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那三百七十四个孩子,赶在年前头进了城。王大娘那把大铁勺一路没离手,在骡车上支了个炉子,硬是一三顿热粥没断过。孩子们挤在二十辆骡车里,每人裹着两层旧棉被,脸蛋冻得通红,可眼睛都亮。
李破站在永定门城楼上,看着那支长长的车队从官道尽头缓缓驶来。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凑过来,“风大,您站了半个时辰了。”
李破没动,眼睛盯着最前头那辆骡车——车辕上坐着韩铁胆,这汉子瘦了一圈,左臂缠着绷带,渗出的血冻成了冰碴子。
他没追回狗剩儿。
追了七,追到草原边上,追上了那对老夫妇——尸体。被人灭了口,一刀封喉,干净利落。狗剩儿不见了,只留下个豁口的陶碗,碗边上画着个狗脑袋。
韩铁胆把碗揣怀里,转身回了关。
进城时,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碗,双手捧着递到李破面前。
“陛下,”他,嗓子像锈蚀的刀,“末将……没追回来。”
李破接过碗,盯着碗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狗脑袋,看了很久。
“活着就好。”他把碗递还给韩铁胆,“收着。等哪那孩子回来了,拿这个认。”
韩铁胆重重点头,把碗重新揣进怀里。
城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喧哗声。骡车停稳了,王大娘第一个跳下来,抻了抻腰,那把大铁勺往肩上一扛,嗓门比谁都大:
“都别乱动!按大个排队!大的牵着的,的拉着大的!谁敢撒手,今儿个没糖吃!”
三百多个孩子叽叽喳喳从车上爬下来,大的十一二岁,的还在流鼻涕。他们真按大个排成队,手拉着手,浩浩荡荡往城里走。
街边的百姓站满了,有抹眼泪的,有往孩子怀里塞饼子的,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把整杆子糖葫芦往最大的孩子手里一塞,扭头就走。
“老人家!”那孩子喊他。
老汉没回头,只摆摆手,消失在人群里。
李破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
“高公公,”他,“传旨给户部,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从朕的内库出。”
高福安一愣:“陛下,内库这个月已经拨了八十万两……”
“那就再拨八十万两。”李破转身下城楼,“朕那库里,存的不是银子,是百姓的骨头。用在他们身上,不亏。”
同一时辰,京城永安门,一顶杏黄轿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娇俏的脸——约莫十五六岁,柳眉杏眼,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底下一闪而过的精光,让人不敢觑。
“公主,”轿旁跟着的嬷嬷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进京,没跟陛下打招呼,万一……”
“万一什么?”少女放下轿帘,声音清脆得像瓷片相撞,“我皇兄登基快一年了,我这做妹妹的还没见过面呢。悄悄来,给他个惊喜。”
嬷嬷不敢吭声了。
轿子穿过永安门,往内城方向去。
走了半条街,忽然被堵住了。前头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少女掀开轿帘。
嬷嬷踮脚看了看:“回公主,是一群孩子进城,百姓们围着看呢。”
“孩子?哪儿来的孩子?”
“听是从北境救回来的孤儿,三百多个。陛下让人接进京城安置。”
少女眼睛一亮,也不顾公主仪态,直接跳下轿子,挤进人群。
她挤到最前头时,正好看见那群孩子手拉手走过来。大的拉着的,的拽着大的,个个脸蛋冻得通红,可眼睛都亮。
队伍最前头是个五岁的男孩,瘦得像只猫,左手拉着个更的女孩,右手攥着块糖葫芦,边走边舔,糖稀糊了满脸。
少女蹲下,拦住他:“娃娃,你们去哪儿啊?”
男孩警惕地看她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少女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给他擦掉脸上的糖稀,“我就问问。”
男孩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你是好人。”
少女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亮。”男孩完,拉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少女蹲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从身边经过。
等队伍走远了,她才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嬷嬷,”她,“咱们先不去皇宫了。先找个客栈住下。”
“公主?您不先去见陛下?”
“不急。”少女望着那群孩子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这位皇兄,比我想的有意思。”
户部大堂的算盘声,从辰时响到申时,没停过。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辽东送来的那叠“东山坡孤儿名册”。二百三十七人,从三岁到十五岁,有名有姓,有籍贯,有父母名讳。字迹歪歪扭扭,是王镇北亲手写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洇得模糊,勉强能辨认。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早凉了。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王镇北明日午时问斩。他让人传话,想见您一面。”
沈重山手一顿,算盘珠子停了。
“不见。”他。
林墨没吭声。
沈重山沉默片刻,忽然把名册往案上一摔:“他娘的王镇北,临死了见老子干什么?想让老子给他收尸?”
林墨还是没吭声。
沈重山站起身,在大堂里踱步,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
踱了三圈,他停住。
“那三两酒钱,他还了没?”
“还了。”林墨道,“临刑前让人送来的,三钱银子,用块破布包着。”
沈重山独眼一瞪:“三钱?老子当年赊的是三两!”
“他……当年那顿酒,他只喝了三钱银子的。剩下二两七钱,是他自个儿多要的菜,不算借。”
沈重山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这王鞍,”他抹了把脸,“死到临头还算这么清楚,难怪能当将军。”
他转身对林墨道:“告诉刑部,王镇北的尸首,留个全的。埋在东山坡那片林子边上,让那些孩子逢年过节能烧张纸。”
林墨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拨不动了。
他盯着那叠名册,盯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想起启十九年那个雪夜,辽东城外那间破酒馆里,王镇北拍着桌子: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军饷账目贴城门上,让全城百姓监督!”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
沈重山闭上眼。
窗外飘起雪来。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吴峰正批阅公文,手边堆着松江府新送来的案卷。
柳轻轻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先生,”她忽然抬头,“您周继业把狗剩儿弄走,是想干什么?”
吴峰笔尖不停:“养大,教他恨,教他杀,教他复国。”
“那孩子才六岁。”
“六岁正好。”吴峰淡淡道,“养十年,十六岁就能上战场。”
柳轻轻沉默。
她想起狗剩儿捧着粥碗“这糖真甜”时的样子,想起他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想起他被韩铁胆摸着脑袋时眯起的眼睛。
“先生,”她轻声问,“那孩子还能回来吗?”
吴峰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红梅。
“能。”他,“等他把该记的都忘了,该恨的都消了,就能回来了。”
柳轻轻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用烧火棍在地上画。
画着画着,画出了个狗脑袋。
歪歪扭扭,像极了狗剩儿碗边上那个。
京城养心殿,戌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王镇北明日午时问斩,尸首埋东山坡。
韩铁胆的:三百七十四个孩子已安置在城西慈幼局,王大娘留局掌勺。
吴峰的:周继业在漠北动作频频,似在集结人马。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郑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腊月二十七,年后第一顿饺子。”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那个叫狗剩儿的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萧明华想了想:“应该在喝奶茶,吃奶饼子。”
“吃得惯吗?”
“吃不惯也得吃。”她轻声道,“活着,就得吃。”
李破没再问。
他把饺子吃完,放下碗。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而此刻,漠北草原深处某处毡帐里。
狗剩儿蹲在炭盆边,手里捧着碗热奶茶,没喝。
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忽然想起王大娘熬的粥。
稠稠的,粥面上能插筷子,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还有韩叔给的酥糖,甜得能把牙粘住。
“狗剩儿,”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怎么不喝?”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
老人很老,胡子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草原上的老狼。
“爷爷,”他捧着碗,声问,“俺还能回居庸关吗?”
孙继业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能。”他,“等你长大了,就能回去了。”
狗剩儿低头喝奶茶,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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