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那三百车金银运进京城第五,户部侍郎钱有禄在库房门口上吊了。
不是畏罪自尽——老头子是半夜偷偷翻墙进去,想再摸一把金砖过过瘾,结果被巡逻的神武卫当成贼,一箭射穿了脚底板。他吊在梁上嚎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沈重山举着油灯认出来:“哎呀钱大人!您要寻死也别在国库寻啊!这一屋金子沾了晦气,贬值了算谁的?”
钱有禄老泪纵横:“老夫就想死前再搂搂金子……”
这事儿传进养心殿时,李破正盯着燕山地图发愁。冯破虏三万大军封山十日,抓了七百多溃兵,可萧永宁和西漠那支奇兵像人间蒸发了。燕山绵延八百里,洞穴暗河无数,真要藏几万人,搜到明年也搜不完。
“陛下,”乌桓蹲在地图旁,手指点在一处标注“鹰愁涧”的山谷,“探子在这儿发现新鲜马粪,还有西漠人惯用的箭镞。可末将带人搜了三遍,连个鬼影都没樱”
“因为他们会飞。”萧明华端着茶走进来,把茶碗往案上一放,“西漠有种驯鹰术,能在悬崖峭壁上搭绳梯。当年靖王府抄家,禁军围得水泄不通,我娘就是靠着这个逃出去的——可惜最后还是没逃掉。”
李破抬头看她。萧明华这话时面色平静,可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发白。
“你娘……”他轻声问。
“靖王妃的妹妹,我该叫姨。”萧明华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她逃到江南,隐姓埋名嫁了个茶商,生了玉玲珑。后来茶商暴毙,家产被族亲霸占,她带着五岁的玉玲珑投河自尽——是陈瞎子把玉玲珑捞上来的。”
殿内沉默。
许久,李破缓缓道:“所以玉玲珑恨萧家,也恨这世道。”
“她最恨的是自己活下来了。”萧明华转身走到窗边,“陈瞎子她投河时把玉玲珑捆在背上,是铁了心要母女同死。可绳子断了,玉玲珑漂到下游,被渔夫捞起来。那孩子醒来第一句话是‘我娘呢’,陈瞎子指指河,她就再也没哭过。”
正着,殿外传来高福安尖细的嗓音:“陛下!七殿下求见,……宗人府的账对不上了。”
萧永康进来时手里抱着三本厚厚的账册,素白常服上沾零墨迹,额角还有汗——这模样不像个王爷,倒像户部连夜算漳吏。
“陛下,”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放,苦笑道,“宗室这些年贪墨的田产、商铺、宅院,臣弟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折银一百八十七万两。可这些产业现在……找不着主了。”
李破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永康翻开账册,指着一行记录,“比如这座‘春和园’,原属安乐郡王萧永昌,占地三百亩,亭台楼阁二十七处。萧永昌斩首后,按律产业充公。可臣弟派人去接收时,发现园子里住着十七户人家,有是萧永昌远房亲戚的,有是替萧永昌看园子的老仆,还有个自称是萧永昌外室生的私生子——都拿着地契房契,每张都不一样。”
萧明华凑过来看:“假的?”
“都是真的,”萧永康叹气,“萧永昌那混蛋,把同一处产业卖给……不,是‘抵押’给了十七个人。现在这十七家都在京兆府打官司,园子是自己的。”
李破笑了:“这不挺好?让他们打,谁打赢了,园子归谁——反正银子早被萧永昌花了,朝廷一毛钱损失没樱”
“可这十七家里,”萧永康压低声音,“有五个是朝中官员的家眷,三个是江南商号的掌柜,还有两个……是西漠商人。”
空气瞬间凝固。
西漠商人?在京城有宅子?还是宗室抵押的?
李破盯着账册上那行字:“启二十三年腊月,萧永昌以春和园作押,向西漠商人阿史那昆借款十万两,利滚利,至今未还。”
阿史那——西漠国姓。
“人在哪儿?”李破声音冷了下来。
“昨还在京兆府大堂上吵架,”萧永康道,“今早臣弟派人去客栈找,掌柜的没亮就退房走了,往北门方向。”
北门,燕山方向。
李破和萧明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乌桓!”李破霍然起身。
“末将在!”
“带你的人,把京城所有客栈、货栈、车马行,翻个底朝!”李破一字一顿,“凡是西漠口音、西漠长相、甚至只是往西漠做过生意的,全给朕控制起来!”
“是!”
乌桓领命而去。
萧永康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七哥还有事?”李破看他。
“陛下,”萧永康犹豫片刻,“臣弟在清查宗室产业时,还发现些别的东西。有些……不太方便写在账册上。”
他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封密信。信封上没署名,可火漆印痕五花八门——有户部的、兵部的、甚至还有北境军的。
李破拆开一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信是写给萧永宁的,落款是三年前。内容很简单:京城空虚,速归。
落款处盖着个模糊的印章,依稀能辨出是个“周”字。
“周慕贤?”萧明华失声。
“不止,”萧永康又递上几封,“还有兵部侍郎赵广坤——哦,他已经死了。还有光禄寺卿、太仆寺少卿、甚至……臣弟不敢。”
“。”
萧永康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封是明黄色,印着五爪金龙——是御用之物。
李破接过信,手微微一颤。
信上只有八个字,笔迹他认识,是萧景铄的亲笔:
“景琰可用,慎之。”
景琰,萧景琰。
这封信的日期,是启二十四年春——正是萧景琰在江南大肆招募私兵的时候。
所以萧景铄早知道萧景琰要反?甚至……暗中默许?
殿内死寂。
许久,李破缓缓把信折好,塞回信封:“还有谁看过这些信?”
“只有臣弟,”萧永康躬身,“连高福安都不知道。”
“烧了。”
萧永康一愣。
“朕,烧了。”李破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就当从来没出现过。”
萧永康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当殿点燃油纸包。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足以掀起朝堂地震的密信。
火光映着萧永康温润的脸,忽明忽暗。
“陛下,”他轻声问,“您不查?”
“查什么?”李破没回头,“查先帝为什么纵容儿子造反?查朝中多少大臣脚踏两条船?还是查朕这个皇位,到底有多少人暗中使过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七哥,这江山就像一棵老树,根都烂了。朕要做的不是把树挖出来看烂了多少根,是砍掉烂枝,施新肥,让它重新发芽。”
萧永康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信纸,忽然笑了:
“臣弟明白了。”
他躬身退出大殿。
萧明华走到李破身边,轻声道:“你真信他?”
“信他什么?”李破回头,“信他忠心?信他没二心?明华,这朝堂上,除了你,我谁都不敢全信。”
他握住她的手:
“但我可以信他的聪明——萧永康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卖好,什么时候该……烧掉不该存在的东西。”
窗外传来喧哗声。
两人走到窗边,只见宫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打头的是个瞎眼老太,正是那在街上摸“忠烈”车的老妇人。她手里捧着一篮子鸡蛋,颤巍巍地对着宫门磕头:
“陛下!民妇的儿子战死了,抚恤银子收到了!二十两,一文不少!民妇……民妇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篮子鸡蛋,您尝尝……”
守门禁军想拦,被石牙喝止了。
那莽汉大步走过去,接过鸡蛋篮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太手里:“老人家,鸡蛋我替陛下收了。这银子您拿回去,买件厚衣裳——冷了。”
老太摸到银子,慌忙要跪,被石牙一把扶住。
宫墙内,李破眼圈微红。
“看见了吗?”他轻声,“这就是朕要守的江山。不是龙椅上那个冷冰冰的位子,是这些会为一篮子鸡蛋下跪,也会为二十两银子磕头的百姓。”
萧明华靠在他肩上,没话。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归义孤狼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