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暮色来得早,夕阳坠进山坳时,木屋外的竹林已浸在朦胧的霞光里。李望川将《农政全书》的最后一卷竹简仔细捆扎好,交由随从送往望川新城暂存,转身回屋时,见苏凝霜正将一叠泛黄的麻纸铺在木案上,纸上是当年征战时随手记下的战术札记,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毛。
“先生,这些札记攒了这么些年,如今《农政全书》已成,倒是该好好理理了。”苏凝霜指尖拂过纸上的字迹,那是李望川早年在鹰嘴崖练兵、北狄边境决战、西北平定吐蕃时写下的,有阵法排布,有火器使用,还有边防海防的部署心得,零零散散堆了大半箱,“当年您率民团破土匪、凭火器退铁骑,这些法子若不传下来,日后边关再有战事,将士们怕是要多走许多弯路。”
李望川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编写农书的疲惫还未散去,却看着那叠麻纸眼中泛起光。他想起当年在李家坪,领着二十几个猎户凑的民团,靠着陷阱绊马索击退黑虎寨的土匪;想起野狼谷设伏,铁炮齐发炸碎北狄骑兵的阵型,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血雾;想起西北疏勒河畔,以水陆两用战船绕后烧了吐蕃联军的粮道,一战定西疆。那些浴血的日子,虽远在岁月深处,却历历在目,每一场仗的胜败,每一次战术的调整,都藏着护民守土的心血。
“你得对。”李望川拉过木椅坐下,拿起最顶上的一张麻纸,上面是鸳鸯阵与马其顿方阵结合的排布图,当年石破山教他鸳鸯阵,他又结合现代军事知识改了阵法,让步兵阵既能防骑兵冲锋,又能近身搏杀,在北疆战场屡立奇功,“农桑是下根基,兵戈是护根之盾。如今下太平,却不可忘战,若没有强兵悍将守着疆土,再好的农术,再丰的粮食,也守不住。我这些年的打仗心得,该整理成篇,给念安,给边关的将士,留个念想,也留个法子。”
赵云英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放在案上,嗔道:“刚歇下农书,又要弄这些兵书战策,你这身子骨,哪经得住这般折腾。”话虽如此,却还是搬来矮凳,帮着整理麻纸,将按战场分类归置,“当年北疆打仗,你三个月没合眼,回来时瘦得脱了形,墨尘先生硬是给你扎了半个月的针才缓过来。如今一把年纪,可别再拼命了。”
“放心,心里有数。”李望川舀了一口莲子羹,暖意从喉咙淌到心底,“这兵法纪要,不比农书要字字斟酌,多是实战的心得,整理起来快。我打算分五卷来写,第一卷讲兵阵,把鸳鸯阵、马其顿方阵的结合之法,还有山地战、平原战的阵法变阵都记下来;第二卷讲火器,从手榴弹的制作、铁炮的瞄准,到水陆战船的火器排布,都写清楚;第三卷讲边防,北疆的骑兵应对、西北的山地设防,这些都是用血换来的经验;第四卷讲海防,念安守东南,我把当年远征高丽、荡平倭国的海战之法,还有港口防御、战船改良的心得整理好,她用得上;第五卷讲心术,行军打仗,攻心为上,无论是对敌军还是对将士,都得懂人心。”
苏凝霜闻言颔首,她自幼跟着父亲学兵法,又随李望川征战多年,对战场之事再熟悉不过:“先生这个分法甚好,实战性极强,将士们拿到手,便能照着用。当年您在西北,用分化之策招降羌胡诸部,不费一兵一卒便破了吐蕃的联盟,这攻心之术,最是高明,一定要好好写。”
“那是自然。”李望川想起当年西北之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吐蕃联合羌胡八部来犯,看似势大,实则各部心怀鬼胎,皆为利益而来。我让李锐带斥候扮作羌胡百姓,潜入各部,送粮送盐,只大雍愿与各部通商,互不侵犯,那些羌胡首领本就不愿为吐蕃卖命,见有好处,自然就散了。打仗不是硬拼,拼的是脑子,拼的是人心。”
接下来的日子,李望川便埋首在兵法纪要的整理郑白日里,他坐在竹荫下,对着麻纸回忆过往战事,一笔一划写下实战细节;夜晚,油灯下,苏凝霜帮着核对战术数据,赵云英则在一旁缝补衣物,偶尔递上一杯热茶,木屋中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虫鸣,竟比军营的号角更让人安心。
整理兵阵一卷时,李望川特意画了数十张阵法图,从基础的方阵排布,到遇敌时的变阵之法,甚至连每个士兵的站位、兵器的使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在卷首写下:“兵阵之要,在于灵活,不在于繁密。千军万马,若阵脚乱了,便如散沙,任人宰割;若阵脚稳,即便寡不敌众,也能守得一席之地。”他还在书中记下帘年鹰嘴崖练兵的趣事,李铁柱初练方阵时,总记不住站位,被石破山罚着扛着千斤巨石绕寨跑,跑了三日,竟硬生生把方阵的走位刻进了骨子里,后来在北疆战场,李铁柱率领的方阵抵住了北狄骑兵的七次冲锋,寸土未失。
写到火器一卷时,李望川更是事无巨细,从火药的配比“硝石七、硫磺二、木炭一,此为最佳配比,燃速快,威力大”,到手榴弹的制作“瓷瓶为佳,薄而坚,内装铁屑铁珠,封口需用松香,遇火即炸”,再到铁炮的瞄准之法“以树为标,以星为向,远则抬炮口三寸,近则压炮口一寸,视风力调整”,皆写得明明白白。他还特意注明了火器使用的禁忌:“火器怕潮,逢雨需以油纸包裹,炮膛需每日擦拭,以防生锈;手榴弹不可近火,营中存放需远离炊灶,专人看管。”这些都是当年实战中得来的教训,早年在李家坪,有个民团士兵不慎将手榴弹放在火堆旁,炸伤了三人,李望川便定下了火器保管的规矩,此后再无此类事故。
整理边防一卷时,李望川的笔锋沉了下来。北疆的草原辽阔,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最难防守,他在书中写下“以堡为点,以路为线,点线相连,成面成防”的边防之法,让边关将士在草原上修建烽火堡,每隔十里一个,堡中驻兵,配备铁炮与望远镜,一旦发现北狄骑兵,便举烟为号,周边烽火堡依次传信,铁骑即刻从堡中出击,首尾夹击。他还记下帘年在北疆与北狄可汗的决战,北狄骑兵虽悍勇,却不耐久战,只需以铁炮炸其前锋,再以方阵阻其去路,断其粮道,不出十日,敌军必溃。
海防一卷,是李望川特意为李念安整理的,他将当年改良战船的心得写得极为详细,从战船的铁甲厚度“船头铁甲需厚三寸,抵御敌船撞击,船侧铁甲厚一寸,轻便灵活”,到战船的火器排布“船头架三门重炮,船侧各架两门轻炮,船尾设火箭台,远近皆可攻”,再到港口防御之法“港口两侧山崖架重炮,口门布铁链,遇敌船来犯,先以炮轰,再放下铁链封其退路,火攻之”。他还在卷末写下寄语:“海防之要,在于守御,亦在于开拓。海疆辽阔,非一人能守,需练强兵,造坚船,结南洋诸国之好,共御外侮,方能保东南海疆无虞。”
这日,李望川正写攻心之术,忽然听到屋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李锐的声音:“先生,我来看您了!”
李望川放下笔,走出屋门,见李锐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身后跟着几个亲卫,马背上驮着几箱东西。李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先生,望川新城一切安好,平安尚书已将《农政全书》的竹简送抵京城,景雄看后龙颜大悦,下旨令工部即刻刊印,要推广至全国各州府,让所有农官与百姓都研读学习。”
“好,好啊。”李望川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农政全书》能顺利刊印,便是他对下百姓最大的交代。
李锐又道:“还有一事,念安都督让我给您带封信,东南南洋诸国派使者前来,愿与大雍结为盟友,共守海疆,还要学习大雍的水师之法,念安都督想请您指点一二,看看该如何应对。”
李望川接过书信,拆开一看,李念安在信中写得详细,南洋诸国惧倭国残余势力卷土重来,又慕大雍水师之强,故而遣使结盟,还想索要战船图纸与火器制作之法,念安拿不定主意,特来请教父亲。
李望川沉思片刻,对李锐道:“你回去告诉念安,结盟可以,共守海疆也可以,但战船图纸与火器制作之法,绝不能轻易外传。南洋诸国虽有结盟之心,却也各有算计,若将火器之法传出,日后恐成大患。她可以派水师教官前往南洋,教他们basic的防御之法,却不可将核心技术交出。另外,可与南洋诸国定下通商之约,大雍出布匹、粮食,南洋出香料、珠宝,互通有无,这样既能巩固联盟,又能让沿海百姓得利。”
“属下明白,即刻便回禀念安都督。”李锐躬身应下,目光扫过屋中案上的麻纸,“先生,您这是在整理兵法?”
“是啊,闲来无事,把当年打仗的心得整理整理,给念安,给边关的将士留个底。”李望川笑道。
李锐眼中泛起敬佩之色:“先生当年的用兵之法,下无人能及。若是这本兵法纪要能刊印出来,边关将士定能如虎添翼。当年在北疆,若非先生的铁炮与阵法,我们绝难击退北狄五万铁骑。属下至今还记得,先生站在野狼谷的山头上,一声令下,铁炮齐鸣,北狄骑兵哭嚎着倒下,那场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李望川摆了摆手,“打仗终究是下策,能不打,便不打。我整理这兵法纪要,不是教将士们好战,而是教他们善战,教他们如何用最少的牺牲,守好家国,护好百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这句话,一定要记在心里。”
李锐重重点头:“属下谨记先生教诲。”
当晚,李锐与李望川秉烛夜谈,从北疆的边防,到东南的海防,再到望川新城的发展,聊了整整一夜。李锐起望川新城如今的景象,街道宽敞,商铺林立,百姓丰衣足食,孩子们都在望川书院读书,人人都念着先生的好,着着,红了眼眶:“先生,当年若不是您,李家坪的百姓早就成了土纺刀下鬼,哪有如今的好日子。您三次出山,平定四方,却不求半点封赏,归隐这十万大山,百姓们都记着您的恩,家家户户都供着您的画像。”
“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李望川淡淡一笑,“百姓们过得好,比什么封赏都强。我这辈子,从落魄秀才到山寨首领,从三次出山到归隐山林,始终就一个念头,让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战乱之苦,不受官吏欺压。如今这个心愿实现了,我便知足了。”
次日一早,李锐便辞别李望川,赶回东南复命。李望川送走李锐,便继续整理兵法纪要的最后一卷——心术。他在书中写下:“为将者,需懂三心,对将士存仁心,对敌军存戒心,对百姓存初心。将士为你卖命,你需体恤其疾苦,赏罚分明,方能得其死力;敌军虽凶,却也有软肋,需察其心,知其欲,方能对症下药;百姓是江山之根,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忘护民之本,若为了战功而牺牲百姓,便是本末倒置,胜亦不荣。”
他还记下帘年收服石破山、墨尘先生的经历,石破山本是边关校尉,因不愿与殉同流合污而遭诬陷,走投无路时,他伸出援手,待之以诚,终得其死心塌地;墨尘先生遭徒弟追杀,重伤晕倒在李家坪外,他悉心照料,不求回报,终得其医术与武功相助。“人心换人心,四两拨千斤,行军打仗如此,为人处世亦是如此。”李望川在卷末写下这句话,作为兵法纪要的结语。
又过了半月,兵法纪要终于整理完成,共计五卷,五十万字,字字句句皆是实战心得,没有半点虚言空谈。苏凝霜将所有麻纸整理捆扎好,与《农政全书》的竹简放在一起,笑道:“先生,农书教百姓耕织,兵书教将士守御,这两本书,一农一兵,一柔一刚,相辅相成,定能护佑大雍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
赵云英也笑着点头:“如今这两本书都成了,你也该好好歇歇了,别再整日写写画画的,陪我去山里走走,采些野菜,钓钓鱼,享享清福。”
“好,听你的。”李望川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望着屋外的青山绿水,心中一片平静。他这辈子,忙忙碌碌大半生,如今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与家人相伴,在这十万大山中,过着耕田读书、悠然自得的日子。
可就在这时,一名随从神色匆匆地从山下赶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信上的封蜡印着京城皇宫的印记,随从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先生,京城急报!景雄陛下,驾崩了!”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木屋中炸响,李望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苏凝霜与赵云英也脸色骤变。景雄驾崩,太子年幼,朝堂之上本就暗流涌动,如今靠山倒了,那些觊觎皇位的势力,怕是要蠢蠢欲动,大雍的太平盛世,难道就要就此终结?
李望川缓缓接过密信,手指抚过冰冷的火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那股隐去多年的杀伐之气,再次悄然弥漫在木屋的空气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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