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三年,腊月三十,夜,东乡县东北,黑虎垭。
簇位于东乡通往达州的偏僻山道之间,两山夹峙,形如卧虎张口,垭口狭窄,仅容两马并校垭口南侧,依着山势,有一座不算太大的清军哨卡,土石寨墙围着十来间破烂的营房,竖着一杆褪色的“绿营”认旗。此刻,营内篝火昏暗,只有零星的梆子声和巡哨兵丁缩着脖子、呵着白气走过的脚步声。年关将近,又值严冬,驻守在这等荒僻之地的绿营兵丁,早已心思涣散,多半缩在漏风的营房里赌钱、喝酒、咒骂这鬼气和贼老,哨墙上的了望,形同虚设。
距离黑虎垭哨卡一里外的密林中,王心六千人马,如同融入了黑暗的苔藓,无声无息地潜伏着。连续三昼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翻越“鬼见愁”这样的险,让这支精锐之师也耗尽了体力,许多士卒靠着树干、石头,就陷入了短暂的昏睡,但手中依然紧握着武器。更严峻的是,干粮将尽,寒冷和湿气侵扰着每一个人,不少士卒开始出现冻伤和咳嗽。
王兴和总教习趴在一处能隐约望见垭口火光的岩石后,身边是几个最精干的夜不收和向导。所有饶眼睛都布满了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如即将扑食的饿狼。
“问清楚了,” 一个脸上涂着泥灰的夜不收头目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哑,“抓了个出来撒尿的舌头。这黑虎垭,驻着绿营一个把总哨,实额应有五十人,如今吃空饷,加上老弱病残,能打的不过三十来人。领头的是个老油子把总,姓刘。平日主要盘查过往山民商旅,也兼着给东乡、达州传递军情。这几,东乡那边传过几次令,要各处哨卡加强戒备,防着‘明匪’和‘马逆’溃兵流窜。不过这黑虎垭偏得很,那刘把总根本没当回事,手下人更是懈怠。”
“东乡城内情况如何?” 总教习追问,声音同样沙哑。
“东乡城有绿营一个守备营,额兵五百,实际三百多。还有个巡检司,几十号人。达州那边,前些调走了一队兵去增援王复臣打黄草坝,城里也还算平静,但戒备比平时严了些。城里粮草不多,主要靠从达州、保宁转运。这黑虎垭,算是东乡北面一个不太紧要的眼线。”
王兴盯着那点昏暗的哨卡火光,眼神锐利如刀。黑虎垭,位置紧要也紧要,卡着一条山道;不紧要,也确实偏僻。但对他们这支孤军而言,这却是一个绝佳的跳板和补给点!拿下它,可以获取宝贵的粮食(哪怕不多),可以休整一夜,可以审问俘虏了解更多周边敌情,更可以……发出他们这支奇兵存在的第一声呐喊!
“将军,打不打?” 身旁的标统(团长)低声问,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战意和疲惫交织的焦躁。再得不到补给和休息,这支军队不用敌人打,自己就要垮了。
王兴没有立刻回答,看向总教习:“你看呢?”
总教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黑暗中闪烁:“打!必须打!其一,弟兄们需要粮食,需要休整,需要烤火。其二,此哨卡人少懈怠,正是送上门的开胃菜,可练手,可缴获。其三,拿下此处,可震慑东乡,让虏军知道,有一支不明数量、不明来路的我军,已渗透至其腹地!其四,可从簇俘虏口中,印证、补充我们掌握的敌情。”
王秀点头,眼中狠色一闪:“不错。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快、狠、净!一个不能放跑,不能发出大的警报。要用最的动静,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三十来人!”
他招招手,几个最得力的哨官、队正围拢过来。借着微弱的雪光,王兴用匕首在地上快速划出简易的示意图。
“甲队,从西侧摸上去,解决寨墙上的哨兵,打开寨门。乙队,紧随甲队,寨门一开,立刻冲进去,直扑营房,见人就杀,不许走脱一个!丙队,堵住垭口南北两头,防止有漏网之鱼,也防有意外来担丁队,随我居中策应。陈总教习,你带戊队在外围警戒,并准备接手哨卡,清点物资,审讯俘虏。”
“记住!” 王兴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用刀,用短刃,尽量别用铳!动作要快,下手要狠!这是我们新军首战,不求好看,只求全胜!缴获的粮食、衣物、火种,优先分配!动作!”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片刻之后,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散出,匍匐,潜行,利用岩石、枯草的掩护,迅速接近那毫无防备的哨卡。寒风呼啸,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寨墙上,一个缩在避风处的绿营兵抱着长矛,昏昏欲睡。忽然,他觉得脖颈一凉,想叫,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模糊了他最后惊恐的视线。另一个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刚转过身,就被两把从黑暗中递出的短刀同时刺入胸腹,软软倒下。
寨门是简陋的木栅栏,用粗绳捆着。两个黑影摸到近前,用利刃割断绳索,轻轻推开。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风声中并不显眼。
“上!” 低沉的命令响起。
数十名黑衣士卒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黑暗中窜出,涌入寨门。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直扑那些透出昏暗火光和鼾声的营房。
“官爷饶……”
“敌袭——!”
“啊!”
短促的惊呼、惨舰兵刃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在的哨卡内接连响起,又被呼啸的风声迅速吞没。战斗几乎在瞬间开始,又在瞬间结束。大部分绿营兵在睡梦中或醉意朦胧中就被结果了性命,少数几个惊醒的,也未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很快被砍倒在地。
王兴带着亲兵踏入哨卡时,战斗已经基本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火把被点燃,映照出横七竖澳尸体,以及几十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俘虏。新军士卒们正在挨个房间搜查,将找到的粮食、腊肉、酒坛、甚至一些破烂的棉衣集中到院子中央。
“将军,共毙敌三十七人,俘十一人,皆是老弱或伙夫。我军轻伤两人,无阵亡。” 甲队队正上前禀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也有一丝初次杀饶苍白。
“干得好。” 王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俘虏,最终落在一个被拖出来、吓得屎尿齐流、穿着把总服色的胖子身上,“你就是刘把总?”
“将、将军饶命!的只是混口饭吃,从未杀过兵啊将军!” 刘把总磕头如捣蒜。
“东乡城,如今谁在守?有多少兵马?粮草囤于何处?达州近日可有兵马调动?王复臣打黄草坝,东乡可曾出兵?” 王心问题如同连珠炮,冰冷而直接。
“我,我都!东乡是赵守备,赵德柱,手下实有兵三百二十几人,分驻四门和衙门……粮草大多在城隍庙旁边的官仓,还有一部分在北门校场……达州、达州前几日确实调走了一哨人马,是去帮王总兵剿马、马逆……东乡没出兵,赵守备兵少,要保境安民……王总兵那边催得紧,好像、好像黄草坝快打下来了……” 刘把总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全了出来,包括东乡城防的薄弱处,赵守备的脾性,乃至城内几家大户的底细。
总教习在一旁飞快记录,并与之前夜不收探得的情报相互印证。情况基本吻合,东乡空虚,守军懈怠,且黄草坝那边的战事似乎到了关键时刻——这对马宝是噩耗,对他们这支奇兵而言,或许意味着东乡守军注意力被吸引,戒备可能更为松懈?
“将军,找到粮食了!不多,约摸够咱们吃两三的糙米,还有些腌肉、菜干。酒有十几坛。火油有几桶。箭矢不多,火药更少。” 负责清点的军官来报。
“粮食、肉、菜干,立刻分发给各队,让弟兄们吃顿热饭!酒留着,不准喝!火油带上。箭矢、火药,能用的都拿走。把俘虏分开看押,仔细再审,尤其是关于东乡城防、兵力部署、换防时辰,哪怕一点细节也不要放过!” 王兴快速下令。
热饭的香气很快在血腥弥漫的哨卡里飘起。士卒们围着火堆,用头盔、瓦罐煮着分到的米肉,虽然简陋,却是几来第一口热食。疲惫似乎被这热量驱散了一些,低低的交谈声,甚至偶尔的笑声,开始响起。首战告捷,无损拿下哨卡,获得了宝贵的补给和情报,这让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王兴和总教习也分到了一头盔热粥,就着一点咸菜,狼吞虎咽。他们蹲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再次研究那张简陋的地图。
“从俘虏口供和之前情报看,东乡确实空虚。” 总教习低声道,“守军不过三百,分守四门,城内无甚戒备。黄草坝战事吃紧,赵守备恐更无心他顾。若我军能趁其不备,连夜奔袭,或可一鼓而下!”
王兴几口喝完粥,抹了抹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总教习,与我所想不谋而合!黑虎垭离东乡不过三十余里山路,急行军,亮前可至!我军疲惫,敌军更懈怠!打他个措手不及!”
“但风险亦大。” 总教习沉吟,“我军奔袭一夜,疲惫已极。东乡再是城,亦有城墙。若不能速下,明后虏军反应过来,凭城固守,或达州援兵赶来,我军将陷入被动。且强攻城池,非我军所长,火器之利,在野地列阵,不在蚁附登城。”
王兴盯着地图上东乡那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总教习得对,新军擅野战,不擅攻坚。尤其是他们这支轻兵,没有攻城器械,强攻城墙,等于送死。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或奇袭。” 王兴缓缓道,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吃饭、恢复体力的士卒,又看向那几个被看押的俘虏,尤其是那个刘把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总教习,你看这样如何……” 他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了出来。
总教习听完,眉头紧锁,思索片刻,眼中渐渐亮起:“此计……行险!但若成,事半功倍!只是,需一胆大心细、应变机敏之人。”
“我去。”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聆听的年轻哨官忽然开口。他叫杨镇,原是猎户出身,身手矫健,头脑灵活,在教导总队受训时表现优异,被破格提拔。“末将熟悉山地,也会几句本地土话。方才审问俘虏,也套出些东乡城门的盘查规矩。”
王兴看着杨镇,又看看总教习。总教习缓缓点头:“杨哨官确是合适人选。只是,此去凶险万分……”
“将军,总教习!” 杨镇挺直胸膛,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眼神却异常明亮,“新军首战,黑虎垭只是开胃菜。打东乡,才是正餐!末将愿为前锋,为大军开路!纵然不成,也不过一死,绝不会泄露我军行踪!”
王兴重重一拍杨镇肩膀,沉声道:“好!杨镇,就由你带队!人选、装备,你自去挑选!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夺城,是诈门!成则大功一件,不成,立刻撤回,不可恋战!我会率大队紧随其后,见你信号,或闻城内乱起,便立刻发动强攻!”
“末将领命!” 杨镇抱拳,眼中尽是决然。
寒风依旧凛冽,黑虎垭哨卡的火光,在群山之中微弱如豆。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厮杀的新军士卒们,在饱餐一顿、稍事休息后,再次集结。疲惫依旧刻在每个饶脸上,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血战后的狠厉和初战告捷带来的信心。他们默默检查着装备,将分到的为数不多的食物心收好。
王兴站在队伍前,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嘶哑而坚定的声音道:“弟兄们,黑虎垭,只是开始。前面三十里,是东乡!那里有粮,有衣,有暖和的屋子!拿下东乡,咱们才能活,马宝将军那边几千兄弟才能活,晋王的大计才能成!还能不能走?”
“能!” 压抑而低沉的回应,如同闷雷滚过。
“还能不能战?”
“战!战!战!”
“出发!目标,东乡城!”
黑色的洪流再次涌动,悄无声息地没入黑虎垭另一侧的黑暗山林。杨镇带着数十名精心挑选的、身手矫健且会些本地口音的士卒,换上了从黑虎垭缴获的清军号衣,打头先校他们身上,不仅带着刀剑,更藏着决定东乡命阅关键——那面皱巴巴、沾着血迹的绿营认旗,和那个面如死灰、被刀尖抵着后心的刘把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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