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云山雾霭,朦胧婉约,仍是那副美不胜收的模样。
苏晴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崖边眺望着远方,神色不清悲喜,依稀看着,嘴角微扬。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翻涌的云海,轻声开口:“来了?”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嗯。”
陈谨礼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同样望向云海。
简短的一个字,再无下文。
“爷爷走了?”
苏晴又问。
“嗯,走了。”
陈谨礼答得干脆,“临走前受了不少罪,但好歹……还算是瞑目了。”
苏晴轻轻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那就好。”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向陈谨礼。
“我该谢谢你,至少……没让他跪着死。”
陈谨礼摇头:“不必,是他自己选的。”
“也是。”
苏晴笑了笑,“那……苏明苏玉两位长老呢?”
“废了修为,押下去了。月华宗上下都已控制住,廖无疾在收拾残局。”
陈谨礼顿了顿,补充道,“除了负隅顽抗的,大多能活。”
苏晴再次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
陈谨礼任由她看着,神色坦然。
“受伤了?”
她忽然问。
“不碍事。”
陈谨礼随手掐了一枚品级不低的疗伤符,身上肉眼可见的外伤,呼吸间便已消去了大半。
“值得么?”
“职责所在。”
“职责……”
苏晴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对我呢?也是职责?”
陈谨礼埋头轻笑:“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棋局。”
“知道,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
苏晴截断他的话,“你眼里有算计,有谋划,有下大局,唯独没有我。”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在你心里,挤出一丁点儿位置。”
“我甚至想过……若你愿意,我可以叛出宗门,跟你走。”
她这些话时,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别饶故事。
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苏晴自嘲地摇摇头。
“你很好。”
陈谨礼平静地笑着,“没夸你,真的很好。”
“又如何呢?”
苏晴失笑反问,“再好,也入不了你的眼,对么?”
陈谨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点头:“对。”
一个字,斩钉截铁。
苏晴怔了怔,随即失笑:“你还真是……一点念想都不留啊。”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云海,背对着他。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轻得好似随风飘来,“如果没有余笙,如果是我先遇见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
此刻终于问出口,心中反而一片空明。
“哪有这么多如果?”
“我知道。”
苏晴,“可我还是想听你。”
陈谨礼侧过头,看向她。
“苏晴。”
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得这么郑重,“就算没有余笙,我与你,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为何?”
苏晴终于有了一丝不解。
“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陈谨礼耸了耸肩,“你放不下你的责任,我也一样放不下我的。没有余笙,你我之间也只会是算计、权衡、博弈。”
“你接近我,是为了月华宗的利益,我接纳你,也是为了岩漠郡的安稳。从头到尾,我们之间只是一局棋。”
“明白了。”
苏晴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棋下完了,我这颗棋子,也该退场了吧?”
陈谨礼看着她,没有话。
苏晴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整理好衣襟,从容优雅,仿佛要去赴一场重要的宴会。
“给我个痛快吧。”
她,“尽可能给我留个全尸,最后的请求,可以么?”
陈谨礼沉默着,缓缓拔出挽星剑。
剑锋映着月光,泛起幽冷的寒芒。
“还有话么?”
他问。
苏晴想了想,摇头:“该的都完了。非要的话……替我带句话给余笙姑娘吧。”
“你。”
“告诉她,输给她,我心服口服。”
苏晴微笑道,“也祝你们……白头偕老。”
陈谨礼点头:“会带到的。”
苏晴缓缓闭上眼:“动手吧。”
她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也没有运转真气,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
陈谨礼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这一剑,他本该毫不犹豫。
可不知为何,手腕竟有些发沉。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揶揄道:“怎么?下不去手?”
陈谨礼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可怜我?”
“是尊重。”
陈谨礼认真道,“你值得一个干净的退场。”
苏晴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但很快,那抹动容便化为笑意。
“那就别让我等太久。再等下去,我怕我会后悔。”
“好。”
陈谨礼不再犹豫。
剑光一闪。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快、准、稳。
苏晴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去,胸前似有一朵梅花,缓缓绽开。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仿佛又回到邻一次见陈谨礼的那。
初见不过尔尔,并无什么撩人之处,在她见过的青年才俊里,想排进前十都费劲。
可为何此刻那么遗憾呢?
一定是这家伙的剑法太差了。
心口真的……好疼啊……
陈谨礼缓缓收回剑,扶着她靠在崖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苏晴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青丝散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断崖边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云海翻腾。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崖边。
来的是余笙。
她走到苏晴的遗体旁,蹲下身,静静地看着。
月光下,苏晴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那抹笑意却依旧清晰。
她不做言语,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盖在苏晴脸上。
“下辈子,找个心里只有你的人,别再招惹我家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了。”
陈谨礼笑看着她:“还是没忍住过来了?”
“怕你下不去手。”
陈谨礼失笑:“我是那种人么?”
“谁知道呢。”
余笙撇了撇嘴,“毕竟人家对你一往情深,临走前还祝我们白头偕老,多感人啊。”
她一边着,一边挽住陈谨礼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累了?”
“嗯……”
余笙闷声应道,“打也打累了,看也看累了。回去吧。”
“好。”
两人回头,携手而归。
月光转凉,无人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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