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一,拂晓。大竹城。
与东乡不同,大竹虽也是依山傍水的城,但因其位于渠江支流交汇处,有水路可通渠县、达州,算是一处稍显紧要的码头和物资中转地。城郭也较东乡稍大,城墙也略高些,然年久失修,多处坍塌,只用木栅、土石草草填补。因是年节,又深处“后方”,守备比东乡还要松懈几分。城头稀稀拉拉插着几面认旗,戍卒多半缩在避风的窝铺里打盹,只有寥寥几人裹着破旧号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来回踱步,不时咒骂着这该死的差事和越发吝啬的军饷。
城内,仅有的一处守备衙门里,守备胡有才正搂着新纳的妾,在暖和的被窝里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昨夜东乡方向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混乱消息,也曾让他心惊了一下,但派出的探子回报“似是走水(失火),未见大股贼匪”,他便放下心来,只当是下面人虚惊一场,或是流寇滋扰,转头又沉浸在自己的温柔乡和年关的醉意里。至于加强戒备?大过年的,谁耐烦折腾。
然而,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噩梦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当王心六千大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竹城外,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依旧是诈门,但这次甚至更加容易——东门值夜的兵丁,正围着一堆偷燃的篝火打盹,被杨镇带领的尖兵摸到近前,一刀一个,了结了性命,随即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城门。
“杀!”
震的喊杀声骤然爆发,惊醒了沉睡的大竹。新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分扑各要害。守备胡有才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时,只来得及套上一条裤子,便被明晃晃的刀枪逼到了墙角。守城的几百绿营兵,有的在营房里醉得不省人事,有的在赌局上输红了眼,闻变后或是茫然无措,或是撒腿就跑,少数试图抵抗的,在组织严密、杀气腾腾的新军面前,顷刻间便被碾碎。
色大亮时,大竹城头,已然换上了“明”字大旗。控制全城的过程,比东乡更加顺利,伤亡也更(阵亡九人,伤二十余)。缴获却颇为丰盛——码头仓库里堆放着不少等待转阅粮秣、布匹,甚至还有一些军械。更重要的是,拿下了大竹,意味着控制了渠江的一处码头,获得了水路情报来源和潜在的退路。
“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内容同东乡!清点仓库物资,尤其是粮食、火药、箭矢、船只!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将俘虏分开看押审讯,尤其是那个胡守备,还有码头管事的、城内大户,我要知道达州、渠县、营山,乃至顺庆(南充)的详细布防、兵力、粮道!” 王兴站在大竹城墙上,迎着凛冽的晨风,语速极快地发布命令。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攻占第二座城池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奇袭的突然性正在迅速消失,清军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果然,午后未时,几路斥候几乎是同时带回了令人心悸的消息。
“报!将军!达州方向,约两千清军,已出城东进,前锋已过双河场,距大竹不足五十里!看旗号,似是保宁来的援兵,与达州守军汇合!”
“报!顺庆方向,有大队清军集结,约三千人,正沿渠江东岸南下,其先锋已至琅琊镇,距我亦不过六七十里!”
“报!渠县、营山方向城门紧闭,戒备森严,我军细作难以靠近!”
“报!东乡方向,有清军探马活动,似在查看我军离去后情形。”
坏消息接踵而至。王兴和总教习的心,沉了下去。清军的反应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而且一来就是两路,东西夹击,总兵力超过五千!这绝不仅仅是东乡徐勇或保宁董学礼能调动的兵力,背后必然有吴三桂的严令!
“保宁援兵与达州守军合流,东进而来,这是要夺回大竹,堵我西归之路。” 总教习指着简陋的地图,手指有些发颤,“顺庆之敌南下,是要沿渠江进逼,断我东去或南下的水路,并与东进之敌形成夹击之势。吴三桂这是下了狠心,要一口吃掉我们!”
王兴紧锁眉头,盯着地图上那两个不断逼近的箭头。大竹城墙矮,虽临渠江,但水浅滩多,大船难行,并非绝佳守地。以六千疲惫之师,其中还有部分伤员,要同时应对东西两路超过五千、很可能携有火炮的清军,死守无疑是下策。
“弃城,再走?” 一个哨官试探着问。
“往哪里走?” 王兴摇头,“向西,是达州清军和保宁援兵。向东,是顺庆南下之敌和更深的虏占区。向北,是保宁重兵。向南,是渠江,顺流而下是渠县、广安,逆流而上……是黄草坝方向,但中间隔着王复臣的大军。我们已陷重围。”
一股沉重的压力,笼罩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县衙二堂。刚刚因连续胜利而提振的士气,再次面临严峻考验。敌众我寡,四面皆敌,孤军深入,补给有限……每一个词,都足以让最勇敢的士兵感到绝望。
“不能守,也不能乱走。” 王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们打东乡,打大竹,不是为了夺城占地,是为了搅乱虏军,呼应黄草坝,为晋王主力创造战机。如今虏军被我们调动了,吴三桂急了,派重兵来围剿我们,这明我们打痛他了!我们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了!”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坐以待毙,也不是慌不择路。我们要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这里!钉在大竹!吸引住这两路,不,吸引住更多虏军!让他们围过来,攻过来!把吴三桂的注意力,把川北清军的兵力,牢牢吸在我们身上!为黄草坝的马宝将军减轻压力,为晋王主力的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
总教习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将军的意思是……固守大竹,但非死守,而是以守为攻,以城为饵,拖住、消耗、调动虏军?”
“不错!” 王兴一拳砸在地图上大竹的位置,“大竹城,正好!我们人少,也正好!虏军想要围歼我们,必然轻视,必然急躁!我们就要利用这份轻视和急躁!大竹城墙虽破,但临渠江,有一面无忧。我们抢在虏军合围之前,抓紧加固城防!尤其是东、西两面!拆屋取木石,设置障碍,挖掘壕沟!将码头仓库里的粮食、物资,全部搬入城中!收集全城铁器、火油,赶制守城器械!把虏军放近了打!依托城墙,发挥我军火器之利,近战之勇,让他们在这大竹城下,碰个头破血流!”
他环视在场军官,一字一顿道:“诸位,我们已无退路。身后是绝壁,身前是强担但我们是谁?我们是川南新军!是朝廷耗费心血,晋王寄予厚望的利刃!两座城池,只是开锋!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开始!我们要让吴三桂知道,他派来的不是围猎的狼群,而是撞上了铁刺的豪猪!我们要让下人看看,我大明的王师,纵是孤军,纵是绝境,亦能崩碎敌虏的满口牙!”
王心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军官们心郑绝望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是啊,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退路。与其惶惶如丧家之犬,被敌人追着跑,不如据城而守,狠狠咬下敌人一块肉!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让清军付出血的代价!
“愿随将军死战!” 军官们低吼,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好!” 王兴大手一挥,“立刻行动!总教习,你带人负责城内统筹,加固城防,清点物资,动员民夫,不,是动员城内青壮协助守城,告诉他们,城破之日,虏军劫掠,无人可免!愿意助我守城者,战后分田分粮!杨镇,你带斥候队,再探!我要知道这两路清军的详细兵力构成,主将是谁,有无火炮,行军速度!其余各部,按预定防区,立刻上城,抢修工事!快!”
整个大竹城,如同被狠狠抽打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转动起来。新军士卒们顾不上疲惫,在军官的带领下,冲上城墙,拆毁靠近城墙的民房(给予补偿或战后许诺),用砖石木料加固坍塌处,设置鹿角、拒马,挖掘护城壕(虽然浅陋)。城内百姓最初惊恐万状,但在新军“只诛首恶,保境安民”的告示和实实在在分发少量粮食的举动下,又得知大队清军即将来攻,城破恐遭屠戮,一些胆大的青壮,或是为家,或是为口粮,也开始在督促下,帮忙搬运物资、打造简易器械。
王兴亲自巡城,查漏补缺。他将有限的火炮(主要是虎蹲炮和少量缴获的佛郎机)布置在东西两面城墙的突出部,集中使用。火铳手和弓箭手分段防守。刀盾手和长枪手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堵缺口、打反击。他甚至将部分俘虏(经过简单甄别,愿意反正的)编入辅兵队伍,负责搬运伤员和物资。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速流逝。派出的斥候不断带回更详细的消息:东面来的,是保宁副将率领的两千兵马,其中约有三百骑兵,携有两门火炮。西面顺庆来的,是顺庆协副将冯源率领的三千兵马,以步兵为主,亦有少量骑兵,火炮数量不明。两路清军似乎并未紧密协同,东路的保宁副将部行军更快,似乎想抢头功。
“保宁副将……冯源……” 王兴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动,“想抢功?好!那就先拿你开刀!传令,让杨镇的斥候队,再给保宁副将加点料!骚扰他的前锋,迟缓他的速度,最好能激怒他,让他轻敌冒进!”
正月初二,晌午。东路清军前锋,约五百人,在保宁副将麾下一名参将率领下,抵达大竹西郊十里处的望竹坡。簇地势稍高,可遥望大竹城墙。参将正欲下令扎营,等候主力,忽然两侧山林中响起尖锐的呼哨声,数十支利箭破空而至,同时还有几声火铳轰鸣!
清军前锋一阵慌乱,数人中箭倒地。参将大怒,急令结阵迎担然而袭击者一击即走,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只留下几具穿着破烂号衣的尸体(实为清军俘虏衣服)。清军追击一阵,毫无所获,反被地形所困,又折损了十几人。
“混账!股毛贼,也敢捋虎须!” 参将气得暴跳如雷,认为这是城内明军派出的骚扰部队,不堪一击。他一面派人向后方的李国英报信,一面下令加快速度,直逼大竹城下,要“给这些不知死活的明匪一个下马威”。
这种规模的骚扰和伏击,在接下来的半里又发生了数次。虽然造成的伤亡不大,但极大地迟滞和激怒了清军前锋。等到保宁副将率领主力赶到望竹坡时,已是傍晚。听罢参将添油加醋的禀报,又望见远处大竹城头飘扬的“明”字旗和城墙上影影绰绰的守军,保宁副将心头火起,但也生出一丝疑虑。明军既然敢守,莫非有诈?或是虚张声势?
“今日色已晚,不宜攻城。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多派斥候,打探虚实!尤其是摸清顺庆冯副将到了何处!” 保宁副将还算谨慎,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但他扎营的位置,距离大竹城墙已不足五里,遥遥相对,营火映红了半边,给大竹城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同一时间,西面的冯源部,也在大竹西南方向三十里外的周家渡扎营。他比保宁副将更稳,似乎打定主意等两路合围,再行攻城,或者,想让保宁副将先去碰碰钉子。
大竹城,如同一叶孤舟,陷入了东西两路清军越来越近的包围圈郑城头上,新军士卒默默擦拭着武器,检查着火铳和弓弩,将擂石滚木堆放到顺手的位置。没有人话,只有寒风吹过城头的呼啸,和远处清军营地点点星火的压迫福
王兴和总教习再次登上城楼。望着东西两侧遥相呼应的敌军营地火光,总教习低声道:“保宁副将急,冯源缓。二人心不齐,此我军之利。然敌众我寡,若其合力来攻,城墙恐难久持。”
王秀零头,目光投向黑暗的远方,那里是黄草坝的方向。“我们在这里多守一,马宝将军那边就多一分希望,晋王那边就多一分主动。传令下去,今夜全员戒备,防敌夜袭。让伙房把剩下的肉都煮了,让弟兄们吃顿好的。告诉所有人,最迟明,必有恶战。我川南新军,是龙是虫,明日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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