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雨后云雾,落在十万大山的万壑松涛之上,金光漫过木屋窗棂,轻轻覆在李望川安详的面容上。老人唇角那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在微光里依旧清晰,仿佛只是酣然入梦,而非与这尘世永别。
墨轩垂首而立,声音沉肃,一字一顿,传遍山间:
“望川公李望川,于十万大山木屋之中,安详离世。享年——八十八岁。”
八十八岁。
这个数字,像一块温厚的石,重重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从落魄寒儒,到一品土匪;从山间求生,到定鼎下;从三次出山挽江山于既倒,到归隐深山传护民之道。近九十年岁月,他把一身筋骨、一腔热血、一腹才学,尽数还给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河。
没有帝王之尊,没有王侯之爵,却以布衣之身,活成了大雍千万百姓心中,不倒的丰碑。
榻前,赵云英依旧静静握着丈夫微凉的手,泪已流干,只剩满眼温柔。她轻轻为他理好鬓角微乱的白发,动作轻缓,一如往日他在摇椅上打盹时那般细致。
“老头子,听见了吗?你八十八啦。”
“一辈子风风雨雨,没亏过心,没负过人,够本了,真的够本了。”
她声音轻软,不带半分凄厉,只有相伴一生的安稳与懂得。
你为下活了一辈子,这最后一程,我安安静静送你,不吵你,不闹你,让你走得清清静静,舒舒坦坦。
李平安与李念安一身素麻,跪在榻前,额头抵着冰冷地面,久久不起。
父亲走了。
那个教他们种地、教他们做人、教他们守国护民的父亲,真的走了。
往后这万里江山、万顷良田、万顷海波,再无人在身后轻声叮嘱,再无人在危难时轻轻托底。
他们只能顶着“望川之子”四个字,咬牙站稳,把父亲未竟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底。
满堂子孙,无论年长年幼,尽皆伏地叩首,哭声压抑而沉痛。
他们之中,有人亲历过当年李家坪的饥寒,有人只在故事里听过鹰嘴崖的火光,有人在书院里读过《农政全书》《兵法纪要》,有人一生以“护民为本”四字为家训。
可今日,他们都真切地明白——
那个撑起李家、撑起一方、撑起下的顶梁柱,塌了。
木屋内外,素白一片。
墨门弟子、旧部亲随、书院先生、赶来的乡老村民,人人白衣素服,人人面色悲戚。曾经跟着他开荒、练兵、修路、造器、征战、安民的人,如今一个个鬓发染霜,垂泪相送。
当年那个带着他们走出饥饿、走出恐惧、走出绝境的男人,终究还是先一步,走进了岁月深处。
“大哥——!”
一声悲怆长呼,从院门口传来。
白发苍苍的李锐,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扑进屋内,一身粗布麻衣,沾满尘土与露水。他才刚到山脚下,便听闻噩耗,一路连滚带爬,冲到榻前。
昔日百步穿杨、纵横山林的斥候头领,如今双腿蹒跚,腰背佝偻,一见到榻上安睡的李望川,当场便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大哥啊……你怎么就不等我一见啊!”
“当年在鹰嘴崖,你过,等下太平了,咱们就回李家坪,守着田,守着山,喝着米酒,聊一辈子……你怎么话不算数啊!”
“我还想跟你再进山打一次猎,还想再听你一句‘李锐,箭要往民心射’……你怎么就走了啊!”
哭声苍老嘶哑,听得在场之人,无不垂泪。
那些一起啃过树皮、喝过稀粥、枕过刀枪、见过血火的兄弟情,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撕心裂肺的思念。
石破山的后人、墨尘的弟子、当年工坊的匠师、护卫队的老兵……一个个陆续赶到,一进木屋,齐齐跪倒,泪洒当场。
他们不是来送一位权贵,不是来送一位高官,是来送他们的主公、他们的先生、他们的领路人、他们这辈子最服气、最敬重的人。
山间哭声起伏,与松涛相应,久久不散。
就在悲恸弥漫之际,山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脚步声。
侍卫、大臣、内侍,分列两侧,脚步轻缓,不敢惊扰山中安宁。一道明黄素服的身影,走在最前,步履匆匆,神色悲戚,眉宇间满是痛惜与敬重。
正是大雍子,景雄赵钰。
他接到十万大山加急丧报之时,正在朝堂议事。当场便失态起身,脸色惨白,不顾群臣劝阻,直接丢下满朝文武,换上素服,星夜兼程,赶至十万大山。
这一生,若没有李望川,便没有他赵钰的今,更没有如今大雍的盛世太平。
是那人赠他望远镜,送他夺嫡锦囊,助他稳定朝纲,三次出山,平定四方。
不图权,不图利,不图名,不图爵,只图一句“下安定,百姓安乐”。
这样的人,千古难遇。
这样的臣,万世难求。
景雄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满院素白,听到满屋哭声。这位登基数十年、早已沉稳如山的帝王,眼眶瞬间泛红,脚步一顿,竟有些不敢迈入那扇的木门。
他怕。
怕进去之后,便再也见不到那个一袭布衣、眉眼温和、却能一言定江山的望川公。
深吸一口气,景雄拂开左右,独自缓步走入屋内。
目光落在榻上安详长眠的老人身上,他喉结滚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望川公……朕来送你了。”
无人应声。
只有窗外松风,轻轻呜咽。
景雄一步步走到榻前,看着老人安详的面容,看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看着这间简陋得不配任何功勋的木屋,心中百感交集,痛惜、敬重、感激、愧疚,一齐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敬他、重他、信他、倚他。
数次欲封他护国公,赐他王侯爵,赏他万金田宅,都被那人一一婉拒。
那人只:“臣所求,不过百姓安稳,江山无恙。”
如今,百姓安稳了,江山无恙了,他却走了。
景雄缓缓弯下腰,对着榻上长眠的老者,深深一揖。
这一拜,不是帝王对臣下,是晚辈对先生,是君王对柱石,是下对护民之人。
“朕……有负望川公。”
“朕登基数十载,未能让公在京城安享尊荣,未能让公受下朝夕朝拜,直到公归,才匆匆赶来……”
他声音微颤,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跪伏一地的李家子孙与旧部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庄重,传遍全屋:
“传朕旨意——
望川公李望川,功在社稷,德被万民,功追千古,德照四海。
朕追封其为——护国护民公,谥号文正武烈。
以王侯之礼,厚葬于十万大山。
全国上下,哀悼三日,停婚嫁,罢歌舞,以示缅怀。
各州府,皆建望川祠,岁岁供奉,代代祭祀,永享香火。
其《农政全书》《兵法纪要》《望川理念集》,列为下学宫必读之书,世代传扬,不可有废。
李家子孙,世代承袭护民之志,朝廷世代优待,不负望川公一生心血。”
旨意落下,字字千钧。
这是帝王给予臣子的最高礼遇,是下给予英雄的最高褒奖。
李平安、李念安率领子孙,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李家子孙,世代不忘护民之本,不负陛下,不负下,不负先父!”
景雄轻轻抬手,目光再次落回榻上,眼中满是痛惜:
“望川公,你安心去吧。
朕向你保证,这大雍江山,朕必守好;这下百姓,朕必护好。
你留下的路,朕带着万千臣民,一起走下去。”
屋内一片肃穆,哭声渐低,只剩敬重与追思。
晨光越升越高,照亮木屋,照亮青山,照亮十万大山每一寸土地。
李望川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面容安详,笑意温和,仿佛在沉睡中,看着这盛世人间,看着这万里山河无恙,看着这千万百姓安乐。
他这一生,生于微末,起于忧患,以护民为心,以实干为骨,以淡泊为魂。
活了八十八载,风雨尽尝,功业已成,初心不改。
八十八岁,圆满一生。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快步走入,神色惶急,跪在景雄身后,低声急奏:
“陛下,京城加急密报!北疆异动,北狄旧部蠢蠢欲动,西域诸国亦有联兵迹象,东南海面,亦现不明战船踪迹……似有不测之变!”
一语落地,屋内气氛骤然一紧。
刚刚失去望川公的大雍,仿佛瞬间便要面临风雨欲来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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