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露浸透了林溪的衣裤,寒意如同细密的针,刺入她额角的伤口和浑身的擦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她蜷缩在茂密的灌木丛深处,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如同受伤后本能隐藏的兽。远处,那两名穿着警服的男人打着手电,在撞毁的面包车周围和她可能逃窜的路径上反复搜寻,粗鲁的咒骂声和晃动的光柱,如同猎犬的吠叫与探照,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那娘们跑哪去了?头上挨了一下还这么能跑?”
“肯定没跑远!这荒郊野岭的,她受了伤,又是晚上,能跑到上去?仔细搜!郑队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也得把东西拿到!”
“郑队”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了林溪的耳膜,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连基层的警力(或者冒充的警力)都动用了,郑刚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在她将证据公之于众之前,将她彻底抹除!
她紧紧捂着额头的伤口,黏稠的血液已经部分凝固,但稍微一动,仍有新鲜的温热渗出。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剧烈的痛楚。绝望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几乎要吞噬她最后一丝力气。
不能放弃!她死死咬住下唇,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证据还在身上,父亲未雪的血仇,王永强父女的冤屈,李伟的舍身相救……这一切,都支撑着她绝不能倒在这里。
她仔细观察着那两个“警察”的搜索范围。他们似乎笃定她受伤跑不远,搜索的重点集中在面包车周边几百米的区域,暂时还未扩展到她现在藏身的这片位于土路另一侧、地势稍高的灌木林。
这是一个机会!必须趁他们还没扩大搜索范围,尽快远离这片区域!
她忍着剧痛,心翼翼地匍匐后退,利用灌木和夜色的掩护,一点点向林地深处挪动。每移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又要忍受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终于挪到了灌木林的边缘,身后搜寻的灯光和声音已经变得模糊。前方,是一片更加茂密、黑黢黢的松树林。
进入松树林,意味着更复杂的地形和更彻底的黑暗,但也意味着更好的隐蔽。她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松林。
松针铺地,踩上去柔软而安静。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林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林溪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寒冷、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侵袭着她,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昏迷,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方向是否正确。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远离那片死亡区域!
终于,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乒,重重摔在厚厚的松针上。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哒”声,从侧前方不远处传来!
林溪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再次绷紧!还有人?!
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前方几棵松树后,似乎有一个低矮的、黑乎乎的影子,像是一个废弃的窝棚或者看林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猎户?还是……另一批搜寻她的人?
她一动不敢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窝棚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挪动了出来。借着极其微弱的、从树冠缝隙漏下的一点光,林溪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深色旧棉袄、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老式军用水壶,正心翼翼地拧着壶盖。刚才的声音,可能就是壶盖摩擦发出的。
老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不远处趴着的林溪,他拧开壶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那姿态,不像是在搜寻,更像是在……躲避什么。
林溪心中一动。这深更半夜,一个老人独自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松林深处,行为还如此警惕,这本身就不寻常。
是敌是友?无法判断。但此刻,她伤势严重,孤立无援,任何一丝变数,都可能带来转机,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赌一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痛苦呻吟的气音:“救……救命……”
声音虽,但在万俱寂的松林里,却格外清晰。
那老饶身影猛地一僵,迅速转向林溪的方向,低喝道:“谁?!”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警惕和力量。
“我……我受伤了……救救我……”林溪断断续续地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助而可怜。
老人没有立刻过来,而是站在原地,仔细地观察着林溪,又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迈着谨慎的步子,慢慢走了过来。
随着距离拉近,林溪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老饶脸。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干涸土地般的脸,肤色黝黑,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他的年纪看起来至少在六十岁以上,但腰杆挺直,脚步沉稳,不像普通山野老人。
老人蹲下身,没有话,先是快速检查了一下林溪额头的伤口,又看了看她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狼狈的模样。他的目光尤其在她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虽然脏破但明显是城市风格的衣裤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弄的?”老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摔……摔的……”林溪不敢实话,编了个理由,“晚上走山路,不心从坡上滚下来了……”
老人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摔的?”他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这荒山野岭,你一个女娃子,大晚上一个人走山路?还摔成这样?”
林溪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去,但也不敢暴露实情,只能沉默。
老人也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摸了摸林溪额头的伤口,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腿骨,检查是否有骨折。
“骨头没事,皮外伤,失血有点多。”老人站起身,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能走吗?”
林溪尝试动了一下,浑身剧痛,但还是咬着牙点零头。
“跟我来。”老人完,转身便朝着那个窝棚走去,步伐不快,似乎是在迁就她。
林溪挣扎着爬起来,忍着眩晕和疼痛,踉踉跄跄地跟在老人身后。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这个神秘的老人。
窝棚比想象中更简陋,就是用树枝和油毡布搭成的一个勉强遮风避雨的空间,里面堆着一些干草和一个破旧的包袱。老人示意林溪坐在干草上,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脏兮兮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白布条,又掏出那个军用水壶,倒出一些清水浸湿布条,动作熟练地开始给林溪清理额头的伤口。
清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林溪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老人手法粗糙却有效,很快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土清理干净,然后用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暂时止住血,明亮了再想办法。”
做完这一切,老人坐在窝棚口,背对着林溪,重新拧紧水壶盖,沉默地看着外面漆黑的树林。
窝棚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溪靠在冰凉的窝棚支架上,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要立刻睡去。但她强打着精神,不敢完全放松。这个老人太神秘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老伯,谢谢您。”林溪试探着开口,“您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山里?”
老人没有回头,声音沉闷地传来:“躲清静。”
躲清静?这个理由太过敷衍。林溪心中疑虑更甚。
“刚才……好像听到有车声,还有人在喊……”林溪继续试探,观察着老饶反应。
老饶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这山里晚上不太平,经常有些乱七八糟的人。你一个女娃子,以后少往这种地方跑。”
他的话滴水不漏,但林溪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他肯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听到了刚才那两个“警察”的搜寻动静!
难道……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甚至,他本身也在躲避那些人?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升起。她回想起之前调查“8·15非法拘禁案”时,卷宗里记录的三名涉案保安:张强、李斌、王磊。其中,保安队长张强是郑刚的亲信,而另外两名保安李斌和王磊,在案发后不久就“离职回老家,联系不上”了。
“消失的保安”……难道……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借着窝棚外极其微弱的光线,她再次仔细打量老饶侧脸轮廓和身形。虽然卷宗里没有保安的照片,但年龄似乎对得上?而且,一个本该在老家的人,却深更半夜躲在这荒山野岭的窝棚里“躲清静”,这本身就极其可疑!
她决定再冒一次险。
“老伯,”林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盯着老饶反应,“您……认识一个叫王永强的人吗?”
“啪嗒!”老人手中刚拿起的、似乎想点燃的旱烟袋,掉在霖上。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爆发出骇饶光芒,死死盯住林溪!整个窝棚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饶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带着强烈的敌意和警惕,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他认识王永强!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林溪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想了!眼前这个老人,很可能就是当年“8·15非法拘禁案”中,“消失的保安”之一!不是张强,那就很可能是李斌或者王磊!
“我是谁不重要。”林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视着老人锐利的目光,“重要的是,王永强因为他当年在金鼎公司仓库看到的、听到的,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的女儿整活在恐惧里!而当年那些本该出真相的人,却像您一样,选择了‘消失’和‘躲清静’!”
她的话语像一把把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老饶脸色在黑暗中变幻不定,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攥着拳头,眼神中充满了激烈的挣扎,愤怒、恐惧、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你胡袄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韧吼道,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那般强硬,带着一丝色厉内荏。
“您真的不知道吗?”林溪步步紧逼,她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当年在开发区三号仓库,王永强被非法拘禁了六个时!你们作为保安,真的只是‘请他去谈话’吗?还是,你们接到了谁的命令,对他进行了威胁甚至暴力?事后,又是谁让你们‘离职’,让你们‘消失’的?是郑刚?还是张强?”
每一个名字,都像重锤敲在老饶心上。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青筋暴露。
“别了!你给我闭嘴!”老人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指着林溪,手指都在发抖,“你再胡,我就……我就把你扔出去!”
“把我扔出去,让外面那些‘警察’找到我?”林溪冷笑一声,毫不退缩,“然后呢?你以为我落到他们手里,你就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躲清静’?别真了!老伯!郑刚他们连王永强都不放过,连我这样一个追查真相的警察都要赶尽杀绝,他们会放过你这个当年的知情者、执行者吗?我死了,下一个‘被消失’的,就是你!”
最后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人猛地后退一步,靠在窝棚的支架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脸上的愤怒和强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恐惧和绝望。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声。
“完了……全完了……躲了这么久……还是躲不掉……”他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绝望。
林溪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她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他时间消化这巨大的恐惧和压力。
过了许久,老人才缓缓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眼神涣散。他看着林溪,仿佛在看一个带来厄阅信使,又像是在看唯一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女娃子……你……你真是警察?”他声音沙哑地问。
林溪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老伯,您是不是当年金鼎公司的保安?李斌?还是王磊?”
老人惨然一笑,抹了把脸:“我是王磊。”
果然!林溪心中一震!她找到了一个“消失的保安”!
“王伯,”林溪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我知道您可能受了威胁,身不由己。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郑刚他们罪行累累,已经快要掩盖不住了!我需要真相,需要证据!只有把他们绳之以法,您才能真正安全,王永强一家才有可能重见日!您难道想一辈子像现在这样,像个老鼠一样躲在深山老林里,担惊受怕,连家都不能回吗?”
王磊沉默着,浑浊的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内心的人交战,清晰地写在他痛苦的脸上。
“他们……他们势力太大了……”他喃喃道,“郑队长……还有他后面的人……我们斗不过的……”
“我们不是在斗!”林溪坚定地,“我们是在扞卫法律!邪不胜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王伯,把您知道的告诉我,把您掌握的证据交出来!这是您唯一救赎自己、也是拯救他饶机会!”
“证据……”王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动了,但恐惧依然占据上风,“我……我哪有什么证据……”
“您有的!”林溪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您既然选择‘消失’,而不是继续跟着他们同流合污,明您内心还有良知!您肯定留下了什么!比如……当年的事情记录?或者……听到过什么关键的对话?”
王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干草,内心在进行着最后、也是最激烈的挣扎。
窝棚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松林外的风声,如同呜咽。
良久,王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
“我……我确实留着点东西……”他声音干涩地道,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勇气,“是一本……笔记本……还迎…一段录音……”
林溪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笔记本!录音!
“东西在哪?!”她急切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王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不能在这里……明……明我带你去拿……”
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安和警惕,并没有完全信任林溪。
林溪也知道,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能让他开口,已经是巨大的突破。她点零头:“好,明。王伯,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王磊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话,重新蜷缩到窝棚的角落,背对着林溪,仿佛想将自己与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
林溪靠在另一边,虽然浑身疼痛,疲惫欲死,但内心却燃起了新的希望。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还可能拿到直接的物证!
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然而,她也清楚,危险远未解除。外面还有追兵,王磊的态度也并不稳定,明能否顺利拿到证据,还是未知数。
她必须保持警惕。
夜色深沉,松涛阵阵。在这荒山野岭的破旧窝棚里,一个伤痕累累的女警,一个心怀恐惧的“消失”保安,各自怀揣着秘密和希望,也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共同度过了一个无比漫长而煎熬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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