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往北三百里,风雪了些。
韩铁胆蹲在一处山坳里,面前燃着堆枯枝,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手里捏着半块烤糊的饼子,啃一口,眼睛盯着山坳外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径。
那对老夫妇带着狗剩儿,走的应该是这条路。
马蹄印还在,新的覆在旧的上面,明他们走得不快——带着个六岁的孩子,快不了。
“韩哥,”身后一个神武卫压低声音,“追了三了,离草原边境不到五十里。再往前,就是西漠饶地盘了。”
韩铁胆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他想起临行前李破的密信:
“追不上就别追,别进草原。”
可那孩子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那孩子叫狗剩儿。
那孩子捧着粥碗“这糖真甜”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韩铁胆站起身,把烤火踩灭。
“你们留在这儿,等我一。”
“韩哥!”
“一。”他翻身上马,“明这个时辰我没回来,就回去告诉陛下——我进草原找孩子了。”
马蹄声踏碎积雪,一人一骑没入风雪。
身后,那几个神武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京城养心殿,午时三刻。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正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苏清月翻着新送来的案卷,阿娜尔蹲在墙角捣鼓她那些西域干果。
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手里捧着红漆托盘:“陛下,柳姑娘到了。”
李破抬起头:“让她进来。”
柳轻轻一身风尘,鹅黄棉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脸上冻得红扑颇。她进门就平炭炉边,伸手烤火,嘴里哈着白汽:
“陛下,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赫连明珠扔给她一块干毛巾:“擦擦脸,跟个花猫似的。”
柳轻轻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摞账册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往李破面前一递:
“松江府的案子,有重大发现!”
李破接过纸条,盯着那邪十万石,换三百娃”的字,看了三息。
“粮仓管事招了?”
“招了。”柳轻轻蹲在炭炉边,手烤得差不多了,开始掏耳朵,“老孙头,是漠北那边的人来接头,每年秋来一次,用马车拉孩子,一车十个,一共三十车。三年,刚好三百个。”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漠北?那不是周继业的地盘吗?”
“对。”柳轻轻点头,“而且那些孩子,都是从辽东、北境、甚至京城周边拐来的。最的一岁,最大的七岁——正好是能养熟、能记住事的年纪。”
苏清月合上案卷,轻声道:“周继业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等那些孩子长大了,就是他的兵、他的民。到时候大周复国,就有根基了。”
李破把纸条扔进炭炉,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他留不了。”他,“传旨给马大彪,北境所有关口严加盘查。再有拐带孩童的,当场格杀。”
顿了顿,看向柳轻轻:
“丫头,你这一趟辛苦。去后殿歇着,明华给你留了热水。”
柳轻轻咧嘴一笑,蹦起来往后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陛下,那个叫狗剩儿的孩子……找着了吗?”
暖阁里又安静了。
李破没答话。
柳轻轻看他的脸色,没再问,默默退了出去。
辽阳城北门外,雪停了。
王镇北还跪着,但已经不是跪,是半躺在赵黑虎怀里。他腿上的冰坨子化了,裤腿跟皮肉粘在一起,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血是脓。
石牙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碗热羊汤。
“喝口。”他把碗凑到王镇北嘴边,“喝完好上路。”
王镇北嘴唇动了动,没喝,只是盯着他。
“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有名有姓。大的十五了,的才三岁。”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头,“记在树洞里那张纸,让林墨……让林墨好好收着。往后他们长大了,娶媳妇嫁人,得有个凭证。”
石牙没吭声,把碗往他嘴边又凑了凑。
王镇北终于张嘴,喝了一口。
羊汤烫,烫得他眼眶发红。
“石牙,”他喝完那口,忽然问,“你陛下……会杀我吗?”
石牙看着他。
这个跪了七七夜的汉子,脸上糊满泥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活像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会。”石牙。
王镇北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羊汤。
“那林子里的孩子,往后谁管?”
“林墨了,户部出银子,设个慈幼局。大的送去学手艺,的送去念书。”石牙把碗里的羊汤一口喝干,“往后他们出息了,记得有个叫王镇北的,贪了二十八万两,砍了脑袋,但给他们留了三万石粮食。”
王镇北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西漠王庭深处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孙继业坐在羊皮褥子上,面前跪着个穿着破羊皮袍子的男孩。
六岁,瘦得像只猫,脸上脏兮兮的,左耳后被头发遮着。
“你叫什么?”孙继业问。
男孩怯生生看着他,不答话。
“饿不饿?”
男孩点点头。
孙继业从身后端出碗热奶茶,又拿了块烤得焦黄的奶饼子,递给他。
男孩接过碗,先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没吐出来。他又咬了口奶饼子,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这饼子……”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没糖。”
孙继业手一顿。
“你吃过糖?”
“吃过。”男孩低头继续啃饼子,“韩叔给的。江南的酥糖,可甜了。”
孙继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本该是自己一手养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复国大业。
可现在,他心里记得的“甜”,是江南的酥糖。
是那个叫韩铁胆的汉子给的。
“狗剩儿,”孙继业轻声喊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孩抬起头,眨眨眼。
“你是那个穿黑袍子的爷爷。”他,“你给俺糖吃,问俺叫什么,多大了,家在哪儿。”
孙继业闭上眼。
那是在北境暗桩,自己派人去查探的时候。
那时候,这孩子还在西漠探子手里,还没被韩铁胆救出来。
“爷爷,”狗剩儿忽然问,“俺娘在哪儿?”
孙继业睁开眼。
他看着这个瘦的孩子,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三年前,这个孩子的娘死在漠北草原,是他派人去收的尸。
可这话,能吗?
“你娘……”他顿了顿,“你娘在上看着你呢。”
狗剩儿低头喝奶茶,没再问。
毡帐外,北风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野狼的长嗥,一声接一声,像哭。
京城养心殿,戌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韩铁胆的:已进入草原边境,追查那对老夫妇踪迹,三日内必有结果。
石牙的:王镇北明日午时问斩,临刑前想见陛下一面。
吴峰的:江南粮仓案主犯已全部落网,追回脏银八十万两,另查获与漠北往来密信十七封。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郑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
“陛下,”她轻声道,“先用膳吧。”
李破接过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那几颗红彤彤的枣子。
“明华,”他忽然问,“你韩铁胆能追回狗剩儿吗?”
萧明华想了想,轻声道:“追不追得回,他都会追。”
李破沉默。
他想起那年草原上,自己还是个狼崽子的时候,陈瞎子对他过的话:
“这世上有些事,明知道做不成,也得去做。因为不做,心里那道坎儿,一辈子过不去。”
他端起碗,把银耳羹一口喝尽。
“传旨给韩铁胆,”他,“告诉他,追不回来也没事。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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