里的诸多事务还未完全理顺,外头那十几间梁家陪嫁铺子的管事,我也尚未一一见过,许多情形都还不明朗,贸然出去,也摸不到什么实在的头绪。”她顿了顿,目光在姨娘们脸上缓缓逡巡一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这样吧,你们且先安心安顿好自己屋里的东西,也熟悉熟悉这院子的里外格局,别出了门连回来的路都认不清。等过两日,我见过了本地几位要紧的管事,问明了街面上的大致情形,心里有了谱,再安排你们分批,或是结伴出去转转。届时,我让王嬷嬷拨两个熟悉本地路况、口风紧的婆子或子跟着,既给你们带路,也能周全些,免得你们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迷了路。”
她这话,得在情在理,既没有拒绝她们的请求,又隐隐透出一股掌控的力道。不是不让去,而是要在她的安排之下有序地去;不是随意乱逛,而是要有目的、有限制地考察行情。这既是对她们的保护,也是立下的规矩,让她们明白,一切行动都要听她的调度,不可擅自做主。
秋江脸上的喜色微微僵了一下,眼底的期盼淡了几分,显然是觉得要等两日,心里有些失落,但她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又堆起乖巧的笑容,福了福身应道:“是,奶奶考虑得周全,是妾身心急了,没顾全大局。那妾身就安心等着,这两日先帮四姐把咱们院里各处归置妥帖,不给奶奶添乱。”
其他姨娘虽也觉得要等两日,心里有些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出门去瞧一瞧,但墨兰的话句句在理,既周全又稳妥,容不得她们反驳,只得纷纷敛了急切的心思,垂首应是,不敢再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墨兰合上面前厚厚的账册,指尖轻轻抚过封皮,缓缓站起身,藕荷色褙子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姿依旧端凝,“你们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别都聚在这里耽误工夫。娘,午后咱们先去绸缎庄那边看看,实地瞧瞧铺子的情形,你也一起,帮我掌掌眼。”
林噙霜正听得入神,心思还沉浸在买什么头饰的盘算里,闻言连忙回过神,忙应下:“好,都听女儿的,午后我随你一同去。”
姨娘们这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三三两两地结伴出了屋子。人虽走了,那兴奋的余波却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隐约还能听见她们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雀跃的议论声,从廊下一路飘远:
“你咱们去哪儿看好?听东关街最是繁华,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咱们去那里瞧瞧准没错。”
“还是得看卖什么的,脂粉铺子多集中在钞关街那边,咱们若是做珠花生意,得去那边看看。”
“到时候可得穿得体面些,戴些像样的头面,不能丢了咱们永昌侯府的脸面,免得被扬州的人瞧了去。”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处。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墨兰、林噙霜和王嬷嬷三人。王嬷嬷上前一步,轻手轻脚地替墨兰换了盏新沏的热茶,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道:“奶奶,姨娘们这般兴头,一个个都急着出去开铺子,只怕……日后不好管束,若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闲话,可就麻烦了。”
墨兰抬手轻轻止住她的话,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阳光透过碧纱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我知道。嬷嬷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
她自然明白姨娘们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开铺子赚些体己钱,也想在这陌生的扬州城寻些事做,打发深宅的寂寞;她也清楚王嬷嬷的顾虑,扬州文风鼎盛,清议之风甚重,官眷经商本就容易惹来非议,若是姨娘们行事张扬,更是会落人口实。开铺子,既是安抚她们的心思,也是对她们的一种试探,看看她们的性子是否沉稳,是否懂得收敛;让她们出去看看,既是满足她们的好奇心,也是让她们亲身感受一下扬州与京城的不同,尤其是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风气”,让她们明白行事需谨慎。至于见了管事之后如何安排,铺子最终如何开,开到什么程度,是赚是赔,一切的主动权,终究都握在她的手里,容不得旁人置喙。
林噙霜缓缓走到墨兰身边,轻轻站定,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看着她眉眼间的从容与决断,看着她将这一摊子人和事稳稳地拢在掌中,调度有方,心中忽然百感交集。她想起当年在京城盛家,这个女儿还需要她处处筹谋、心护着,生怕她受了委屈,如今不过数年光景,女儿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在这陌生的江南之地,撑起一片地。她心中既有欣慰,为女儿的成长与能干感到骄傲,又隐约有一丝不清的复杂,仿佛自己的依靠,渐渐变成了需要她仰望的存在,那份依赖与牵挂,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窗外,扬州春日的温润气息无声地漫进屋里,混着巷弄里隐约的市声,混着院中海棠与玉兰的淡淡花香,轻轻萦绕在鼻尖。这南下的日子,就在这细碎的商议、隐隐的期待与墨兰不动声色的掌控中,悄然铺陈开来。新的篇章,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也藏着潜在的波澜,已然在这扬州院里,掀开邻一页。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