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用了。”吴峰淡淡道,“我又不娶老婆。”
柳轻轻抿嘴笑了,低头在账本上记下这笔。
正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楼主一身风雪冲进来,胡子上挂着冰碴,脸色却古怪得很。
“先生!城门来个人——指名要见您。”
吴峰皱眉:“谁?”
“一个独臂老头,带着个大汉,是……”朱楼主顿了顿,“是替人传话。”
独臂。
老头。
吴峰捻念珠的手指蓦然收紧。
半炷香后,巡抚衙门偏厅。
陈瞎子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碗却不喝,独眼打量着墙上那幅《江南水利图》。乌桓杵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口破铁锅,锅沿磕了个豁口。
吴峰从后堂出来,在陈瞎子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金陵城外,雪夜。
“陈老爷子,”吴峰先开口,声音平静,“别来无恙。”
陈瞎子放下茶碗,独眼盯着他看了三息。
“老子来替个死人传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正的羊皮,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血狼临死前刻的,刻到一半咽气了。”
吴峰没碰羊皮,只垂眼看着那半行刀刻的字。
“某生平杀人二十七,无一悔。唯负一人,欠一言。若有后人见此,请替某至金陵城外吴家,传一句话——”
刻痕到此戛然而止。
吴峰看了很久。
久到陈瞎子的茶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红梅又落了几朵。
“他负的那个人,”吴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我娘。”
柳轻轻站在偏厅门外,没进去。
她隔着门缝看见吴峰的背影——那个永远笔挺、永远从容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肩上突然压了千斤重担。
她看见吴峰伸手,极慢极慢地拿起那块羊皮,指尖在残缺的刻痕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把羊皮叠好,贴身放进怀里。
“陈老爷子,”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这趟辛苦您了。府里有热饭热炕,您歇几日再走。”
陈瞎子站起身,没接这话茬。
“老子还要回京城。”他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狼崽子那边,这年不好过。辽东、西漠、还有那个没死透的孙继业——你子在江南,别给他添乱。”
吴峰站起身,朝陈瞎子的背影郑重一揖。
“老爷子放心。”
陈瞎子没应,大步跨出门槛。
乌桓拎着破铁锅跟在后头,经过柳轻轻身边时,这莽汉难得压低了嗓门:“丫头,你干爷爷让我告诉你——在江南好好学本事,别给咱老陈家丢人。”
柳轻轻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师徒俩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偏厅重归寂静。
柳轻轻悄悄探头,看见吴峰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羊皮,一动不动。
她想起朱楼主过,吴先生这二十年从没提过自己父母,也从不去扫墓。
原来不是不提,是不知该去何处扫。
墓里的人,死在启八年冬。
刻在羊皮上的那半句话,迟了二十年,终究没能传到他娘耳边。
柳轻轻轻轻掩上门。
廊下红梅落雪,簌簌无声。
与此同时,北境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两匹快马踏碎积雪疾驰。
打头的是韩铁胆,皮袄外头又裹了层羊皮,仍冻得鼻头通红。他身后跟着王栓子,马鞍旁挂着两个牛皮信囊,塞得鼓鼓囊囊。
“韩哥!”王栓子扯着嗓子喊,“咱真不回居庸关看那些孩子了?”
“马大彪派人送了棉衣米粮,饿不着他们!”韩铁胆头也不回,“陛下要看那批金帐卫俘虏的口供,还有那二百八十七个孩子的籍贯——越快送到越好!”
两骑没入风雪。
而此刻,养心殿西暖阁的炭炉边,李破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石牙刚送来的虎头关缴获清单。
萧明华坐在一旁绣花,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她的弯刀,苏清月在案边誊写新拟的《辽东善后条例》,阿娜尔蹲在墙角捣鼓她从西域带来的葡萄干——是在暖阁里放几能回软。
五个人挤在的暖阁里,外头北风呼啸,里头炭火噼啪,竟有几分寻常百姓家过年的热闹。
“陛下,”赫连明珠擦完刀,凑过来看清单,“王镇北那三千石粮食是从哪儿抠出来的?辽东粮仓不是空了吗?”
“从他老婆的私库里抠的。”李破把清单翻到第二页,“赵铁山的,王镇北五房妾,每人至少攒了五百两体己钱,全换成了粮食藏在自己院里。这三千石,就是他三姨太藏的。”
赫连明珠瞪圆了眼:“打仗呢,还惦记藏粮食?”
“不打仗也藏。”萧明华放下绣棚,轻声道,“这世上的人,穷怕了,饿怕了,见了粮跟见了命一样。王镇北那三姨太听也是穷苦出身,时候闹过饥荒,没粮的日子过怕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李破把清单折起来,塞进炭炉边烧了。
“传旨给石牙,”他,“那三千石粮食,分两千石给虎头关降卒做安家粮,剩下的一千石越居庸关,给那二百八十七个孩子熬粥。”
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王栓子,他娘熬的粥稠,让他老娘去居庸关掌勺。”
萧明华嘴角弯了弯。
赫连明珠又凑过来:“陛下,白音长老派人送年礼了,您猜是什么?”
“战马?”
“不是。”赫连明珠从身后拖出个布袋,打开,里头是几十个油纸包,“是草原的白面!长老今年雪大,牛羊冻死不少,可白音部落的人学会了储存干草,母羊保住了,开春还能接羔。”
她拆开一包,白得发亮的面粉淌出来,带着草原凛冽的风雪气。
“长老,这是用咱们换给他们的铁犁开荒种的春麦,磨的第一茬面,请陛下尝尝。”
李破接过面粉,掌心被冰凉的纸包硌得发疼。
“告诉白音长老,”他,“这面,朕留着过年包饺子。”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边透出一线青白。
暖阁里炭火渐熄,五个人挤在一起,等着那壶铜壶里的水烧开。
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盘里是一叠新到的奏折。
“陛下,”老太监轻声道,“辽东的密报。”
李破接过最上面那封。
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是林墨发回京城的急报:
“王镇北拒降。三日后,石牙攻城。”
李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把信纸折好,也塞进炭炉。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墨迹洇开。
“王镇北,”他轻声道,“你这是选了条死路。”
萧明华放下绣棚,轻握住他的手。
炉里的纸燃尽了,只剩一撮黑灰。
铜壶的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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