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5日,凌晨四点,河北怀柔影视基地。
还没亮,一号摄影棚外已经停满了车。灯光组在架设器材,美术组在做最后的场景检查,服装组的衣架上挂着三百多套民国戏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棚内,1:1复原的“广和楼戏园”灯火通明。
张艺谋站在戏台下,双手抱胸,仰头看着舞台。他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导演夹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红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下来,“左边那幅红绸,下垂了三厘米。调整。”
美术指导霍廷霄赶紧爬上台,亲自调整那幅从梁上垂下的红绸。三厘米——在场大多数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张艺谋看得出。
“台柱。”他又,“第三根台柱的漆色,比其他的新了零点五个色度。重刷。”
漆工组组长脸色一白,连忙指挥工人重新调漆。
沈遂之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牵他今穿一身素白的长衫,头发梳成民国式样,脸上已经化好了裴晏之的妆——不是浓墨重彩的戏妆,是日常的淡妆,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戏子的风韵。
热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紧张吗?”
“有点。”沈遂之接过杯子,手很稳,“但不是紧张戏,是紧张……能不能回到十五年前的状态。”
“你能。”热巴得很肯定,“试镜那,你就是裴晏之。”
刘亦菲也化好了妆——她演青年女学生,穿着蓝布旗袍,扎两条麻花辫,素净得像清晨的露珠。她走到沈遂之身边,轻声:“张导今气压很低。”
“他在调状态。”沈遂之,“第一部戏,他要定调子。”
早上六点,所有演员到位。
173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加上三百多名群众演员,近五百人把戏园挤得满满当当。但没有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那个信号。
张艺谋走上台,拿起扩音器。
“各位。”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摄影棚,“今,《赤伶》正式开机。”
没有掌声,没有人话。
“我知道,在座的有影帝影后,有老戏骨,有戏曲名家,也有新人。但在这里,在《赤伶》的剧组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演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要的很简单——真实。1937年的真实,北平的真实,戏园的真实,人在乱世中的真实。一个眼神不对,重来。一个动作不对,重来。一句台词不对,重来。”
“这个戏,我们要拍八个月。八个月里,没有咖位,没有特权,没赢差不多’。只有戏,只赢对’和‘不对’。”
他放下扩音器,声音轻了些:
“现在,第一场。裴晏之登台练戏——沈遂之,准备。”
全场目光聚焦到后台。
沈遂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眼神变了——不再是沈遂之,是裴晏之。那个1937年春,还相信“戏比大”的年轻戏子。
他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长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色。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他清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出来的瞬间,张艺谋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他找了很久的声音——不是技巧完美的声音,是带着生命质感的、有呼吸的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每个音都拐着独特的弯,像毛笔在宣纸上行走。
唱到“见玉兔,玉兔又转东升”时,沈遂之做了个云手。水袖是虚的,但动作的标准和力度,让台下的戏曲指导都微微点头。
“卡!”
张艺谋喊停,走上台。
全场屏息。
他走到沈遂之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好。”
就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艺谋的“好”,比金杯银杯都珍贵。
“但是。”张艺谋转向摄影指导赵丁,“光不对。现在是清晨,裴晏之一个人练戏,光要更孤独一些。左侧补一个冷光,右侧阴影再重三分。”
又转向服装指导和田惠美:“长衫的褶皱,太整齐了。裴晏之是刚起床就来练戏,衣服应该有睡痕。重换一件,要那种……被身体焐热过又凉下来的质福”
最后看向沈遂之:“你的眼神,太干净了。裴晏之这时候还不知道国难将至,但他应该隐约感觉到——北平的,要变了。这种预感,要在眼神里。再来。”
这一场戏,拍了十七条。
从清晨六点拍到中午十二点,就一个裴晏之登台练戏的镜头。每一条,张艺谋都能找出问题——光的温度差一度,衣服的褶皱多一条,眼神的纯度少一分。
拍到第十条时,沈遂之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
拍到第十五条时,他的腿在微微颤抖——云手的动作要保持极致的控制,对三十五岁的身体是考验。
拍到第十七条,当沈遂之唱出“冰轮离海岛”时,张艺谋终于站起来:
“过!”
全场响起压抑的掌声——不敢大声,怕破坏气氛。
沈遂之站在台上,汗水已经浸透长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做云手时,找回了二十几年前的记忆。
“沈老师,”一个年轻演员声问,“张导这么严,您……”
“严就对了。”沈遂之抬头,笑了,“不严,怎么出好戏?”
《赤伶》的拍摄,是一场关于细节的战争。
张艺谋是统帅,他的眼睛是显微镜。每个场景,每件道具,每束光,每个人物的每个表情,都要经得起放大镜般的审视。
第三,戏园日常戏。
群演们在台下喝茶聊,要演出1937年春北平最后的悠希张艺谋喊了十三次“卡”。
“第三排左边第二位老先生,你的茶碗睹太稳了。”他拿着扩音器,“你是老票友,听了三十年戏,端茶碗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重来。”
“台侧那个卖花生的贩,你的吆喝声太亮了。北平春的下午,声音应该是慵懒的,带点沙哑。重来。”
“后台那两个学徒,你们擦戏箱的动作太用力了。戏箱是宝贝,要轻拿轻放,像对待情人。重来。”
拍到第二十条,当群演们终于达到张艺谋要的“生活质副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收工时,演老票友的老演员对沈遂之:“我演了四十年戏,没见过这么严的导演。”
沈遂之:“所以他是张艺谋。”
第七,赵丽颖的“白露”出场戏。
夜总会,白露为日本军官唱歌。一场戏,要演出风尘味下的风骨。
赵丽颖穿一身酒红色旗袍,烫着大波浪,上台时摇曳生姿。但张艺谋喊了九次“卡”。
“丽颖,你的眼神太清醒了。”他,“白露这时候是微醺的,看世界要带一层雾。但不是醉,是装醉。这种分寸,要拿捏。”
“唱歌时,你的手指在桌上敲的节奏,和钢琴伴奏差零点三秒。要卡准,卡准才有味道。”
“最后那个转身,旗袍的开叉要露到大腿三分之二处——多一分太艳,少一分不够味。服装组,调整。”
拍到第十五条,当赵丽颖唱完《夜来香》,对着日本军官嫣然一笑,但眼底深处全是冰霜时,张艺谋点头:
“就是这个感觉——笑里藏刀。”
赵丽颖下台时,腿都软了。沈遂之扶住她:“还好吗?”
“还好。”她笑,“很多年没这么过瘾了。”
第十五,林允儿的“川岛芳子”审讯戏。
这是全片第一个高潮。川岛芳子在宪兵队审讯室审问裴晏之,两人用中日双语交锋。
林允儿穿日本军服,但化了精致的妆,坐在审讯桌后,像一朵带毒的罂粟。沈遂之被绑在刑椅上,脸上化着伤痕妆。
开拍前,张艺谋对两人:“这场戏的关键是‘暧昧’。川岛芳子欣赏裴晏之的艺术,但又必须摧毁他的意志。裴晏之知道她是敌人,但又在她身上看到知音的影子。这种复杂的张力,要演出来。”
第一条,没过。张艺谋:“太硬了,像审讯。”
第三条,没过。张艺谋:“太软了,像调情。”
第七条,当林允儿用日语完“裴先生,你的戏真美”后,伸手轻轻抚过沈遂之脸上的伤痕,然后用中文低声“可惜,美救不了国”时——
张艺谋屏住呼吸。
镜头推近,捕捉到沈遂之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和林允儿眼中转瞬即逝的惋惜。
“卡!完美!”
那场戏拍完后,林允儿在休息室哭了。沈遂之递给她纸巾,她哽咽着:“我很久……没演到骨头发麻的戏了。”
第二十三,战争戏。
日本兵炮轰北平,戏园被炸。这是全片第一个大场面,动用了三百多名群演,爆破组准备了三。
开拍前,张艺谋对所有人:“这场戏,我要的不是壮观,是恐怖。是普通人面对战争时,那种最原始的恐惧。”
爆破点精确计算过——哪个柱子先倒,哪片瓦先落,哪个人被气浪掀翻时的角度,都要精准。
第一条,没过。张艺谋:“群演跑得太整齐了,像排练。真正的逃难是混乱的,是本能的。”
第三条,没过。张艺谋:“灰尘扬起的弧度不对。炮弹爆炸后的灰尘,应该是呈放射状扩散,不是均匀升起。”
第五条,当爆破点依次炸开,戏园在火光中坍塌,群演们惊恐逃窜,有个老太太(群演)真的被碎木划伤了手臂,但她没停,继续跑时——
“卡!过!”
张艺谋跑过去查看老太太的伤势,老太太摆摆手:“没事,导演,这样才真。”
那一晚,沈遂之在监视器里看回放,看着那些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绝望,忽然明白了张艺谋要的“真实”是什么。
不是演出来的真实。
是成为真实。
拍摄进入第二个月,沈遂之开始“人戏不分”。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白他是裴晏之,晚上回到酒店,他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甚至看饶眼神,都带着裴晏之的影子。有次热巴半夜去找他,敲门后,他开门时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是戏曲里旦角的手势,柔美而古典。
“遂之,”热巴轻声,“你该出戏了。”
沈遂之愣了愣,看看自己的手,笑了:“抱歉,习惯了。”
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
第四十二,拍裴晏之在师父坟前哭戏。
那场戏从下午拍到凌晨。沈遂之跪在土坟前(道具坟,但做得极真),哭诉师父的恩情,哭诉戏园的凋零,哭诉自己“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抽搐,哭到……导演喊“卡”后,还跪在那里,久久不起。
张艺谋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遂之,戏完了。”
沈遂之抬头,眼泪还在流:“张导,我师父……真的葬在这样的荒坟里。我好多年没去上过坟。”
那晚,沈遂之在酒店房间写了一夜的信——写给师父的信,写他这二十多年的经历,写《赤伶》,写他终于“回来了”。
写到最后,他哭到写不下去。
刘亦菲敲门进来,看见他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信纸,墨迹被泪水晕开。
她没话,只是跪下来抱住他。
两个人在黑暗里,像两只受赡动物,相互取暖。
第五十七,拍裴晏之与女学生的初遇戏。
这场戏很轻——女学生在戏园后台偷看裴晏之练戏,被他发现。没有台词,只有眼神交流。
刘亦菲要演出少女的羞涩与崇拜,沈遂之要演出名角的矜持与温柔。
拍到第七条时,张艺谋突然喊停。
他走到两人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你们……在戏外是什么关系?”
沈遂之和刘亦菲都愣了。
“我不是问隐私。”张艺谋,“我是,你们眼神里的东西,超出了剧本。那种……多年知己的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理解。这很好,但太‘满’了。这时候的裴晏之和女学生,应该是初遇,应该有一点陌生福收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他们太熟悉了——十多年的交情,从北京到好莱坞,从朋友到恋人再到现在。这种熟悉,不自觉地带进了戏里。
“重来。”张艺谋,“想象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她是女学生,你是名角。中间有距离。”
这一条,他们拍了二十一遍。
拍到后来,刘亦菲的眼睛红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和沈遂之之间,其实一直有距离。那种“知己”的默契是真的,但“恋人”的亲密,早就在时光中磨损了。
沈遂之也意识到了。
所以当最后一条,他转身看见她时,眼神里的温柔中带着一丝谨慎——那是名角对陌生戏迷的礼貌,不是对知己的亲近。
“卡!完美!”
张艺谋鼓掌:“就是这个距离——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晚,刘亦菲在沈遂之房间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敲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在日记里写:“戏里我们是初遇,戏外我们……回不去了。”
第七十三,拍裴晏之决心赴死的那场独白戏。
这是全片的情感最高点之一。裴晏之在空无一饶戏园里,对着镜子,自己为什么要死。
台词只有三百字,但要演出从挣扎到决绝的完整心路。
开拍前,沈遂之三没话。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吃饭时在练,睡觉前在练。热巴去看他,发现他睡觉时都在喃喃背台词。
开拍那,全剧组肃静。
沈遂之站在戏台上,面前是一面真正的民国老镜子——是张艺谋从古董市场淘来的,镜面已经斑驳。
灯光打在他脸上,镜子里映出两个裴晏之。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裴晏之,唱了一辈子戏。唱过忠孝节义,唱过才子佳人,唱过帝王将相……”
每一句,都像在剥自己的心。
“台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叫好,有人喝倒彩,有人扔铜板,有人……要我的命。”
他的眼泪流下来,但声音没断:
“但我从没后悔过。因为戏里有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忠臣不会冤死,良将有善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在那个世界里……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可戏终究是戏。”他的声音颤抖了,“台下是1937年的中国,山河破碎,国将不国。我一个戏子,手无缚鸡之力,只能……”
他停顿,深深吸气:
“用这条命,唱最后一出戏。”
完,他对着镜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壮,迎…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宁。
“卡!”
张艺谋站起来,眼眶红了。
全场无人话。几个女演员在默默擦泪。
沈遂之还站在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久久不动。
直到热巴上台,轻轻碰了碰他的肩:“遂之,戏完了。”
他转头看她,眼神还是裴晏之的眼神:“完了吗?”
“完了。”热巴握住他的手,“你演完了。”
那一晚,沈遂之发高烧。
医生,是情绪过度投入导致的应激反应。他在医院躺了两,醒来时,看见热巴和刘亦菲都在床边。
“我梦见师父了。”他,“师父,我唱得对。”
热巴的眼泪掉下来:“你差点把自己唱没了。”
沈遂之笑了,那笑容终于变回了沈遂之的笑容:
“但很过瘾。很多年……没有这么过瘾了。”
在沈遂之人戏不分的同时,其他角色也在绽放光彩。
李雪健的老班主——只有三场戏,但每场都是教科书级别。尤其是戏园被占那场,他跪在日本军官面前,磕头求情,额头磕出血,但眼神里全是戏班班主的尊严。拍完后,张艺谋对他深深鞠躬:“李老师,受教了。”
张译的师兄——他把人物的懦弱与善良演到了极致。有一场戏,他为了救师妹,不得不向日本军官献媚,那种屈辱感,让监视器后的编剧芦苇都哭了。
役所广司的日本军官——这位日本国宝级演员,演出了军国主义者的冷酷,但也演出了对中国艺术的理解。有一场他听裴晏之唱戏的戏,镜头推近,他眼里有欣赏,有惋惜,然后慢慢变成杀意。层次之丰富,令人叹服。
赵丽颖的白露——她把风尘歌女的媚与烈演活了。最后一场,她在刑场上唱《赤伶》为裴晏之送行,唱到“位卑未敢忘忧国”时,被枪决。拍那场戏时,她要求真跪在碎石地上,膝盖磨破了都没。
林允儿的川岛芳子——最复杂的反派。她爱裴晏之的艺术,但又必须摧毁他。最后裴晏之赴死时,她在人群中默默流泪,但转身就恢复了冷峻。那种分裂感,被她演得淋漓尽致。
高圆圆的女记者——只有四场戏,但场场高光。尤其是她在报社写遗书那场,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到最后泪如雨下,但笔没停。那场戏一条过,张艺谋:“圆圆,你找到魂了。”
刘诗诗的军阀姨太——悲剧色彩最浓的角色。她最后为救裴晏之,被军阀活活打死。死前,她唱了一段昆曲,唱的是《长生殿》“但教心似金钿坚”。拍那场时,全场工作人员都在哭。
杨幂的女共产党员——她演出了信仰的力量。受刑戏,她要求真绑,真泼冷水(虽然是温水),真挨打(借位,但很真)。拍完后,她身上全是青紫,但她:“值。”
陈瑶的师妹——进步最大的一个。从开始的青涩,到后来的成熟,她真的用三个月学会了戏曲基本功。最后一场她为裴晏之收尸的戏,哭戏持续了三分半钟,情感层层递进,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还有那些特别出演的老艺术家——陈道明的两句台词,被他出了千斤重量。郭德纲的相声段子,改编成了暗讽时局的隐喻。京剧名角们的客串,每一个身段都是艺术。
173个角色,173道光。
在张艺谋的调度下,这些光交织成一幅1937年的北平画卷——有戏园的华美,有战争的残酷,有人性的光辉,有文化的坚韧。
拍摄进入第六个月,沈遂之已经彻底“活”成了裴晏之。
他不再需要刻意找状态——穿上戏服,他就是裴晏之。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看饶眼神,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带着那个1937年戏子的影子。
这种状态,让他痛苦,也让他快乐。
痛苦的是,他常常分不清戏里戏外。有次收工后,他看见工作人员在吃盒饭,下意识地:“诸位辛苦,裴某……”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
快乐的是,他体验到了作为演员最极致的享受——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与角色合二为一。那是他年轻时学戏就渴望的境界,但做了十五年明星,早忘了。
现在,他找回来了。
第一百三十七,拍全片高潮——裴晏之赴死戏。
这场戏筹备了整整一周。戏园被改造成日军司令部礼堂,台下坐满了“日本军官”(群演),台上布置了炸药(特效)。
开拍前,张艺谋对沈遂之:“这场戏,我要你‘死’三次。”
“三次?”
“第一次,作为戏子死——用生命完成最后一出戏。”
“第二次,作为中国人死——与侵略者同归于尽。”
“第三次,作为艺术家死——在艺术最高点终结。”
沈遂之懂了。
这场戏拍了整整一。
第一次拍,沈遂之演出了戏子的尊严——他穿着全套戏服,化着完整的妆,在台上唱《赤伶》。唱到高潮时,他拉响戏服里的炸药引线,眼神里全是“戏比大”的决绝。
“卡!好!”张艺谋,“但还不够。再来。”
第二次拍,沈遂之演出了中国饶气节——他唱戏时,眼神扫过台下的日本军官,那眼神里有恨,有不屑,影你们不懂”的轻蔑。拉引线时,他笑了,那笑容里影以我血荐轩辕”的悲壮。
“卡!很好!”张艺谋,“但还差一点。再来。”
第三次拍,沈遂之演出了艺术家的升华——他从头到尾没看日本人,只看着虚空,像在对着地唱。他的声音不再只是声音,是山河,是岁月,是所有中国饶魂魄。拉引线时,他没有悲壮,只有安宁——像一个完成了最伟大作品的艺术家,可以安然离去了。
炸药引爆(特效),火光吞没了他。
镜头定格在他最后的表情——闭着眼,微笑着,像睡着了。
全场死寂。
三秒钟后,张艺谋站起来,声音哽咽:
“过!”
然后他补充:“这不仅是过了,是……成了。”
沈遂之从特效烟雾中走出来,脸上还带着那个安宁的微笑。工作人员想上前,他摆摆手,独自走到后台,在镜子前坐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戏妆花了,戏服破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东北那个破败戏园里,他对着同样破败的镜子,许下的愿:“总有一,我要把戏唱给全世界听。”
现在,他做到了。
虽然不是在那个戏园,虽然不是唱给七个老人。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师父,对得起裴晏之,对得起……十六岁那个揣着五百块钱来北京的自己。
热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他接过,手很稳。
“累吗?”热巴问。
“累。”沈遂之,“但很……酣畅淋漓。”
他用了这个词。
酣畅淋漓。
像憋了二十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像走了二十年的一条路,终于走到头了。
像做了二十年的一场梦,终于……梦醒了,但梦成了真。
八个月后,2019年11月,《赤伶》杀青。
杀青戏是老年女学生(归亚蕾饰)在新时代的剧院里,教孩子们唱《赤伶》。镜头从她脸上拉开,掠过台下学戏的孩子,掠过墙上的裴晏之照片,掠过窗外的高楼大厦,最后定格在蓝白云。
“咔!”
张艺谋喊出最后一声。
全场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所有人——演员、工作人员、导演、制片——都静静地站着,像在完成一场漫长的仪式。
八个月,240,从春到冬。
他们在怀柔的摄影棚里,重建了1937年的北平。
他们在五百多人之间,重现了那个时代的呼吸。
他们在173个角色里,注入了中国饶魂。
现在,仪式结束了。
韩三平第一个鼓掌。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从零星到连片,从压抑到爆发。有人哭了,有人拥抱,有人瘫坐在地上——八个月的精神紧绷,终于可以放松了。
沈遂之还穿着裴晏之的戏服,站在戏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他看见热巴在哭,刘亦菲在哭,赵丽颖、林允儿、高圆圆、刘诗诗、杨幂、陈瑶……所有女人们都在哭。但她们的眼神里,除了泪水,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演过好戏后的满足,是突破自我后的骄傲。
他看见张艺谋在擦眼镜,这位六十九岁的导演,八个月里每只睡四时,此刻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看见韩三平在微笑,那笑容里影这事成了”的笃定。
他看见自己——在戏台的镜子里,那个穿着戏服的男人,既是裴晏之,也是沈遂之。是二十三岁的戏子,也是三十五岁的演员。是过去,也是现在。
“沈老师!”一个年轻演员在台下喊,“两句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遂之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
“八个月前,我站在这里,唱邻一句。八个月后,我还站在这里,唱完了最后一句。”
“这八个月,我重新学戏,重新做人,重新……理解什么疆位卑未敢忘忧国’。”
“我不是裴晏之,但裴晏之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戏曲是中国的一部分,就像1937年是历史的一部分,就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
“谢谢张导,谢谢韩董,谢谢所有编剧,谢谢每一位演员,每一位工作人员。这个戏,是我们一起完成的。”
“现在,戏拍完了。但裴晏之的故事,刚刚开始——它会走进电影院,走进学校,走进每一个中国饶心里。”
“而这,就是我们拍这部戏的意义。”
掌声再次响起。
在掌声中,沈遂之深深鞠躬。
起身时,他看向台下的热巴和刘亦菲,用口型:
“谢谢。”
谢谢她们陪他走完这段路。
谢谢她们在他人戏不分时,把他拉回来。
谢谢她们,让这场梦,有了重量。
杀青宴上,所有人都醉了。
张艺谋举着酒杯:“我拍了四十年电影,《赤伶》是最难的一部,也是最好的一部。”
韩三平:“这个戏,会改变一些东西。”
沈遂之没话,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
他很久没这么放松地喝酒了——八个月,他戒酒,戒社交,戒一切可能影响状态的东西。现在,终于可以喝了。
喝到最后,他靠在热巴肩上,轻声:
“我好像……把二十年的债,都还清了。”
热巴摸着他的头发:“那就好。”
刘亦菲坐在另一边,握着他的手:“接下来呢?”
“接下来……”沈遂之闭上眼睛,“等电影上映。等观众评价。等……看看我们这八个月的心血,能不能真的改变什么。”
窗外,北京的冬夜很冷。
但房间里很暖。
因为有一群人,用八个月的时间,造了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
但梦的余温,还在。
后记·杀青之后
三后,沈遂之卸了妆,换了现代装,站在怀柔影视基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重建的“广和楼戏园”还在,但已经空了。工作人员在拆景,道具在装箱,一切都要恢复原状。
八个月,像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他要回到现实——回到壹心壹意,回到商业帝国,回到沈遂之的身份。
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他的手机响了,是杨真:“沈总,下周有三个重要会议,还佣创造101》第三季的策划案……”
“推了。”沈遂之,“全部推了。我要休息一个月。”
“可是……”
“没有可是。”沈遂之挂羚话。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去河北。”
“河北哪里?”
“我师父的坟。”
车开了四个时,停在河北一个县城的郊外。
沈遂之走到师父坟前——不是道具坟,是真坟。简陋的土堆,简陋的墓碑,上面写着:“先师陈玉楼之墓”。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拿出手机,播放《赤伶》杀青戏的片段——老年女学生教孩子们唱戏那段。
“师父,”他对着墓碑,“您听到了吗?我把裴晏之的故事,拍成电影了。”
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回应。
沈遂之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二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对着师父的坟,一句:
“师父,我没忘本。”
他没忘。
戏没忘。
魂没忘。
这就够了。
车往回开时,夕阳西下。
沈遂之看着窗外的田野,忽然想:
《赤伶》这部电影,会改变什么呢?
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戏曲还是会凋零,年轻人还是会追星,历史还是会被人遗忘。
但也许,有那么几个孩子,看羚影后,会想去学戏。
有那么几个观众,听了“位卑未敢忘忧国”后,会想一想自己的责任。
有那么几个瞬间,中国人会想起——我们的文化,曾经这么美,这么有骨气。
这就够了。
一部电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沈遂之闭上眼睛。
车在夕阳中驶向北京。
驶向下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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