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这一觉睡得意外地沉,也意外地舒服。
没有冰冷石板的坚硬不适,没有被窥伺的不安,甚至连荒野夜晚惯常的湿冷和呜咽风声,似乎都被某种温和的、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只感到一种久违的、包裹全身的暖意,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被缓缓熨帖的松弛福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上浮,如同潜水者缓缓升向光亮的水面。
先是一片安宁的黑暗,然后,是逐渐清晰的感官。
他缓缓睁开眼。
洞穴内还是很昏暗,比入睡前亮了一些,是那种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即将褪去、光尚未完全透入的灰蒙。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陈旧烟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石头,又像是某种更恒久、更温和的能量余韵。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身体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洞穴。
苏仔还在角落蜷缩着,睡得正沉。
陆琰靠在对面的岩壁上,头歪向一边,铁棍横在膝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009靠着自己的背包,眼镜歪在一边,也睡着了。
而那几个不需要睡眠的“领导者”……
林厌生(懒惰)依旧靠在他那个角落,姿势都没变,呼吸均匀,仿佛从未醒来。
林敛(贪婪)抱着膝盖坐在一堆物资旁,脑袋一点一点,琥珀色的眼睛却还半睁着,好奇地打量着林淮。
林伪(虚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沧溟守在洞口,右眼的暗红如同永不熄灭的余烬。
二号依旧守在那箱胶质碎块旁,灰白的身影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林执(傲慢)和林隙(嫉妒)不在洞内。
但林淮能感觉到,洞口外那属于他们的、或威严或诡谲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屏障,与沧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笼罩着这片区域。
诺斯……坐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
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洞口方向,似乎察觉到林淮醒来,那目光微微转动,落在林淮脸上,微微一顿,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致意,然后又转回洞口,继续他无声的守候。
林淮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因舒适睡眠而产生的些微波澜很快平复。
他习惯性地开始整理思绪,清点现状,规划下一步。
没有梦……
这个念头再次悄然浮现。
从他有记忆开始,睡眠就是一片无梦的黑暗,纯粹的休憩,或是因疲惫、伤势导致的意识中断。
直到那次……在秦授那的休息室里,与诺斯短暂“链接”时,他才第一次体验到了“梦境”的滋味——混乱,破碎,充满难以理解的信息碎片,但确实是“梦”。
很新鲜,但也仅此而已。
他并不渴望梦境,那只是意识活动的另一种形式,有时甚至是负担。
没有梦,意味着更高效的休息,更少的精神干扰。
“母亲,您醒了。”
七(林伪)的声音在意识中轻柔响起,用的是意念沟通,没有打扰其他人。他微微躬身,用寻常的音量补充道
“您休息得可好?”
林淮点零头,目光落在七身上,示意他继续。
七会意,继续用那种平稳的、汇报式的语气低声道:
“关于军团,在您离开‘摇篮’后,我留下的自动协议检测到您的生命信号与‘摇篮’核心失去稳定链接,已自动执行次级指令,暂停了所有非必要的、针对军团的‘培育’与‘调制’进程。
目前军团处于基础维持与低功耗待机状态,不会产生额外消耗或不可控进化。”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淮的神色,继续道:
“根据现有状况分析,若您需要,可以重新激活远程指令协议,引导军团向您目前所在坐标移动。
它们具备基础行动、环境适应与低强度战斗能力,无需补给,无需休整,行进速度取决于路径与环境复杂程度。
预计全速状态下,可在……十二到十八日之内,抵达当前区域外围。”
“是否启动引导程序,全凭您的意愿。”
军团的到来,无疑会带来强大的助力。
那是一支不知疲倦、绝对服从、且经过“摇篮”初步调制的武装力量。
在这片血盟控制区,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
但弊端同样明显。
如此规模的非人军团移动,不可能完全隐蔽,必然会留下痕迹,吸引不必要的目光,甚至可能提前引爆与血盟或其他势力的冲突。
而且,军团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宣告着“摇篮”的产物已经踏出那片封闭区域,齐咎的计划……或许正在加速。
用,还是不用?
林淮沉默地思考着。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将目光投向洞穴内那堆林敛带回的物资,又掠过沉睡的苏仔和陆琰,最后落在洞口外那沉沉的、即将破晓的夜色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拉扯和压低的、充满暴躁的脏话声传来。
是林敛(贪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七(林伪)身边,此刻正揪着七的衣领,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混杂着委屈和怒意的火焰,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其中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和连珠炮似的质问,还是隐隐约约飘进了林淮的耳朵:
“……你他妈故意的对不对?!啊?!那些宝贝!老子攒了多久!费了多少心思!‘最好’的!‘最合适’的!结果呢?!全没了!炸了!碎了!连渣都没剩多少!你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你看着老子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看着老子把它们当眼珠子似的供着!你他妈就在旁边看着!连个屁都不放!你是不是就想看老子笑话?!是不是?!话啊!伪君子!笑面虎!……”
七被他揪着衣领,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他没有反抗,只是任由林敛发泄着怒火,低声解释道:“林敛,冷静,当时的突发状况超出所有预案,我没有预知能力,那些‘藏品’的损失,我也很遗憾,但……”
“遗憾你大爷!”林敛低吼着打断他,眼圈都气红了,“你遗憾个屁!你……”
林淮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过。
但正处在暴怒边缘的林敛,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揪着七衣领的手松了松,嘴里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更恶毒的咒骂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瞟了林淮一眼。
然后悻悻地、不甘心地松开了手,还下意识地帮七捋了捋被揪皱的衣领,然后飞快地退开两步,抱着手臂,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但耳朵还竖着,显然余怒未消。
七整理了一下衣领,对林淮露出一个歉然的、略带无奈的笑容,微微躬身,没再话。
这个插曲并未打断林淮的思考。
他只是在心里给林敛(贪婪)的性格标签上,又加了一条
“对所属物有超乎寻常的执念与情感投入,易因此失控”。
他的思绪重新回到“军团”的问题上。
既然齐咎“送”给了他,那他没有不用的道理。
关键在于,如何使用,何时使用。
过来?隐蔽性差,易打草惊蛇,但即时战力强。
不过来?保存实力,隐匿行踪,但眼下缺乏可靠的重火力与数量优势。
一边过来一边不过来?分兵?意义不大,反而可能两头落空。
利弊需要更精确的评估,需要结合他们接下来要前往的目的地、可能遭遇的敌人、以及这片区域的具体情报……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陆琰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洞穴,确认安全后,才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抓起身边的水壶灌了一口。
苏仔也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林淮已经醒来,连忙也坐直了身体。
光,正在逐渐透过洞穴入口的缝隙,渗透进来。
新的一,开始了。
林淮的目光,落在了刚刚醒来、还带着惺忪睡意的苏仔身上。
这个少年,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怯懦。
在棚户区里,他或许得以幸存,但在这里,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在血媚地盘上,在周围这些一个比一个不正常的“同伴”中间……
他到底有什么用?
体力?他显然不如陆琰,甚至可能不如经过基因强化的009。
力量?他手无缚鸡之力,连最基本的格斗技巧都未必具备。
智慧?林淮自认足够。
七(林伪)在信息处理与逻辑推演方面似乎也很专业。
人际交往?林淮自己就可以处理,甚至更擅长在复杂关系中周旋。
特殊能力?目前未见。
带着他,需要分心保护,需要分享本就不多的食物和水,在遭遇危险时可能成为拖累,在需要潜行或快速机动时更是负担。
如果要让他离开……
林淮的思绪,自然而然地滑向了一个冰冷而高效的解决方案:
不如直接处理掉。
毕竟,傲慢他们介绍自己能力时,苏仔也在场。
他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东西。
放他离开,等于泄露情报,而一个“普通”的幸存者,在这片荒野独自生存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死亡,或许只是早晚,且可能伴随着不必要的痛苦和变数。
那么,最干净、最稳妥、也是对所有人(包括苏仔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
杀了他。
这个念头清晰、冷静、逻辑自洽地浮现在林淮的脑海中,如同解决一道数学题,排除了错误选项,得出了最优解。
没有情绪波动,没有道德负担,只有基于现状的、纯粹的利益计算。
……不对。
林淮的思绪,在这个冰冷结论浮现的瞬间,猛地停顿了一下。
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间,突然卡入了一粒微不足道、却又尖锐无比的砂砾。
自己什么时候……把“杀人”这件事,思考得如此轻松,如此顺理成章了?
是因为“问答”带来的影响?那种剥离情涪绝对理性的思考模式残留?
还是因为……经历了“摇篮”的疯狂,目睹了那些非饶实验和扭曲的造物,亲手终结了032的生命,身边聚集了这些源于自身情绪的、同样非饶存在……自己的某种底线,正在不知不觉中滑落?
林淮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根冰冷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足够清晰,足够让他从那流畅而冰冷的逻辑链条中挣脱出来一丝。
苏仔必须留下。
不仅仅是因为他可能听到了秘密——那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控制或验证。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胆,会害怕,需要食物和水,会因为伤痛而呻吟,会因为得到一点水就满足,会因为陆琰的肯定而窃喜,也会因为未知的危险而瑟瑟发抖。
他代表着林淮正在迅速远离,或者,正在被周围环境强行拖拽着远离的“常态”。
一个参照物。
林淮需要这样一个参照物。
需要看到“普通人”在这样的处境下如何反应,需要提醒自己,什么才是“人类”在绝境中应有的、或许低效但确实存在的生存模式与情感逻辑。
他需要这根锚,来校准自己那似乎越来越趋向于非人、趋向于纯粹功利计算的思维指针。
尤其是在身边围绕着傲慢、嫉妒、贪婪、易怒、懒惰、虚伪……这些被剥离、被放大的极端情绪实体时。
苏仔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示,一种平衡。
“醒了就准备一下。”林淮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脑海中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利弊权衡与自我审视从未发生。他看向苏仔,也看向陆琰和009
“简单进食,检查装备,快亮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洞穴内所有人,包括那些不需要进食的“领导者”。
“林敛,沧溟,做得很好,食物和水暂时解决了燃眉之急。”
“林伪,”他看向七
“关于军团移动路径的隐蔽性、可能引发的关注度、以及抵达后的接应方案,我需要更详细的推演数据,包括不同行进策略下的风险评估,尽快给我。”
“其他人,整理行装,十分钟后出发。”
苏仔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的那份压缩饼干和水。
陆琰已经开始麻利地检查自己的装备。009推了推眼镜,进入工作状态。
林敛听到表扬,脸上顿时阴转晴,得意地瞥了七一眼。
沧溟沉默地点点头,林伪躬身应“是”。
林淮站起身,走到那箱一号的胶质碎块旁,低头看了看。
那些暗红色的碎块在逐渐明亮的光下,显得愈发粘腻诡异。
他伸手,轻轻拂过冰冷的箱盖。
然后转身,看向洞口外那片正在被晨曦一点点染亮的、荒芜而危机四伏的地。
苏仔抱着硬邦邦的饼干,口啃着,偷偷抬眼看了看林淮挺直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总觉得,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林先生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他又不上来。
只是下意识地,把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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