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的雪化了三,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地。
王镇北跪在城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光着脚,脚背冻得青紫。他身后跪着五房妾,个个素服,头发散乱,三姨太的棺材停在城门洞里,还没来得及下葬。
石牙蹲在旁边啃着冻梨,梨汁顺着下巴淌,他也不擦,就盯着王镇北后颈那道被刀柄磨出的老茧看。
“王将军,”他终于开口,把啃了一半的冻梨扔进雪里,“你三姨太那口棺材,我让人抬去青阳镇了。赵铁山那子等着,是要替她烧柱香。”
王镇北没动,也没吭声。
石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林墨那账房了,你贪那二十八万两,追回来十七万。剩下十一万,拿命抵,拿你五房妾的嫁妆抵,拿你辽阳城里三处宅子抵。”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你那三姨太的粮食,分给城里百姓了。一户三十斤,够熬到开春。”
王镇北的肩头抖了一下。
石牙转身要走,走出三步又停住,没回头:
“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你后不后悔?”
王镇北跪在雪地里,盯着地上那滩被自己体温融化出的泥泞。
许久,他哑声道:
“后悔什么?后悔贪那二十八万两?后悔反?还是后悔没听沈重山那老东西的话,把那三两酒钱还了?”
石牙没吭声。
“老子这辈子,”王镇北抬起头,脸上糊着泥水和雪沫子,“从火头兵熬到将军,守辽东十年,杀北狄人三百七十二个。贪的银子,有一半填了边军的肚子,有一半养了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儿。老子后悔的是……”
他闭上眼:
“后悔没早死一年。死在去年冬,还能落个‘忠烈’的谥号,让那五房妾领朝廷抚恤。”
石牙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在王镇北面前。
纸包散开,是块烤得焦黄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吃吧,”他,“吃饱了上路。”
王镇北盯着那块红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京城户部大堂的算盘声,从辰时响到未时,一刻没停。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左手指尖飞快拨动算珠,右手握笔在账册上勾画。他面前摊着辽东送来的二十八本旧账,每一本都翻到卷边,书脊裂了口子,用麻绳捆着。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尚书大人,”他轻声,“您从卯时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沈重山头也不抬:“打什么牙?王镇北那十一万两窟窿,还没填上呢。”
他把算盘一推,账册一摔,独眼盯着林墨:
“十一万两!他娘的够辽东三万边军吃三个月!你知道这三个月能饿死多少人?”
林墨低头,没接话。
沈重山站起身,在大堂里踱步,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
“传令给石牙,”他停步,“王镇北那五房妾,嫁妆银子全数充公。不够的,把辽阳城里那三处宅子卖了。再不够……”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复杂的光:
“让他给老子写信。那三两酒钱,老子不要他还,让他欠着。”
林墨一愣:“尚书大人,您这是……”
“欠着,就得活着。”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活着才能还账。”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户部大堂的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居庸关往南五十里,废弃驿站。
韩铁胆蹲在火堆边,手里握着根烧火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身后挤着三百七十四个孩子——从虎头关救出的二百八十七个,加上北境暗桩里救出的八十七个,大的十一二岁,的还在襁褓。
王栓子的老娘坐在灶台边,正往大锅里下米。米是从辽阳城运来的,王镇北三姨太的存粮,白花花,一粒一粒数得清。
“韩哥,”王栓子从外头跑进来,身上落满了雪,“又抓到三个探子。西漠来的,身上带着金帐卫的腰牌。”
韩铁胆没抬头,手里的烧火棍继续在地上划拉:“审了没?”
“审了。是周继业派来的,找孩子。”
“找孩子?”韩铁胆终于抬头。
“对。”王栓子抹了把脸上的雪,“是要找三年前从漠北草原被掳走的那批孩子,里头迎…有周继业的孙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韩铁胆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碗米汤,递给最近的那个男孩。
就是那个叫狗剩儿的,五岁,瘦得像只猫。
“狗剩儿,”他蹲下,把碗塞进男孩冰凉的手里,“你是从哪儿来的?”
狗剩儿捧着碗,怯生生道:“漠北。俺娘死了,俺被一个穿黑袍子的爷爷带走,坐了三车,然后就到这儿了。”
“那黑袍子爷爷,长什么样?”
“老,很老。胡子白的,脸上有好多褶子。他给俺糖吃,问俺叫什么,多大了,家在哪儿。”
韩铁胆沉默片刻,拍拍他脑袋。
“吃吧。”
他站起身,对王栓子道:
“告诉石将军,周继业在找孙子。那批孩子里,有他要的人。”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柳轻轻正蹲在炭盆边烤火。
她面前摆着三杆秤——周掌柜那杆二十年的老秤,户部那杆黑铁秤,还有一杆从松江府粮仓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旧秤。
三杆秤,三个重量。
吴峰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掐着那串沉香念珠,半阖着眼听柳轻轻絮叨。
“先生,”柳轻轻指着那杆旧秤,“这秤是松江粮仓用了三十年的,一斤比户部秤重二两五钱。也就是,这三十年,粮仓收粮的时候用这秤,卖粮的时候用周掌柜那秤——一斤粮食,他们赚了三回。”
吴峰睁开眼。
“多少斤?”
“松江府粮仓一年经手粮食约三十万石。按一斤多赚二两五钱算,一石就是……”
柳轻轻飞快拨动手指:
“一年至少贪墨五万两。三十年,一百五十万两。”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吴峰放下念珠,站起身走到那杆锈秤前,伸手握住冰凉的秤杆。
“三十年了。”他轻声,“这秤底下,沾了多少百姓的血?”
柳轻轻没话。
吴峰转身看她:
“丫头,明儿个你去松江,把粮仓的账全部调出来。从三十年前开始,一笔一笔查。查出来的人,不管死的活的,全挂城墙。”
柳轻轻重重点头。
京城养心殿,戌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信。
石牙的:王镇北明日问斩,临行前要了三两酒,是还沈重山的旧账。
韩铁胆的:周继业在找孙子,那批孩子里可能有他的血脉。
吴峰的:松江粮仓案浮出水面,涉案银两或超一百五十万两。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郑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饺子——羊肉馅的,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料。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腊月二十三,年。您该歇歇了。”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一口。
烫,但香。
他嚼着饺子,忽然问:“明华,你周继业那个孙子,要是真在那批孩子里,咱们该怎么办?”
萧明华想了想:“那是他的血脉,不是他的罪。孩子无罪。”
李破盯着碗里剩下的饺子,沉默片刻。
“传旨给韩铁胆,”他,“把那批孩子的籍贯都查清楚。谁家父母还在的,送回去;父母不在的,送慈幼局;至于那个有可能是周继业孙子的……”
他顿了顿,把饺子咽下去:
“留着。朕要亲自见见。”
窗外飘起雪来。
落在宫城飞檐上,落在积雪未化的庭院里,落在这座刚刚平定辽东、却又迎来江南大案的皇城上。
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手里捧着红漆托盘:
“陛下,沈尚书让人送来的。”
托盘里是张叠得方正的纸笺。
李破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
“三两酒钱,王镇北还了。他那条命,算老臣的。”
落款处,盖着沈重山的私印。
李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笺折好,揣进怀里,同那三封信挨着。
“高公公。”
“老奴在。”
“给沈尚书回句话——就那三两酒钱,朕替他收着。等王镇北的忌日,烧给他。”
窗外风雪正急。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城里百姓在年夜里祭灶。
萧明华走到李破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地。
“陛下,”她轻声道,“这雪一化,春就来了。”
李破没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埋葬了无数人血泪的辽东雪原。
那里,有王镇北的三姨太刚下葬的新坟。
那里,有三百七十四个孩子在驿站里等着明的米汤。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归义孤狼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