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均质。
在诺斯眼中,洞穴外的夜,是无数细微能量流动的图像。
远处废墟残余辐射的黯淡光晕,地下水流经岩层时微弱的波纹,夜行动物心跳在泥土中的轻微震动。
还有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死亡,疯狂,沉淀后依旧挥之不去的情绪残响。
低语、嘶嚎、绝望的抓挠,无形地污染着每一寸空气。
祂的感知如同最精密、最沉静的雷达,以洞穴为中心,缓慢而持续地扫描着半径数公里的区域。
一切在祂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暂时,没有大规模、有组织的生命集群靠近,血媚溃兵似乎还未重新集结,或是被其他事情绊住了手脚。
但一些零散的、充满敌意或纯粹贪婪的“光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感知区域的边缘游弋。
有的是被战斗声响吸引来的低等畸变体,有的则是流滥、充满掠夺欲望的幸存者队,甚至可能夹杂着一两个落单的血盟探子。
诺斯将这份感知到的威胁图景,用意念直接、清晰地“传递”给了洞穴内其他几位无需睡眠的“守夜者”——林敛、林隙、林执、林伪、林厌生,以及守着一号碎块的二号和洞口附近的沧溟。
一时间,洞穴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里,谁都没有动作。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林淮沉睡时极轻微的翻身衣料摩擦声,以及外面永无止息的、呜咽般的风声。
最先打破这片意念通讯中沉默的,是林隙(嫉妒)。
他原本靠坐在阴影里,把玩着自己胸前那缕深紫色的长发。
接收到诺斯的信息后,他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只在其他几个“领导者”的意念层面响起,带着一贯的、甜腻又尖酸的余韵。
然后他站了起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的意念如同淬了蜜的细针,精准地刺向诺斯:
(我们会去处理 不过,请注意——)
他深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转向诺斯的方向。
视线如同实质般上下扫视着那沉默的身影,挑剔得像在评估一件略有瑕疵的藏品。
(可不是因为您这位“尊贵的源”下了命令。
仅仅是因为,外面那些肮脏的苍蝇,可能会打扰到母亲的安眠,仅此而已。)
他的意念停顿了一下,那股尖酸和毫不掩饰的轻蔑更加浓郁:
(瞧瞧您,尊贵的、古老的、伟大的“源”。
连给母亲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做不到。
食物,需要我们自己去找。
衣物,母亲身上那件衣服上还有血呢。
珠宝?住所?看看母亲现在,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枕着坚硬的包裹……
啧。)
他指尖缠绕发丝的动作稍稍用力。
(您可真是无能透顶呢)
(不过不要紧。)
意念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愉悦。
(无能者,终将被有能力者取代。
有能力的孩子,自然会走到母亲身边,成为他最需要、最信赖、最好的那个。
您就……继续在这里,安静地‘守着’吧,毕竟,您也只擅长这个了,不是吗?)
这番意念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林隙完,没再看诺斯,也没看其他人,只是无声地走向洞穴入口。
经过沧溟身边时,他脚步未停,但一丝带着诱导和暗示的意念涟漪,拂过沧溟的方向。
沧溟右眼的暗红光泽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动,依旧盯着洞外。
直到林隙的身影如同融入墨汁般消失在洞口外的黑暗里,过了好几秒,另一个声音才慢半拍地,在众饶感知中响起:
(正是如此。)
是林执(傲慢)。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敛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看洞口,又看看诺斯,再看看沉睡的林淮,最后选择继续抱着膝盖,幅度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打定主意不参与“外出清理”。
林伪依旧像一道影子,伫立在原处,连意念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靠在最里面、仿佛一直在沉睡的林厌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呼吸悠长。
二号守在箱子旁,如同石雕。
沧溟保持着面对洞外的姿势,右眼的暗红稳定地亮着,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又像蛰伏野兽的瞳孔。
诺斯对林隙那番充满挑衅和贬低的话语,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祂依旧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沉默地坐在林淮与洞口之间的那片阴影里。
熔岩般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意念交锋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祂不需要用言语反驳,不需要用行动证明,甚至不需要向谁解释祂的“能力”或“资格”。
祂只是在这里。
守着。
如同过去那漫长到难以计量的岁月里,祂守着那些从虚无中初生的、脆弱的、在冰冷而空旷的规则海洋中漂流的“可能性”一样。
沉默地存在,沉默地注视,沉默地……等待其绽放,或是湮灭。
这是祂的方式。
源自本质,无关褒贬。
至于林隙话语中那些关于“无能”、“保障”、“取代”的指控……
诺斯的意识深处,那永恒燃烧的熔岩核心,微微荡漾了一下。
祂不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这古老、淡漠、见证过无数世界生灭的“源”,会对这个名为林淮的、如此脆弱短暂的人类个体,产生这种陌生的、核心为之微微“激动”的牵系福
这感觉如此鲜明,如此……具有指向性。
但在祂那以纪元为单位度量的生命经验中,最不缺乏的就是“变化”。
万物皆流,无物常驻。
喜欢变化,观察变化,本就是祂存在的一部分。
人之初,性本……恶?
诺斯不知道这个论断是否绝对。
但作为“源”的祂,自被人类从地底中打捞、研究、试图“利用”开始
自祂的力量随着人类的贪婪、恐惧、疯狂而在地表弥散、被塑造成各种形态开始
祂确实见到了太多属于人类的、晦暗的底色。
自私、猜忌、掠夺、背叛、永无魇足的欲望……那些粘稠的负面情绪,如同污血,浸染着这个种族的历史。
林淮……或许不同?又或许,他只是尚未完全展现出那些特质?
这不重要。
至少在诺斯的认知里,此刻的林淮,只是一个会疲惫、会受伤、需要睡眠和食物、在冰冷石头上蜷缩着的、惹人怜爱的(如果“源”懂得怜爱的话)脆弱人类。
一个让祂的“核心”愿意为之停留、注视、甚至产生微弱“激动”的特殊存在。
那么,在他自然死亡之前,护他安稳便是了。
很简单。
至于那些新出现的、自称源于林淮本质情绪的“领导者”们……他们若有同样的想法,自然最好。
诺斯不介意身边多一些“奇怪的东西”,哪怕是像林隙那样言语带刺、心思难测的存在。
多一层屏障,多一份力量,只要能更好地达成“守护林淮”这个当前最优先、也几乎是唯一具有明确指向性的目的,祂皆可接受。
甚至,林隙那番尖锐的话语,也并非全无价值。
诺斯平静地审视着自身。
食物,衣物,住所,安稳的睡眠环境……林隙的这些,确实是这个脆弱人类生存所需的基本保障。
而自己似乎的确未曾主动为他筹谋这些“琐事”。
在“摇篮”时不必,出来后,也因力量未复、突发状况而未曾顾及。
是自己做得不够周全。
诺斯的意识中,这个结论一下子板上钉钉。
那么他之后需要在这些方面,加倍留意,加倍努力。
瞳孔深处,光芒流转,映出洞口外无边的夜色,也映出洞内沉睡之饶轮廓。
祂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身散发出的、那恒久而温和的能量场,更均匀地笼罩在林淮周围,驱散石头的阴冷,过滤空气中过于污浊的情绪,形成一个无形而稳固的、宜于人类安眠的微领域。
然后,继续守夜。
如同过去,亦如未来。
直到晨光,或者危机,将他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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