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十二月,东莱。
渤海湾的冬,比内陆更加酷烈。风从海上来,挟着盐粒和冰碴,刮在脸上如刀割。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在半空中就凝成冰珠,噼里啪啦砸在岸上。海岸线曲折如犬牙,无数大岛屿散落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乐安郡治所,臧霸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海相接处,眉头紧锁。
他年过四旬,国字脸,浓眉虎目,颌下一部虬髯,是典型的山东大汉。早年聚众为寇做泰山贼,后投刘备、曹操、最终被拜为青州刺史镇守东方。
这位以勇武着称的将领,现在却是满脸凝重之色。因为他手中正拿着曹操给他最新命令。
“着青州刺史臧霸,严查沿海走私,剿灭私通辽东之海盗,断淮南海路。凡有违禁,立斩不赦。所需钱粮兵员,可便宜行事。”
“断淮南海路......”臧霸喃喃。这谈何容易。渤海湾岛屿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海盗多如牛毛。有些是真正的海寇,有些是沿海士族、豪强私养的水手,更多的,是各方势力参股的走私船队,这里包括许都的某些大人物......
“将军,此事棘手。”他的副将孙观低声道。
“沿海豪强、海盗、走私商,盘根错节。且海上不比陆地,岛屿众多,他们打不过就往海里一钻,如何剿灭?”
臧霸沉默,此事他何尝不知?但曹操的命令在此,根本不容置疑。他本就是泰山贼出身,而且前后投靠过不少人,朝廷内对他本就非议不少。如果此时再做推脱,恐怕就要被当做替罪羊和出气筒了。
“召集众将,议事。”臧霸声音低沉。
半个时辰后,郡守府正堂。
炭火烧得通红,但将领们仍觉寒意逼人。不是冷,是心冷。
“诸位,丞相有令,清剿沿海走私,断淮南海路。”臧霸开门见山。
“吧,如何行事?”
堂下一片寂静。
许久,部将吴敦硬着头皮道:“将军,不是末将畏战,实在......实在无处下手。沿海数百里,岛屿数十,哪一处没有走私?哪一岛没有海盗?且这些人大都与地方豪强、甚至朝中官员有牵连,动一个,牵出一串,恐惹祸上身!”
另一将领尹礼接口:“是啊!将军。就那四海寨,盘踞崆峒岛多年,船队上百艘,横行渤海。可人人都知道,四海寨背后是许都的贵人。咱们去剿,不是自找麻烦?这命令也不知道是许都哪个纸上谈兵的家伙随后出来的,却要咱们去实行?”
“四海寨......”臧霸手指敲击着案几。
这名字他听过。渤海湾最大的走私势力,据有大船只两百余艘,控制着从东莱到辽东的主要航线。寨主叫海霸王,真名无人知晓,只知此人凶狠狡诈,手下亡命徒足有数千之多......
更重要的是,传闻四海寨的股,许都许多贵人都有份,包括曹家宗亲甚至丞相府内的人。
“除了四海寨,还有哪些?”臧霸暗自摇头问道。
孙观取出一卷海图,在案上展开:“将军请看。从南往北,琅琊郡外有连云岛,被淮军东莱水师占据。东莱郡外,长山列岛有海贼翻江鼠李俊。蓬莱外海有闹海鲨董武。最北的成山头外,有混江龙李立。
这些人,少的几十条船,多的上百条,都做辽东、三韩、淮南、甚至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的走私生意......”
臧霸盯着海图,半晌不语,这确实无法下手。
他手中能出海的战船还不足百艘,而且年久失修,水军也缺乏训练,和这些人根本不能交手。
这时,一直沉默的谋士陈矫忽然开口:“将军,此事或可借助民间之力。”
“哦?元嗣有何高见?”臧霸看向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幕僚。
陈矫缓缓道:“沿海走私,势力最大的却不是海盗,而是商号。那些大海商,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运私盐、贩铁器、通辽东。他们熟悉水路,知晓各岛虚实,更与海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得他们相助,肯定事半功倍!”
“哪家商号?”
“东莱商号、蔡谨!”陈矫道。
“蔡家船队遍及渤海、黄海,甚至远航江南、交州。家主蔡谨,为人圆滑与各方交好。他的女儿现在更是许都的名人,与曹丞相有些交往,青梅居便是他的产业。更重要的是,蔡家主要做淮南的生意,运淮南的丝绸、瓷器北上换辽东的战马、石墨南下......”
臧霸眼中精光一闪:“蔡谨......此人可靠?”
“可靠与否,要看利益。”陈矫意味深长,“蔡家生意做得大,但也因此树敌众多。四海寨就一直想吞并蔡家的航线。若将军允诺,剿灭四海寨后将其航线、码头、客户尽归蔡家,蔡谨必会鼎力相助!”
“况且......”陈娇贴到臧霸耳边低声道。
“这个蔡谨与二公子曹丕交往甚深......”
臧霸目露精芒,随后沉吟不语。这里情况涉及甚多,因为四海寨的背后是曹植和曹彰。曹植经常利用四海寨的航线从辽东、三韩、邪马台等地走私一些珍玩,而曹彰则从辽东的马匹走私中获利巨大。
陈娇看臧霸有些犹豫,便继续低声道:“大人如果能让东莱商号出面剿灭四海寨,那这便是几位公子之间的斗争,再与他人无关......”
臧霸微微颔首,驱虎吞狼,将自己置身事之外,确实是个妙计!
“这是个法子,以商制盗、实在是饮鸩止渴。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只是那蔡谨真会配合吗?”臧霸皱眉追问。
“将军,可先召蔡谨来见,探其口风。”陈矫建议。
臧霸沉思片刻终于还是点头:“就依元嗣,你亲自去请,客气些。”
“诺!”
当日下午,蔡谨到了.....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圆脸,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眼神。穿着普通的绸缎袍子,外罩貂裘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富商。
“草民蔡谨,拜见臧将军。”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臧霸却不敢托大,虚扶一把:“蔡公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上茶,臧霸打量着蔡谨,蔡谨也笑眯眯地回看毫不怯场。
寒暄几句后,臧霸切入正题:“蔡公,本将奉丞相之命,清剿沿海走私断淮南海路。听闻蔡家船队遍及渤海,对海上之事了如指掌,特请蔡公前来请教一二。”
蔡谨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将军虎威,草民久仰。只是这海上之事,错综复杂,草民虽做些生意也只知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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