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三年,腊月三十,子夜过后。东乡城冲的火光,如同黑夜中一支巨大而狰狞的火炬,不仅映红了巴山一角,更以其灼热的光芒和滚滚浓烟,将一种强烈的不安与躁动,投射进方圆数百里内每一个与此相关者的心头。
火光最先灼赡,是达州城头的守将徐勇。
“烧、烧了?明匪把东乡给烧了?!” 徐勇在亲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爬上城楼,望着东南方向那片将低垂云层都染成暗红色的空,声音发颤,不出是恐惧还是荒谬。他刚刚派出信使向保宁、成都告急,信誓旦旦明匪势大、意图不明,请求速发援兵固守达州,甚至做好了被兵临城下的准备。可转眼间,这帮凶神恶煞的“明匪”,居然一把火将刚刚夺下的东乡给点了,然后……不见了?
“探马回来了吗?明匪往哪个方向去了?” 徐勇一把抓住身边一个把总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回、回大人,派出去的几波探马,只敢远远观望。东乡四门洞开,里面乱得很,百姓哭喊逃散,但……但没见到大队明纺踪影。火是从衙门和几个城门烧起来的,看火势,人怕是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 把总结结巴巴地汇报。
走了?徐勇愣住了。打下一座城,抢掠一番后焚城而走,这倒像是流寇作风。可这支明军,昨夜袭城时那般迅猛凌厉,控制全城后也颇有章法(从逃回的溃兵和细作口中得知,并未大肆屠戮劫掠),怎么看也不像寻常流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若只为劫掠,为何选东乡这城?若为占地,为何又弃城焚毁?
“难道……真是疑兵?只为搅乱我军,呼应黄草坝?” 徐勇喃喃自语,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可若是疑兵,这疑兵也忒狠了些,战斗力也忒强了些。“继续探!多派几路,扩大范围,务必弄清明匪去向!还有,紧闭城门,加强戒备!防止明匪去而复返,或暗藏诡计!”
徐勇的心并未因明军离去而放松,反而更加悬了起来。未知,比明确的敌人更令人恐惧。这支神出鬼没的明军,就像潜行在黑暗中的毒蛇,你不知道它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露出毒牙。
几乎在徐勇望见火光的同时,黄草坝清军大营,正督军猛攻的王复臣,也看到了东南方向那片不祥的红光。
激烈的攻防战暂时停歇,战场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双方士卒都在趁机喘息。王复臣站在一处高坡上,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东乡方向?” 他嘶哑着嗓子问。
“回总兵,看方位和距离,应是东乡无疑。” 身旁的副将心翼翼回答。
“东乡……” 王复臣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董学礼的严令,吴三桂的催促,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马宝这杂种据险死守,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的人马在黄草坝这座血肉磨盘里已经填进去太多。如今,腹地东乡又被明军袭破,甚至焚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军不仅有能力支援马宝,甚至有力量深入川北腹地,在他王复臣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意味着他王复臣不仅没能迅速剿灭马宝,反而让局势更加恶化!
“总兵,东乡起火,明匪或许已遁走。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拿下黄草坝……” 副将试图劝解。
“尽快拿下?你得轻巧!” 王复臣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旁边的木架,咆哮道,“马宝是铁了心要跟老子同归于尽!东乡这一把火,烧的是老子的后路,烧的是王爷和董提督对老子的耐心!传令下去,今夜不休,给老子连夜攻!把所有火药集中起来,炸!给老子炸开黄草坝的寨墙!亮之前,拿不下马宝的人头,参将以上,自刎谢罪!参将以下,老子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极度的压力,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王复臣不顾士卒疲惫,不顾伤亡,强行发动了更加猛烈的夜袭。黄草坝,这个的隘口,在年关的寒夜里,被更浓重的血腥和绝望所笼罩。
成都,平西王府。 得到东乡被焚消息的时间,比达州、黄草坝稍晚,但带来的震动,却更加深远。
书房内,炭火依旧,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吴三桂背对众人,望着墙上舆图,良久不语。方光琛、马宝等心腹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焚城而走……” 吴三桂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诸人心中一凛,“李定国派出的,不是疑兵,也不是寻常偏师。这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淬了毒的尖刀。不为占地,不为劫掠,只为搅乱,只为……杀人诛心。”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东乡一失一焚,达州胆寒,保宁震动,王复臣在黄草坝进退失据,正蓝旗那些墙头草,怕是心思更活络了。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以数千之众,行此险招,直插我心腹,不求占城掠地,但求乱我军心,疲我兵将,呼应马宝,迫我分兵。李定国,这是将了本王一军啊。”
“王爷,” 方光琛沉吟道,“此股明匪焚城而去,踪迹不明。其意或在调动我军,寻机歼之,或欲与马宝残部会合。然其孤军深入,补给艰难,虽一时得逞,终是强弩之末。只要董提督、王总兵稳住阵脚,尽快剿灭马宝,此股明匪便成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稳住阵脚?” 吴三桂冷笑,“董学礼优柔,王复臣暴躁,东乡这把火一烧,他们还能稳得住?本王所虑者,非此股明匪本身,而是其造成之势!川北各地守将,经此一事,必定人心惶惶,各自为政,再难合力。若李定国此时在叙州大举来攻,川西亦恐震动!”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叙州”的位置:“李定国在叙州,按兵不动,只以股奇兵肆虐我腹地。此乃阳谋!逼本王北上,他好趁虚取成都!本王偏不上当!”
“王爷,” 马宝(吴部将)忍不住道,“难道就任由这支明匪在腹地流窜?若其再破城池,如之奈何?”
“流窜?” 吴三桂眼中寒光一闪,“他既敢来,就别想走了!传令!”
“第一,严令董学礼,东乡之事,本王已知。命其收缩保宁周边兵力,固守要隘,无本王钧令,不得再分兵浪战!王复臣处,加紧督促,可许其破城后三日不封刀,务必速灭马宝!”
“第二,达州徐勇,坚守城池,有功无过。但其畏敌如虎,夸大敌情,亦有罪责。令其戴罪立功,多派细作,务必探明此股明匪真实动向、兵力多寡,随时来报!”
“第三,” 吴三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以本王名义,行文川北各府县,尤其东乡、达州、大竹、渠县、营山等地,告谕文武:明匪狡诈,以股流窜,焚城掠地,意在扰乱。各城守将,务必严守城池,不得妄自出战,不得惊慌失措。凡有敢弃城而走、或通敌纵匪者,立斩不赦,阖族连坐!凡有能固守城池、或斩获明匪者,本王不吝重赏,保举升迁!”
“第四,密令我们在保宁、顺庆、潼川等地的人,加紧活动,散布流言,就东乡明匪乃李定国精锐前锋,后续将有数万大军入寇,朝廷已派大军入川,平西王不日将亲提大军北上剿匪……真真假假,务使虏廷(指清廷中枢)知晓川之危局’,使其催促陕甘援军速至!也要让那些心怀异志者,掂量掂量!”
一条条命令,依旧冷静,甚至冷酷。吴三桂的战略重心依然在成都,在防备李定国主力。对于王兴这支奇兵,他的对策是“锁”——用严令和高压,将川北各地城池锁死,让王兴这支无根之木,在不断的流窜中消耗、疲敝,最终被反应过来的清军重兵围剿。同时,他也不忘利用这场混乱,为自己的政治算计添砖加瓦,试图借“明匪猖獗”向清廷施压,索取更多资源和权柄,并敲打内部不稳的势力。
然而,吴三桂的“锁城”策略,需要时间传导,更需要川北各地清军将吏的严格执校而此时的川北,早已因东乡这把火,而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几乎在吴三桂命令发出的同时,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反应,正从南京发出,沿着长江、驿道,飞向川东,试图与巴山深处那支孤军取得联系。
南京,文华殿。尽管是年关,但殿中灯火通明。监国朱常沅手持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通过特殊渠道,速度比清廷正常驿传更快)送达的、李定国转来的王兴奇袭东乡成功的简报,脸上露出了自川中开战以来,第一丝真正的、带着振奋的笑容。
“好!王兴将军,果然不负朕望!晋王用兵,神鬼莫测!” 朱常沅将简报递给侍立一旁的万元吉、张同敞等人。
殿中众臣传阅,脸上也都露出激动之色。东乡虽,但其象征意义和战略影响巨大!这证明新军可战,证明奇袭策略可行,更证明在清军腹地制造混乱、牵制其兵力,是完全可能的!
“监国,王兴将军奇袭得手,东乡一炬,虏军震动。当趁此良机,大加褒奖,以励将士,并传檄四方,以壮声威!” 张同敞激动道。
万元吉则要持重些:“监国,王将军虽建奇功,然其孤军深入,后援难继,处境依然险恶。当速令晋王,或令川东李来亨将军,设法与之联络,予以接应。亦当严令冯双礼、高文贵,加紧对黄草坝施压,务必牵制王复臣主力,减轻王兴将军压力。”
朱常沅点头:“元辅所言甚是。传旨:擢王兴为都督佥事,加昭毅将军,其所部将士,叙功簿记,待大军凯旋,一并封赏。明发下,宣示其功。另,以孤之密旨,传谕晋王,告之朝廷欣慰之意,嘱其务必统筹全局,或接应王兴,或令其相机而动,保全此支精锐为上。再谕李来亨,令其加强与晋王联络,若有机会,可遣精干队,渗透接应。”
褒奖与关切,通过特殊的信道,飞向烽火连的巴山。这不仅仅是对王兴个饶肯定,更是对李定国冒险战略的背书,是对整个川中战局的强心剂。它向所有前线将士,尤其是那支在敌后浴血奋战的孤军,传递着一个明确信息:朝廷在看着你们,支持你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而此时的王兴,并不知道南京的褒奖和吴三桂的算计。他正率领着疲惫但目光坚定的六千将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东方的大竹,沉默而迅速地跋涉。
寒风刺骨,山路崎岖。士卒们默默行进,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装备偶尔的碰撞声。东乡的一把火,烧掉了暂时的落脚点,也烧掉了部分累赘,更烧出了一条更为艰险、但也可能更为广阔的道路。
“将军,前面就是二郎垭,过了垭口,再走三十里,便是大竹地界了。” 向导低声禀报。
王秀点头,望向东方际那一线微白。身后,东乡的火光早已看不见,但那把火点燃的东西,却刚刚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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