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牙捏着那枚西漠金帐卫的铜牌,掌心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他站在刑部地牢最深处的单间外,隔着铁栅栏盯着里头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西漠探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高鼻深目,左耳缺了半截,是草原上常见的“奴隶烙印”,明这人出身卑贱,是靠军功爬上的金帐卫。
“丙字七号,”石牙晃了晃铜牌,“这玩意儿在你们西漠,能管几顿饭?”
那探子抬起眼,眼神像草原上的秃鹫,阴冷狠厉,却一句话不。
石牙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他把烧鸡放在栅栏外的条凳上,自己蹲下来,撕了条鸡腿啃着,嘴里含糊不清:“陛下了,好好伺候你。想吃烧鸡不?刚出炉的,香得很。”
探子喉结动了动,仍不话。
“不吃?那可惜了。”石牙把鸡腿三两口啃完,骨头扔在地上,“你知道我们中原人审犯人,最喜欢用什么法子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不是打,不是骂,是……饿。饿你三,啥都不给,就给你闻烧鸡味儿。等饿到眼冒金星,再把烧鸡端进来,问你一句,答一句,给一口肉。”
探子眼神闪了闪。
“不过陛下了,不这么对你。”石牙咧嘴笑了,“陛下让我给你送纸笔,让你写信。”
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块劣质墨锭,从栅栏底下塞进去:“写吧。就写——‘账本已毁,周算已死,江南茶庄无恙,重阳之约照旧。’写完,我就给你烧鸡吃,再给你换间干净牢房,有床有被,还有热水洗澡。”
探子盯着地上的纸笔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写给谁?”
“你想写给谁,就写给谁。”石牙重新蹲下,“不过得用你们西漠的法子写——密文也好,暗号也罢,随你。写完,我派人送出去。”
“你不怕我写假消息?”
“怕啥?”石牙嗤笑,“你们西漠人,从国师阿史那铁木到你这种丙字号的喽啰,都一个德歇—见了肉就挪不动腿。我给你烧鸡,给你好牢房,你还会写假消息害我?”
探子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挪到纸笔前,用被捆着的手艰难地捡起笔,蘸了唾沫在墨锭上擦了擦,在纸上画起来——不是写字,是画符号。圆圈套三角,波浪连直线,跟王老实那些符号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复杂。
石牙盯着看,心里暗记。
一炷香后,探子画完了,把纸从栅栏底下推出来。
石牙捡起纸,只看了一眼,就咧嘴笑了:“行,够意思。”
他把烧鸡整个塞进去,转身就走。
走到地牢门口,陆铁算正等着,压低声音问:“将军,真放他走?”
“放个屁。”石牙把那张纸递给他,“找人照着这符号,仿写十份。一份送到西漠王庭——随便找个商队捎过去;一份送到江南茶庄;剩下的……你看着办,反正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但又不能太明显。”
陆铁算会意:“明白,打草惊蛇。”
“对,但不是惊蛇,是惊兔子。”石牙拍拍他肩膀,“等兔子乱跑,咱们才能看清洞里到底藏着啥。”
完,他大步走出刑部,翻身上马,直奔户部衙门。
而此刻,户部大堂里,沈重山正对着一堆账本发愁。
老头子今日换了副新算盘——紫檀木框,象牙珠子,据是前朝某位户部尚书用过的古董。可他拨弄了半,算珠噼啪作响,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还是不对……”沈重山喃喃自语,“王老实那三万六千两,账上只流出了一万八,剩下的一万八……去哪儿了?”
陈婉婷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新送来的江南茶庄流水账,眉头也蹙着:“沈爷爷,您看这里——启二十七年十月,茶庄突然支出一笔‘修缮费’,五千两。可同期茶庄根本没有修缮记录,连块瓦都没换。”
沈重山凑过来看,独眼一亮:“查!查这笔钱的去向!五千两不是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
正着,林墨抱着一摞地契房契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沈尚书!查到了!严松在城南那处五进宅院,三年前买的,花了六万两。可卖主不是旁人,是江南茶庄名下的一个掌柜!”
“掌柜叫什么?”沈重山霍然起身。
“王守财。”林墨喘着气,“就是江南茶庄明面上的东家!严松那宅子,地契上写的是‘王守财赠予’,可户部的过户记录里,却是严松付了六万两现银——钱是从福源钱庄走的账,但账目上记的是‘茶叶采购款’!”
沈重山一巴掌拍在案上:“好一个茶叶采购!六万两银子,能买多少茶叶?把整个江南的茶园包下来都够了!”
他从账架里抽出一本册子,飞快地翻找:“启二十七年十月……有了!福源钱庄支出‘茶叶采购款’六万两,收款方正是江南茶庄!可茶庄的账上,只记了五千两‘修缮费’——剩下五万五千两,又被转走了!”
陈婉婷迅速心算:“王老实经手三万六,严松宅子六万,这就是九万六千两。再加上茶庄每月三百两的‘茶仪银’五年一万八……总共十一万四千两。可福源钱庄这五年虚报的利润才三百万两,十一万四千两只占不到百分之四……”
她突然停住,脸发白:“沈爷爷,剩下的钱……是不是都这么流转的?”
沈重山独眼里闪过寒光:“对。大钱化,钱分流,通过几十个像王老实这样的中间人,几十处像严松宅子这样的产业,把三百万两赃款洗得干干净净。最后留在江南茶庄账上的,只有明面上那点‘茶叶生意’的盈亏。”
林墨咬牙:“好精妙的手法!若不是周算反水,王老实意外身亡,严松被抓……这些线索根本串不起来!”
“所以背后那个人,才急着灭口。”沈重山缓缓坐下,“王老实死了,周算差点死了,严松在狱之突发急病’……再查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死。”
大堂里一片沉默。
许久,陈婉婷轻声道:“沈爷爷,陛下……要等风来。咱们现在,是不是在等风?”
沈重山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对,等风。等西漠的风,等江南的风,等这朝堂上……自己刮起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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