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川走后的十万大山,连风都慢了半拍。
木屋还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窗台上那盆他亲手栽的野菊依旧开得素净,桌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批注,墨汁早已凝干,狼毫笔斜斜靠在砚台边,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去田埂走了走,片刻便会回来。可屋内外再也听不到他温和的叮嘱,再也看不到他扶着门框望着山间炊烟的身影,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下落不尽的秋叶,和散不开的悲戚。
赵云英就坐在堂屋的木凳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简简单单挽着,鬓角的银丝比前几日又多了几缕。她没有哭抢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李望川常坐的那把竹椅上,一坐便是大半。
儿女们围在她身边,李平安一身农部官服还未换下,眼眶通红,几次想开口劝慰,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母亲与父亲相濡以沫六十余载,从李家坪家徒四壁的苦日子,到后来护一方百姓,再到归隐山林,两人从未分开过一日。父亲是,母亲便是撑着的地,如今塌了,母亲的心,也跟着空了。
李念安一身水师铠甲,甲胄上还沾着沿海的盐霜,他刚从东南海防赶回,进门便看到母亲枯坐的模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场便红了眼眶。他单膝跪在赵云英面前,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娘,您吃口东西吧,父亲在有灵,也不愿见您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
赵云英缓缓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嘴唇动了动,好半才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平安,念安,你们……你爹他,走的时候,冷不冷?”
李平安心头一酸,连忙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是一辈子操持家务、照顾家人、打理山寨后勤留下的痕迹,粗糙却温暖,如今却凉得刺骨。“娘,父亲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一点都不苦。”
“是啊娘,”李念安哽咽着接话,“父亲一生护民安邦,功德圆满,下百姓都记着他的好,他是笑着走的。”
赵云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飘向屋外的山林,那里是李望川每日耕种、散步的地方。“我不记什么下百姓,我只记着你爹。刚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个落榜秀才,家里穷得连米都没有,平安饿得直哭,念安裹的是旧麻布片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的儿女诉着过往,每一个字,都裹着六十多年的岁月温情。
“那时候啊,山里土匪多,官府又坏,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你爹他不一样,他有本事,却不贪权,不图名,心里只装着我们娘仨,装着李家坪的百姓。他教村民种地,造水泥,修大路,打土匪,每次出门,我都在门口等着,生怕他出一点事。”
“后来他三次出山,平定北狄,收复西疆,镇守东南,每次一走就是大半年。我在家就守着这个家,守着孩子们,等着他回来。我知道他是为了下百姓,我不拦着,我只盼着他平平安安回来。”
“再后来归隐山林,他每日耕田种地,读书写字,我就给他做饭,缝补衣裳,傍晚陪他在山路上走一走。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啊,值了。跟着他,苦过,累过,怕过,可更多的是暖,是踏实。”
她轻轻抽回手,慢慢抚过桌案上李望川的遗物,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农政全书》,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那柄磨得光滑的木锄,是他每日下地用的;还有那个粗瓷碗,是两人共用了几十年的。
“你爹走了,我这心啊,就像被挖走了一块。这屋子,这山林,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我一个人,待不下去。”
李平安急得眼眶更红:“娘!您还有我们,还有孙子孙女,我们会一直陪着您,您可不能这么想!”
李念安也连忙道:“娘,东南海防稳固,下太平,父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您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赵云英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辈子认定了李望川,便生死相随。年轻时,他护她一世安稳,年老时,她伴他一生归隐,如今他先一步走了,她也该跟着去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不至于让他孤单。
接下来的几日,赵云英的精神反倒好了些许。她不再枯坐,而是起身收拾屋子,把李望川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把他的书稿一本本整理整齐,把院落里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像是在为远行做准备。
她亲自下厨,做了李望川最爱吃的杂粮煎饼,煮了红薯粥,督他的坟前,轻轻放在墓碑前,就像生前一样,轻声细语地着话。
“望川,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煎饼,还是当年李家坪的味道,你尝尝。”
“望川,孩子们都很孝顺,你放心,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望川,等我,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还在李家坪,还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赵灵溪得知消息,从望川书院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看到赵云英安静收拾东西的模样,这位出身皇室、一生传播望川理念的女子,当场便泪如雨下。她走到赵云英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哽咽道:“云英婶子,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望川公若是看到您这样,心里该多难受。”
赵云英抬头看着赵灵溪,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些年,赵灵溪在书院教书育人,传播李望川的理念,她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灵溪姑娘,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们家老头子,也谢谢你把他的道理,教给那么多孩子。”
“婶子,这是我应该做的,”赵灵溪抹了抹眼泪,“望川公的理念,我会一直传下去,代代不绝。”
“好,好,”赵云英点点头,目光柔和,“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能守着家,守着他。如今他走了,我也该走了,你帮我告诉孩子们,别难过,我是去找你望川叔了,我们团聚了,是喜事。”
苏凝霜也从山下赶来,她一生未嫁,辅佐李望川打理文书、制定策略,早已把赵云英当成亲姐姐一般。她看着赵云英日渐衰弱的模样,心疼不已,拿出墨尘留下的金针,想要为她调理身体,却被赵云英轻轻拒绝了。
“凝霜姑娘,你的医术好,能救下人,却救不了我这颗想跟着他走的心。”赵云英轻轻握住苏凝霜的手,“这辈子,多亏了你帮望川,他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操劳。”
苏凝霜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知道,赵云英的心,早已随着李望川去了,这世间的一切,都留不住她了。
这几日,子孙们轮番守在赵云英身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可她的身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大多时候都是闭着眼睛,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梦里,见到了那个等她的人。
第七日的清晨,刚蒙蒙亮,山间飘着薄薄的晨雾,木屋外的松树被雾气笼罩,显得格外静谧。
李平安早起想去给母亲请安,刚走到门口,便看到赵云英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李望川生前盖过的旧棉被,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双手轻轻交叠在腹间,仿佛只是睡得沉了。
她走了,在李望川离世第七日,紧随其后,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五岁。
李平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个如今身居农部尚书、掌管下农业的男人,在母亲的床前,哭得像个孩子。李念安闻讯赶来,看到床榻上母亲安详的面容,钢铁般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消息传开,整个十万大山都沉浸在悲痛之郑山下的百姓纷纷赶来,跪在木屋前,痛哭流涕。他们记得,当年在李家坪,这位夫人操持后勤,照顾妇幼,分给他们粮食,给他们缝补衣裳,她是最善良、最温柔的主母,是跟着望川公一起护佑他们的恩人。
赵灵溪、苏凝霜站在床前,默默垂泪,她们都懂,赵云英不是病逝,而是心有所归,情有所系,此生追随爱人,生死不离,这是最纯粹、最坚贞的情意。
按照李望川与赵云英生前的遗愿,子女们没有大办丧事,一切从简。他们将赵云英的遗体,安葬在十万大山木屋旁的松树下,与李望川合葬在一起。
没有奢华的墓碑,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一块简简单单的青石墓碑,上面刻着两行字:
大雍望川公李望川之墓
夫人赵云英之墓
坟前,子女们亲手栽下了一棵青松,松树挺拔苍劲,四季常青,象征着两人坚贞不渝的爱情,也象征着他们一生高洁、护民为本的品格。
苏凝霜站在坟前,望着两座紧紧相依的坟茔,泪水轻轻滑落。她轻轻拂去坟前的落叶,轻声道:“望川公,云英婶子,你们终于团聚了。放心吧,这里有我守着,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直到生命尽头。”
风轻轻吹过,山间的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着她的话语,又像是两人在黄泉之下,轻声低语,诉着六十余载的相伴情深。
李平安、李念安带着子孙们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们知道,父母一生相伴,生死相随,如今合葬山林,是最好的归宿。他们能做的,就是传承父母的理念,守护好这下太平,守护好百姓安康,不负父母一生所求。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碎山间的宁静,一名身穿京城官服的信使快马加鞭冲上山来,神色慌张,手中高举着一封加急圣旨,声音带着急切与慌乱,远远便喊了起来:
“急报!京城急报!北疆异动,北狄残部联合西域势力,再次起兵犯境!景雄急召李家后人,即刻回京领命,镇守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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