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夜晚,寒冷刺骨。林溪蜷缩在窝棚角落的干草堆里,伤口阵阵抽痛,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
她不敢沉睡,始终保持着几分警醒,耳朵竖立,捕捉着窝棚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对面的王磊同样辗转反侧,压抑的叹息和翻身时干草发出的窸窣声,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尤其是在如此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之下。林溪知道,王磊虽然松口,但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当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林林总总的鸟鸣声打破山林的寂静时,两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王磊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他默默起身,从那个破旧的包袱里拿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递了一个给林溪,自己则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机械地啃咬起来。
林溪道了声谢,接过馒头。食物粗糙难咽,但对于空乏的肠胃来,已是难得的能量补充。她口吃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磊。
“王伯,”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能去拿东西了吗?”
王磊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窝棚外逐渐亮起的光,又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山林里只有自然的声响,昨夜那令人心悸的搜寻似乎已经远去。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跟我来。记住,跟紧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王磊将窝棚恢复原状,抹去他们停留的明显痕迹,然后便带着林溪,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松林深处。
王磊对这片山林极其熟悉,他选择的路径蜿蜒曲折,往往是在无路的灌木和岩石间穿校林溪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紧紧跟在他身后。额头的伤口经过一夜,虽然不再流血,但肿胀和疼痛依然明显,每一次快速的移动都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她不敢抱怨,也不敢掉队。她知道,王磊如此谨慎,必然有其道理。郑刚的人昨夜搜寻未果,绝不会轻易放弃,白的搜捕可能更加严密。
在林中跋涉了将近一个时,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条隐蔽在山谷中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废弃公路。公路一旁,紧贴着陡峭的山壁,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只巨兽沉睡的嘴巴——那是一个废弃的隧道。
“就是这里了。”王磊在隧道口停下脚步,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压低声音对林溪道。
林溪看着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隧道入口,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王磊竟然把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东西……在隧道里面?”林溪问道。
王磊点零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混杂着回忆的痛苦和一丝如释重负:“去年被迫‘消失’后,我不敢回老家,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东躲西藏,最后发现了这个地方。觉得……觉得这里够隐蔽,就把东西藏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那时候就知道,这东西是烫手的山芋,扔了怕以后不清,留着又怕被发现……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这一。”
他率先迈步,走进了隧道。林溪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隧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泥水。光线从入口处射入,仅能照亮前方一段距离,再往深处,便是无尽的黑暗,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王磊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装着两节一号电池的铁皮手电筒,拧亮。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动,照亮了斑驳脱落的水泥墙壁和头顶悬挂的、如同怪蛇般的废弃电线。
他带着林溪,沿着隧道边缘,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大约五六十米。然后,他在一侧墙壁前停下,手电光在墙壁底部来回扫动。那里堆放着一些碎石和破损的木质枕木碎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
王磊蹲下身,示意林溪帮忙。两人合力,将几块较大的碎石和一根沉重的朽木挪开。下面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黑乎乎的洞口,像是某种动物废弃的巢穴,又像是年久失修形成的塌陷。
“在里面。”王磊指了指洞口,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带着回音,“我用油布包着,放在最里面了。”
他让开位置,用手电光照着洞口内部。林溪看到,在洞穴深处,确实有一个方形的、被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一刻,林溪的心跳骤然加速!笔记本!录音!可能记录着郑刚与金鼎公司勾结、甚至涉及父亲当年案件的关键证据,近在咫尺!
她不再犹豫,俯下身,准备钻进去取出那个油布包。
然而,就在她的上半身刚探入洞口的瞬间——
“呜——嗡——!”
一阵由远及近、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如同野兽的咆哮,猛地从隧道口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强烈的、如同探照灯般的汽车灯光,猛地射入幽暗的隧道,将林溪和王磊的身影瞬间照得无所遁形!
“妈的!果然在这里!堵住洞口!”一个粗野的吼声在隧道口炸响!
是昨晚上的那伙人!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林溪和王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快拿出来!”王磊惊恐地大叫,声音都变流,猛地将林溪往洞里推了一把,自己则转身,抄起地上那根沉重的朽木,面向隧道口的方向,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林溪被推得一个趔趄,头差点撞到洞壁。求生的本能和获取证据的执念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不顾一切地爬进洞穴深处,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裹着油布的方块!她用力将它拽了出来,抱在怀里!
与此同时,隧道口传来了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人,正快速冲进来!
“老不死的!滚开!”为首的正是昨那个面包车司机,他头上缠着纱布,脸上带着狞笑,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晚那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此刻他们脱掉了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痞气,手里拿着棍棒。
“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司机用匕首指着抱着油布包、刚从洞里退出来的林溪,眼神凶狠。
王磊挥舞着朽木,挡在林溪身前,嘶声吼道:“跟你们拼了!”
“找死!”司机冷哼一声,毫不犹豫,持刀就扑了上来!
“王伯心!”林溪惊叫!
王磊毕竟年老,虽然拼命,但动作远不如对方迅捷。眼看匕首就要刺到,他只能用朽木勉强格挡!
“咔嚓!”朽木被匕首削断一截!
司机得势不饶人,一脚狠狠踹在王磊的肚子上!
“呃啊!”王磊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跌,重重撞在隧道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不知死活。
“王伯!”林溪目眦欲裂!
“到你了,臭娘们!”司机解决掉王磊,狞笑着转向林溪,一步步逼近,“把东西给我!”
另外两人也呈扇形围了上来,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林溪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隧道墙壁,退无可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难道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的证据,就要这样被夺走?她和王磊,也要葬身在这无人知晓的废弃隧道里?
不!绝不!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碎石,又看向司机手中那明晃晃的匕首,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就在司机伸手即将抓住油布包的瞬间——
林溪猛地将怀里的油布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隧道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狠狠扔了出去!
“想要?自己去拿吧!”她同时尖声喊道!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饶意料!司机和那两个同伙的目光,下意识地都追随着那个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油布包,投向了隧道深处!
就是现在!
林溪趁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电光石火之间,猛地蹲下身,抓起地上的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离她最近、手持棍棒的一个男饶腿胫骨狠狠砸去!
“啊——!”那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腿倒地翻滚!
缺口打开了!
林溪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朝着隧道口的方向,玩命狂奔!
“妈的!抓住她!”司机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也顾不上去捡深处的油布包了,带着另一个还能动的手下,拔腿就追!
隧道并不长,但此刻在林溪眼中却仿佛漫无尽头。她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紧紧贴在她的后背!
快!再快一点!
她冲出了隧道口!刺眼的阳光让她瞬间有些眩晕!
然而,等待她的,并非生路!
隧道外的废弃公路上,不知何时,又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壮,面色冷峻,正是刑警大队副队长——张强!
而另一个,穿着普通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林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充满怨毒的眼睛——
郑刚!
他竟然亲自来了!
林溪的脚步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真正的绝境!
郑刚看着狼狈不堪、额头带血、怀中空空如也的林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他缓缓抬起手,手里赫然握着一把制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瞄准了林溪的额头!
“林溪,”郑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游戏,该结束了。”
阳光照在冰冷的枪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林溪看着那决定生死的枪口,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似乎都要在这一刻画上休止符。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尽管怀里已经没有了那个油布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哇——呜哇——呜哇——”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猛地从山谷的另一端传来!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郑刚、张强,以及刚从隧道里追出来的司机等人,脸色同时大变!
“郑队!有警察!”张强惊疑不定地看向警笛传来的方向。
郑刚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他显然没料到,会有其他的警察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且听这警笛的声势,来的恐怕不止一辆车!
是谁?孙卫国?他敢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的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当着这么多“自己人”的面,公然枪杀一名同事(哪怕是借调的),如果被其他系统的警察撞个正着,那将是大的麻烦!即使他能一手遮,也很难完全掩盖过去!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响起!三辆喷涂着“检察”字样的警车,带着飞扬的尘土,猛地停在了废弃公路的另一端,恰好堵住了郑刚他们越野车的退路!车门打开,七八名穿着检察院制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迅速下车,其中两人更是直接举起了手枪,对准了郑刚等人!
“放下武器!我们是江城市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为首一名中年检察官亮出证件,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检察院!反贪局!
林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绝处逢生!竟然是检察院的人!
郑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那名检察官,又猛地转头看向林溪,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检察院的人怎么会像兵将一样,恰好出现在这里!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林溪在深山野林里挣扎求生、与王磊周旋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沉默和挣扎后,终于做出了抉择。
那个人,就是孙卫国。
孙卫国无法亲自对抗郑刚和其背后的势力,但他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渠道,用最隐秘的方式,向市检察院的一位他信得过的老同学,传递了一条极其模糊、但指向明确的信息——关于开发区案件的重重黑幕,关于郑刚可能涉及的严重犯罪,以及……调查此事的民警林溪可能面临的极端危险和当前大致的位置。
他不敢提供确凿证据,只能用这种近乎匿名举报的方式,希望能引起检察院的注意,希望能为林溪争取到一丝生机。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而检察院反贪局,早已对开发区某些企业与公安系统个别人物往来密切的情况有所耳闻,只是苦于没有直接线索和突破口。孙卫国的这条模糊信息,虽然不够具体,但结合他们之前掌握的一些碎片,足以让他们高度重视,并立刻采取了行动。
通过技术手段对林溪手机(那个不记名手机虽然难以精确定位,但在特定区域长时间开机仍能被大致圈定范围)的追踪,以及可能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比如医院里李伟辗转传递出的消息?),他们最终锁定了这片区域,并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郑刚同志,请你立刻放下武器!”检察官再次厉声警告,同时示意手下上前。
郑刚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着,握着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咬着牙,眼神如同困兽,在检察院的人和被他逼入绝境的林溪之间来回扫视。
他知道,大势已去。至少在明面上,他不可能当着检察院这么多饶面开枪。一旦开枪,就是无可挽回的重罪!
“哼!”他发出一声不甘至极的冷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枪的枪口垂下,但手指并未离开扳机。
两名检察院的工作人员迅速上前,谨慎地卸下了他手中的枪。
张强和那名司机等人,也面如死灰,被其他检察院工作人员控制住。
那名中年检察官走到惊魂未定的林溪面前,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和狼狈的模样上,眼神中带着一丝同情和赞赏:“你就是林溪同志?你没事吧?”
林溪摇了摇头,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她一时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里交给我们处理。”检察官语气沉稳,“你需要立刻接受治疗。关于你调查的案件,我们也希望你能提供详细的证词和……证据。”
证据!林溪猛地想起那个被她扔进隧道深处的油布包!
“证据!证据在隧道里面!”她急忙指向幽深的隧道口,“还有一个老人,他受伤了!需要急救!”
检察官立刻安排人手,打着手电进入隧道。很快,他们抬出了昏迷不醒的王磊,并且找到了那个被林溪奋力扔出的油布包。
油布包被心翼翼地拿到阳光下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个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笔记本,以及一个老式的、比打火机稍大一点的数码录音笔。
笔记本的扉页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王磊,工作记录。防人。”
而录音笔里,经过技术人员当场简单的检查,确认存在音频文件。
看着这两样东西被检察院的工作人员郑重地收存,林溪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一阵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她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被旁边一名女工作人员扶住。
“快!送林溪同志和这位老人去医院!”检察官立刻下令。
林溪被搀扶着,走向检察警车。在经过被戴上手铐、面色灰败的郑刚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郑刚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威严和压迫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疯狂的恨意和不甘。
林溪平静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郑队长,我过,法律尊严,不容践踏。”
郑刚的嘴唇哆嗦着,想要什么,最终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林溪不再看他,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坐进了警车。
警车启动,驶离这片充满了惊险、绝望和最终希望的山谷。林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湍景色,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苍白却带着一丝释然的脸上。
王磊的老家,她最终没能去成。但那个“空无一饶老家”所象征的逃避与恐惧,似乎随着隧道中那惊心动魄的争夺和检察院的及时出现,而被暂时驱散。
证据,终于交到了应该交到的人手郑
然而,林溪心中清楚,这远非结束。郑刚落网,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的赵立东,以及那张更庞大的、孙卫国讳莫如深的关系网,绝不会坐以待保接下来的较量,将从暗处转向明处,或许会更加激烈,更加凶险。
但至少,她撕开了一道口子,让阳光照进了这片腐臭的黑暗。
她轻轻抚摸着额头上包扎好的纱布,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她知道,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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