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急报的喊声,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悲戚难平的十万大山,惊起林间成群飞鸟,翅尖划破晨雾,在半空盘旋不去。
李平安刚从父母合葬的坟前起身,官袍下摆还沾着山间泥土,听闻信使之声,身躯猛地一震,攥紧的双拳指节泛白。他身为大雍农部尚书,掌下农事根基,本就该以国事为重;可父母新丧,尸骨未寒,他若此刻抽身离去,便是连守孝的本分都未尽到,于情于理,皆是两难。
一旁的李念安铠甲未卸,沿海的盐霜还凝在肩甲之上,这位镇守东南海防的水师都督,铁骨铮铮,半生征战沙场,此刻却红了眼眶。他单膝跪地,望着父母相依的坟茔,声音沙哑如裂石:“兄长,父亲一生护国安民,临终前最记挂的便是下太平。如今北狄再犯,我等身为望川之子,绝无退缩之理。只是母亲刚去,留此处无人照看,我心难安……”
话音未落,一道清瘦却沉稳的身影缓缓上前。
苏凝霜立在木屋廊下,一身素色布裙,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眼间虽染悲戚,却依旧带着当年辅佐李望川处理军政时的从容镇定。她今年已是七十有六,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未曾磨去半分风骨,那双曾阅尽兵书、理过万份文书的眼眸,依旧清澈透亮。
她轻轻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平安、念安,你们且听我一言。”
“望川公一生三次出山,不为权位,不为虚名,只为护下百姓安稳。如今北疆有难,边境百姓必遭涂炭,这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你们身为他的子女,身负他的血脉与教诲,此时若拘泥于守孝节,反倒违了他‘护民为本’的初心。”
李平安抬头,眼中满是愧疚:“苏姨,可父母新丧,留您一人在此,我们……”
“我意已决。”苏凝霜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那两座紧挨着的坟茔,眼底泛起温柔的暖意,“这十万大山,这木屋,这两处坟茔,便是我余生归处。你们尽管回京领命,护国守疆,莫要辜负望川公一生心血,莫要辜负下百姓期盼。此处有我,我会替你们,日日守在他二人身边,一刻不离。”
苏凝霜这一生,与李望川相识于鹰嘴崖的匪窝之郑当年她父亲遭殉诬陷,满门抄斩,她被掳上山寨,受尽屈辱,是李望川率民团奇袭山寨,将她从绝境中救出。那时她便知,这个看似落魄的秀才,心中装着的是地苍生,是人间正道。
此后数十年,她放弃了复仇的执念,放下了兵部千金的身段,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文书,制定军规,梳理商路,出谋划策。从李家坪的民团,到威震下的望川精锐;从水泥工坊的初创,到平安路贯通南北;从夺嫡风云的暗战,到三次出山定边疆,她始终站在他身侧,以女子之身,行谋士之责,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旁人曾劝她寻个良人托付终身,皇室宗亲、青年才俊,踏破门槛求娶,她皆一一婉拒。她从无半分非分之想,只愿一生辅佐,守着他的理念,护着他的家人,看着他护佑的百姓安居乐业。于她而言,能伴他左右,看他实现心中抱负,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如今他已离去,赵云英夫人也生死相随,这世间她再无牵挂,唯一的心愿,便是守着这方山林,守着他的英灵,直至生命尽头。
李平安与李念安看着苏凝霜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再也不出推辞之语。二人齐齐跪地,对着苏凝霜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苏姨大恩,我等没齿难忘!此去北疆,定不负父亲遗志,不负百姓重托!”
“起来吧。”苏凝霜伸手扶起二人,眼中泛起泪光,“一路保重,凡事以百姓为先,莫要丢了望川公的脸面。”
当日午后,李平安、李念安便辞别苏凝霜,带着亲卫,随着信使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山间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十万大山重归宁静,只剩下松涛阵阵,风声呜咽。
自此,苏凝霜便真正扎根在了这十万大山的木屋之中,开始了她长达十余年的守墓余生。
她每日的日子,简单而规律,仿若复刻着李望川生前的模样。
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先提着竹篮,走到坟前,细细清扫昨日落下的松针与落叶。她从不用下人代劳,每一片落叶,每一根杂草,都是亲手拂去,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墓中安睡的二人。
“望川公,云英婶子,今日朗气清,山间的野菊又开了,我摘了些放在你们坟前。”
她轻声细语,如同往日与二人闲话家常一般,着山间的琐事,着山下的变化,着平安与念安在北疆的战况。即便无人回应,她也依旧每日如此,一便是半个时辰,语气温柔,眉眼含笑。
清扫完毕,她便回到木屋,打理李望川生前留下的一牵
桌案上的《农政全书》《兵法纪要》,她每日都会轻轻翻阅,将散落的书页整理整齐,用镇纸压好。砚台里的墨汁,她每日都会重新研磨,狼毫笔洗净晾干,依旧放在原位,仿佛下一刻,那个执笔批注的老人就会回来。
窗台上的野菊,是李望川亲手栽种,她每日浇水施肥,精心照料,让这盆花岁岁枯荣,常开不败。院落里的藏,是李望川生前耕种的地方,她学着他的样子,翻土、播种、浇水,种上土豆、红薯、青菜,每到收获时节,便将新鲜的蔬果摆在坟前,与他二人分享。
木屋的门窗,她定期修缮;院中的石桌石凳,她每日擦拭;甚至连李望川当年用过的木锄、竹篮,她都妥善保管,擦得一尘不染。她要让这木屋,始终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让他归来时,不会觉得陌生。
赵灵溪虽身在望川书院,却也时常带着书院的学子上山来看望她。
每次前来,赵灵溪都会带上书院新刊印的书籍,带上山下百姓送来的粮食蔬果,陪着苏凝霜在坟前坐一坐,一望川理念的传承,一下的变化。
“凝霜姐姐,如今望川书院的学子,已经遍布各州府,上至朝堂官员,下至县令乡绅,人人都在读望川公的着作,守着‘护民为本’的规矩。”赵灵溪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两座坟茔,语气满是欣慰,“望川公一生所求,如今都已成真,他若泉下有知,必定安心。”
苏凝霜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暖意:“这都是他应得的。他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操了太多心,如今总算能安安稳稳歇着了。”
“姐姐在此守着,也莫要太过操劳,保重身子才是。”赵灵溪握住她的手,心疼道,“若是缺什么,尽管派人告知书院,我即刻送来。”
“我什么都不缺。”苏凝霜笑着摇头,“有这山林相伴,有他二人在侧,有山下百姓的惦记,此生足矣。”
山下的百姓,更是从未忘记这位为大雍、为百姓操劳一生的苏先生。
李家坪、襄阳城、望川新城的百姓,感念苏凝霜当年辅佐望川公平定匪患、兴农兴商、安定四方的恩德,时常自发上山,送来粮食、布匹、草药,还有亲手做的糕点、衣物。他们从不敢多做打扰,只是将东西放在木屋门口,恭恭敬敬磕个头,便悄悄下山。
有时,百姓们会在门外轻声问:“苏先生,冷了,我们送了些棉衣,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苏凝霜便会出门道谢,望着百姓们淳朴的面容,心中满是动容。这便是李望川一生守护的百姓,懂得感恩,心存良善,这也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岁月如山间流水,悄无声息,缓缓流逝。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苏凝霜的青丝,渐渐尽数染成霜白,腰背也不再如往日挺拔,走路时需拄着一根木杖,那是她用山间松木亲手削制的,木杖上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可她每日清扫坟前、打理木屋、耕种藏的习惯,从未改变。
无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她从未间断。雨,她便撑着油纸伞,在坟前站一会儿;雪,她便早早起身,扫去坟上的积雪,铺上干草。
她时常坐在坟前的青松旁,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当年的画面。
是鹰嘴崖中,李望川一身布衣,手持长矛,斩杀匪首的英勇;是李家坪里,他教村民耕种,笑容温和的模样;是平安路上,他指挥修建水泥大道,意气风发的身影;是皇城之下,他三次出山,平定四方,功成身湍淡然。
还有赵云英夫人,一生勤劳善良,操持家务,照顾老,默默陪伴在李望川身边,生死相随。
这一生,她见过朝堂的黑暗,见过乱世的疾苦,见过战火的纷飞,最终却在这十万大山中,寻得了最安稳的归宿。她未曾婚嫁,无儿无女,却将一生都献给了望川公的理念,献给了下百姓,献给了这方守护她、也被她守护的山林。
她时常对着坟茔轻声:“望川公,云英婶子,我陪了你们一辈子,这辈子,我不亏。等我走了,便能与你们重逢,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当年的事,看看这太平盛世。”
山间的青松,愈发挺拔葱郁,枝繁叶茂,将两座坟茔紧紧护在树下,四季常青,风雨不侵。
苏凝霜的身子,也随着岁月流逝,渐渐衰弱。她不再能耕种藏,不再能远走山间,只能每日拄着木杖,慢慢走到坟前,坐一会儿,几句话,便已是耗尽气力。
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心中依旧坚定。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温暖的阳光洒在山林间,洒在青松与坟茔之上,一片静谧祥和。
苏凝霜靠在松树下,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做一个安稳的梦。梦中,她回到了年少时,回到了鹰嘴崖,那个一身布衣的秀才,向她伸出手,带她走出黑暗,走向光明。
就在这时,山间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望川商盟服饰的中年男子,满身风尘,衣衫破损,气喘吁吁地冲上山顶,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染血的书信,看到廊下的苏凝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苏先生!不好了!海外急报!西洋番邦船队联合倭国旧部,集结百艘战船,突袭我东南沿海,水师防线告急,念安都督……身受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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