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雄驾崩的消息如惊雷炸响在十万大山的清幽里,木屋中瞬间凝了寒意,李望川捏着那封火漆密信,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沉凝的光。苏凝霜扶着案沿,指尖微颤,赵云英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着窗外的山林,神色忧戚。这太平盛世才过了数载,京城龙椅易主,幼主临朝,那些蛰伏的势力岂会安分,大雍的江山,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先生,京城那边……”苏凝霜欲言又止,她深知李望川的性子,护民为本刻在骨血里,若京城生乱,百姓遭殃,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望川缓缓展开密信,字迹潦草,是景雄近侍亲笔所书,言明帝星陨落,太子赵珩年方七岁,由太后辅政,诚王旧部与朝中守旧派相互掣肘,朝堂已乱作一团,望川公若不出山,大雍恐生内乱。他将密信放在案上,沉声道:“先静观其变,平安在京城任农部尚书,念安掌东南水师,二人皆是朝廷重臣,自有分寸。我这把老骨头,若不是万不得已,便不掺和朝堂之事了。”
话虽如此,连日来他却总难安心,时常立在木屋前的老槐树下,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手中摩挲着那枚景雄赐的免死金牌,鎏金的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重逾千斤。赵云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日变着法子做些他爱吃的吃食,陪他在田间劳作,话里话外皆是宽慰,却也不提京城一字,怕扰了他的心神。
这般心绪不宁的日子过了约莫十日,清晨的雾还未散,山道上便传来了马蹄声与车马轱辘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林的静谧。守在山口的随从快步来报,是尚书大人与都督大人带着家眷来了,车马浩浩荡荡,已到了山下。
李望川闻言,眸底的沉郁散去几分,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转身便往山下走,赵云英与苏凝霜紧随其后,脸上也漾起了喜色。这几个月因京城之事,子女们各自忙碌,久未探望,如今阖家相聚,倒能冲淡几分朝堂的阴霾。
行至山口,便见十余辆马车停在空地上,李平安身着绯色官袍,正扶着怀孕的妻子下车,李念安一身银甲未卸,想来是从水师营直接赶来,正牵着几个孩子的手,叮嘱着莫要乱跑。孩子们一见李望川,便欢呼着扑上来,绕着他的腿喊着“祖父”,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巢的雀儿,瞬间将山间的冷清扫了个干净。
“父亲。”李平安与李念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疲惫,却也难掩孺慕,“孩儿来迟,让父亲挂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望川扶起二人,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家眷,儿媳们温婉贤淑,孙辈们活泼可爱,心中暖意翻涌,连日的郁结竟散了大半,“一路辛苦,快随我上山。”
一行人簇拥着李望川往山上走,孩子们跑在前头,追着蝴蝶,摘着野花,李平安与李念安一左一右陪在李望川身旁,低声着近来的事。李平安,京城虽乱,但太后尚明事理,倚重他与几位忠直大臣,暂保朝堂安稳,只是诚王旧部在暗中煽风点火,散布谣言,幼主无能,当另立贤君,搅得京城人心惶惶;李念安则,东南海疆虽定,但倭国残余势力与南洋海盗勾结,时常在远海游荡,她已派水师战船日夜巡逻,严防死守,只是朝中若乱,水师的粮草军械怕是会受掣肘。
李望川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却未多言,只是在李念安起粮草军械时,沉声道:“望川商盟在江南与沿海皆有粮仓与工坊,你可让婉儿调拨,先解水师燃眉之急。朝堂之事,急不得,太后与幼主初掌大权,需得稳住阵脚,你们二人,一在朝,一在野,各司其职,守好自己的地界,便是对大雍最大的助力。”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二人齐声应下,心中的慌乱散去几分,有李望川在,他们便像有了主心骨,纵使前路坎坷,也敢大步向前。
回到木屋,赵云英与苏凝霜早已带着仆妇备好饭菜,一桌家常菜,有山中的野菌、自种的青菜,还有李望川亲手熏的腊肉,虽无山珍海味,却色香味俱全。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举杯共饮,孩子们争着给李望川夹菜,着学堂里的趣事,李平安与李念安也起了望川新城的发展,新城的书院又收了数百名学子,工坊里研制出了新的织布机,一日能织出十匹布,商路通到了西域,大雍的丝绸与瓷器在西域供不应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望川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儿孙绕膝,眼中满是欣慰,道:“我这辈子,最欣慰的不是平定了四方外患,也不是推广了农术与基建,而是看着你们兄妹二人长大成人,皆能独当一面,守着百姓,守着大雍。平安,你掌农部,便要牢记农桑为下之本,纵使朝堂动荡,也不可废了农务,百姓有饭吃,下才能稳;念安,你掌水师,便要守好东南海疆,莫让外侮有机可乘,海疆安,则江南安,江南安,则下富。”
“孩儿记住了。”李平安与李念安起身躬身,神色恭敬,这话父亲虽已过无数次,却每次听来,都觉重逾千斤。
“还有你们。”李望川看向一旁的孙辈们,招了招手,让孩子们围到身边,挨个摸着他们的头,“祖父不求你们日后身居高位,封侯拜相,只求你们记住四个字,护民为本。无论将来你们做什么,是为官,是为将,还是为农,为商,都要体恤百姓疾苦,不可为一己私利,欺压良善。这四个字,是祖父这辈子的立身之本,也是咱们李家的传家之宝,你们要代代传下去,不可忘。”
孩子们虽似懂非懂,却也认真点头,齐声应道:“孙儿记住了,护民为本。”
看着孩子们稚嫩却坚定的脸庞,李望川笑了,眼中泛起泪光。他这一生,从魂穿李家坪的落魄秀才,到带领村民求生的山寨首领,再到三次出山护国的幕后推手,起起落落,风风雨雨,始终坚守着这四个字。如今,这四个字能传到子孙后代手中,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接下来的几日,一家人便在山中相伴,尽享伦之乐。李望川带着李平安到田间查看作物,教他如何改良土壤,如何防治病虫害,李平安虽是农部尚书,却在父亲面前,始终如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将父亲的话一一记在心中,要带回京城,在全国推广。李念安则跟着苏凝霜学习兵法,苏凝霜将李望川整理的兵法纪要细细讲给她听,从阵法排布到火器使用,从海防部署到攻心之术,李念安听得入迷,时常与苏凝霜探讨至深夜,这些心得,比她在水师营学的兵法实用百倍。
儿媳们则陪着赵云英打理家事,摘菜、洗衣、做吃食,闲话家常,赵云英拉着儿媳们的手,细细叮嘱着,要她们多体恤丈夫,照顾好家人,莫要因身居高位而失了本心。孙辈们则在山中撒欢,跟着随从去打猎,去钓鱼,去采摘野果,李望川闲暇时,便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给他们讲当年征战的故事,讲李家坪的往事,讲那些百姓们用汗水换来太平的日子。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李望川坐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看着孙辈们在院中追逐嬉戏,李平安与李念安坐在一旁,翻看着他整理的《农政全书》与《兵法纪要》,赵云英与苏凝霜坐在石凳上,缝补着衣物,院中满是欢声笑语,岁月静好,宛如世外桃源。
李平安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中酸涩,道:“父亲,京城虽乱,但孩儿已安排妥当,您若愿随孩儿回京,孩儿定能护您周全。山中清苦,您年事已高,还是回京享福为好。”
李念安也附和道:“是啊父亲,您若不愿回京,便随女儿去东南,东南沿海气候温润,物产丰富,比这十万大山舒适多了,女儿定能好好孝敬您。”
李望川摇了摇头,笑道:“我这辈子,最喜的便是这山野间的清净,京城的繁华,东南的富庶,都不及这十万大山让我心安。我在这里,守着一亩三分地,看着庄稼长大,看着山水依旧,便是最大的福气。你们不必劝我,只需守好自己的地界,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对我最好的孝敬。”
见父亲心意已决,李平安与李念安便不再多劝,只是心中愈发愧疚,常年在外为官,不能伴在父亲左右,尽孝床前。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转眼便过了半月,京城与东南的公务催得紧,李平安与李念安不得不辞别父亲,返回任上。临行前,一家人在木屋前的老槐树下合影,李望川坐在中间,儿孙们簇拥在他身旁,笑容满面。李平安将这张画像心收好,要带回京城,挂在书房,日日看着,便如父亲在身边一般。
孩子们拉着李望川的衣角,哭着不肯松手,问祖父何时才能再相见。李望川摸着孩子们的头,温声道:“祖父会日日盼着你们,待农忙过后,朝堂安稳,你们便再来探望祖父。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好百姓,守好大雍,莫让祖父失望。”
“孙儿记住了。”孩子们哽咽着点头。
李平安与李念安对着李望川躬身行礼,深深叩首,道:“父亲保重,孩儿定不负您所托,守好百姓,守好大雍。”
罢,二人转身翻身上马,带着家眷与随从,浩浩荡荡地下山而去。李望川立在老槐树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车马声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眼中满是牵挂。
赵云英走到他身旁,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道:“别担心,孩子们都是有出息的,定能守好自己的地界。”
李望川点零头,却望着京城的方向,眉头微蹙。他知道,子女们此去,前路布满荆棘,京城的内乱未平,诚王旧部虎视眈眈,倭国与南洋海盗也在暗中伺机而动,这太平盛世,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守在山口的随从再次快步赶来,神色比上次更为凝重,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密信,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先生,京城急报!太后被诚王旧部软禁,幼主失踪,诚王之子赵策自立为帝,改元永武,下令捉拿尚书大人与都督大人,他们是谋逆之臣!”
轰的一声,李望川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眸底的温情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这一生,最恨的便是谋朝篡位,欺压幼主,残害忠良。诚王旧部竟敢如川大妄为,软禁太后,藏匿幼主,自立为帝,还想加害他的子女,当真以为他李望川归隐山林,便无还手之力了吗?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那股隐去多年的枭雄之气,如沉睡的猛虎般骤然苏醒,席卷了整个山林。十万大山的风,骤然变得凛冽,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奏响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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